第五十四章 封狼居胥 四

    乞蔑儿喘着粗气,却不停地挥着手中的弯刀,口中则大吼着:“快给老子上,把唐狗们杀干净了,我们回鹘”可惜他话音未落,却被身旁的亲兵一把推倒,然后便见一枝利箭呼啸而过,却是正中他身后那名兵士的咽喉,当他回头之际,一股喷涌而出的血箭登时将他溅地满脸都是,而那名兵士却张着嘴巴,任凭喉头发出“咕咕”的闷声,猝然倒地。

    这时整个战场形势已经大乱,山上山下,到处是人马的嘶喊声,伴随着巨石滚落,人的骨裂之声不断从四周传来,回鹘骑兵的血肉之躯在一阵阵箭石和檑木的扫荡下,成片地躺倒在了山道边和上山的几条路上。原本青翠欲滴的绿草已经被染成了殷红的血色,仿佛如妖怪一般,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展现着她诡异而又血腥的身姿。

    眼见身边的部落勇士不断倒在对方的箭石之下,纵然乞蔑儿再如何骁勇,这时耳听着阵阵惨叫声和身边亲兵的急切劝说,也不由动摇了心神。“是啊,再拼下去,就算胜了,自己这个部落也算是毁了,日后回到大草原上,还有立足之地么?”这般想着,乞蔑儿也就不再坚持,任凭着身边的亲兵分作两拨,一群人心地举盾护持着他退下山坡,另一些人则吹响了退军的号角,只那号音在众人狼狈而退之时,却更令乞蔑儿心头抹上了一层悲凉的阴霾。

    当午间艳阳高照时,整个夹道山谷地的两侧都已经布满了尸体,还有一些来不及撤走的伤兵,沿途抛弃的的长矛c弯刀和弓箭扔地满地都是,那些绣着看不懂的猛兽的回鹘旗子更是如同死人一般,静静地躺在山道旁,等待着对方的收拾。

    牛定初站在山口子上,背靠着大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将一枝枝弩箭塞入身上的箭壶之中,方才一仗居然叫他将身上本已加派好的一百多枝箭全射了出去,连那张弩机也在匆忙之中给扯坏了,现在正扔在一旁,等待辎重营的弟兄过来拾掇。望着山腰上和山脚下那数不清的敌军尸首,他不由摇摇头,若是敌人只这么一味强攻,只怕再来几次都没问题,照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不过,他也知道己方的弱点,只要对手再加多一倍的兵力,便极有可能冲上这两侧的山头,毕竟别人不知,他可是很清楚:己方这边一共才两营多一点的人马,总计二千六百余人,算起来似乎还没刚才来的那股子敌人多。

    他正这般胡思乱想时,冷不丁听着旁边的三儿自言自语道:“真可惜啊,那么脑袋躺在下面,就是不让俺们下去割,不然这回准得挣它个一官半职。”听着这般抱怨,牛定初也不由从心底笑了出来,只是侧过头来,仍是一脸肃然,轻轻踹了对方一脚,口中斥道:“滚,别就这点出息,再过一会儿回鹘人一定会再来,到时你要还贪图着那死人的首级,迟早自己也得赔上,还不快去整顿军械,再来一回只怕真要玩白刃了。”

    抬了屁股生生受了对方一脚,三儿却一点不计较,仍一脸嬉笑地道:“火长,你瞧那回鹘人笨的,有这么打法的吗?!只怕再来这些人,还是死了也没个葬处。不过,想想他们也挺可怜的,千里迢迢地上这北边儿来,却弄了个尸骨无存回去,想来只怕家中的老子娘也没人照料了。唉,俺们以后不要也遭这么个下场才好”他话没说完,却只听那牛定初一连几个“呸”,随后骂道:“我说你这家伙,人家上茅房还懂图个吉利,你这张臭嘴也不知怎么长的!还不快给我滚过去拉刀子去,省得一会儿真被阎王爷拖了去。真是!”

    然而,看着浑不把这话当一回事,嘴里哼着山歌朝辎重那里走去的三儿,牛定初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苦涩与疲倦。算上今年,已经七年了吧,这中间他只回过一次老家,也不知现下他那老娘怎么样了,若非家里实在穷,又有个跛脚的弟弟,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舍了老娘出来当兵的。不过,打完这仗,他腰里头积下的银钱也够扎实了,是时候回乡孝敬老娘,顺便再娶媳妇好好过日子了。他可是侄子都有了人啊。想着想着,他不由略出了些神,直到听见一旁几名军士大声的说笑声,这才被惊醒了过来,却一瞪眼过去,道:“你们几个也闲得慌?还不回去整顿兵器,还非要老子叫唤?!”

