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予珠还珠
且说张五牛颓然坐倒,木讷的盯着落地的事物,口中喃喃而语:“珠儿丢了,我输了”
老妇板着脸拾起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书有一行字,却不甚清晰:“轮回珠已于三日夜到手,兄已平安脱身,勿念,勿念。”落款端端正正的写着“花涧影”
老妇看过字条,眉头渐渐舒展,脸色由愤怒而忧郁,已是神游天外,口中悠长而缓慢的念着:“花涧影难道是影儿?”
此际,张五牛突然长跪在地,憨声憨气道:“娘,珠儿丢了,全是孩儿之错,请娘责罚!”
老妇无力的摆摆手,声音略显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罢了,罢了,娘不怪你,牛儿乏了,歇着吧。”
她将纸条攥在手中,转身出了屋,没走出几步,突然想到了件紧要的事情,转身至张五牛近前,打量四下无人,遂紧贴张五牛耳朵低声道:“丢珠儿的事情千万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姓张的老头知道,你明白了?”
张五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老妇欣慰的颔首。
厅堂。
张八仔细端详着手中一雌一雄两株红雪莲,两株异草散发着幽幻欲滴的红,色如婴孩纯洁的血液,形似纤纤玉手,花开的正盛,柔嫩的花瓣环着滴血般的花蕊,如同往幽冥路上的一抹阳光,无需争奇斗艳,因它本不属于这繁华闹市,而是来地狱的一息芬芳。
张八醉了,这更比千百年的美酒佳酿醉人!
良久,他回过神来,陶醉过后便生惋惜之情,似泣似叹道:“其实此株雌雪莲本不必取,救沈天良的性命有一株雄性雪莲已足矣,老姐姐救人心切,忘我临行嘱托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们不知,此宝世间已极罕有,若留一株雌雪莲繁衍生息也算是无量功德,啧啧啧。”
“先生所嘱我与林姑娘都不曾忘,奈何唉”她怅然一叹,继续道:“这对红雪莲极有灵性,初时我也只取了一株雄花,却不料那雌花似乎感知伴侣殒命,不多时竟也歪倒在地,没了生气儿,竟是殉情而去!虽不忍,也只得将雌花取走,思量日后将一对痴情雪莲葬于一处,以慰亡灵。这不是贪念驱使,只怜它们一个‘情’,惜它们一个‘痴’。”
张八听罢,也自啧啧称奇,素来只道人有真情,哪知花也有真意。
嗟叹罢了,张先生便让妇人依方配些药材,取一舂器,将红雪莲的花瓣合着药材仔细的舂了足足一个上午方才作罢。
末了,张八擦着额头的细汗将器皿递给老妇,指着如血浆一般的药剂道:“将此分作一十二份,每份之中加一雪水,搅拌均匀,每个时辰喂沈天良服用一份。”
老妇应喏而去,因怕只怕张五牛粗心大意,分药c喂食之属,俱是亲力亲为。
每副药过后,沈天良状态皆有不同,待到最后一副药吃下,眼见沈天良精神焕发,竟是已经好了。张五牛大喜,一把攥住沈天良的手,几乎落下泪来:“沈大哥!你终于醒了!”
沈天良使劲儿点头,眼泪围着眼眶直打转儿,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妇三人见状俱是唏嘘,无不为二人真情所动。
沈天良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手,身子陡然一震—我的手呢?虽看不见手在何处,感觉上却分明还在。他心下狐疑,只道自己大病初愈,眼睛花了,也不动声色,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凝目观看,惊见眼前一只水色的手掌,正被张五牛握住。
沈天良微微动了动手指,这分明就是自己的手!
皮肤下的指骨c经络c血液,全是透明的,仔细看时,可清晰的看到掌中透明的血液缓缓流动着!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这话似乎是张八说的——“只可救他的命,却救不了他的形!”那时他意识模糊,没有印证之处,现在看来竟真是如此。
沈天良突然抽手,一把推开张五牛,将一双手同时举至目前观看,颤抖着挽起袖管,扯开衣襟打量,不由得发一声惨