    望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牛定初摇了摇头,却再也不去想心中那点心思,只大步地走到背囊旁,抽出自己的宝刀,心地擦拭起来,毕竟对他而言,这仗才刚刚开始。

    只是山谷外的回鹘大将军野利罕的中军旗下,此时却又是另一副场面了。只见一个高大汉子单腿跪在这位回鹘大将军的马前,亢声道:“禀告大将军,非是我部作战不勇,实是敌人太奸猾,只一味躲在山上放箭,又有地势掩护,我部兵力有限,虽拼死进攻,却仍是攻之不克,”说到这里,他脸上一红,但想到部落的名声,接着又道:“我部勇士已经死伤过半,实不堪再战,不过这决非我军将士怯懦,而是”话到一半,却被那位高踞马上的野利大将军生生打断,只见后者一摔马鞭,扬声道:“你的意思,唐人聪明,晓得用山势为凭借,阻挡我军前进;而我回鹘将士却是愚蠢之至,只知一味死打蛮攻,白白损失兵力,是不是?!”这话一出,未等对方开口回答,他又阴沉地道:“或者说,你以为本大将军布置不当,这才招致你部兵败受辱,是不是?!”这话声中,却已经夹杂着阴冷和讥讽。

    一连两个“是不是”倒把那心头沉郁的乞蔑儿说得动起了意气,若非现在自己方才兵败,势孤力寡,而回鹘诸部之中素来凭实力说话,他早就起身破口大骂了。“哼,要不是你这大将军的狗屁战术,老子帐下的勇士会死的这般惨法?!”他好不容易压下了心头的怒气,却仍鼓着嘴,道:“回禀大将军,属下不敢!只是敌人确实倚仗山势,对我军有形胜之优,这才使得我部败退,失责之处,还请大将军惩处。”他既抱定了不与对方争执,话到后面,自然也和缓恭敬了许多。

    可是,这位野利大将军显然对他如此“卑微”并无多大满意,只是略一点头道:“恩,既然你也知敌人占据地利,好歹也算为我大军打探出了些情势。也罢,本大将军便让你戴罪立功,着你领部下精锐兵士为后队磨力失思引路,这回再去务必要将这条山路打通,我会再增兵与你等,但自此之后当保证此山之中再无一名唐军,明白吗?”这话一出,乞蔑儿心下顿时又是怒火升腾:原来折腾了半天还要自己带人进去!不过,好歹他知道此刻不是逞意气的时候,当下也不多说,便曲了手行礼道:“属下谨遵大将军之令。”言毕,便借口挑选精壮,自顾着回本部去了。

    当牛定初他们刚刚勉强把几个馒头扒完时,大队的回鹘骑兵已经再次出现在了山谷之中。刹那间,原本只有些许唐军笑骂声的夹道山中又一次沸腾起来,战鼓声c号角声不分彼此地响在了一处,两边山崖上的唐军士兵们这回已经没有前次那般紧张,对于他们而言,居高临下的地势是对回鹘人最大杀伤,只要保持自己这般地位,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当然这只是他们的想法而已。

    而在野利罕帐下第一大将磨力失思看来,要打通这条山道,其实并不困难。更关键的是,一众回鹘将领都知道一旦顺利穿过此山,对于整个大军的意义:直接迂回至当面唐军的侧背,一举将其击跨,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对方传信之人未曾赶到之前,直冲那唐王本军,如此则形势大利于己方,更不至使那吐迷承大将军白白葬送性命,虽然现下他们对此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但凶多吉少四字却是最好的注解了。

    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只听他吩咐道:“各队都准备好了么?号声一响,主力冲左坡,都明白没有?”“是,末将等明白!”一阵轰然应诺声中,几名策马围在一旁的回鹘大将立马绝尘而去。稍倾,只听得回鹘中军旗下“呜呜”的牛角号声突然响起,接着原本松散排列的回鹘骑兵们迅速调整队形,以右边大半兵马不住在山道间驰射,同时还有许多士兵下马举着用粗木绑上巨盾组成的盾牌阵不住抵挡着来自右坡的唐军箭石。而便在这时,其余更多的回鹘兵们早已下马,或弯弓搭箭,或手挥马刀,口中“嗬嗬”乱叫着,拼死向左坡攻去。那里正是牛定初他们神策左卫第二营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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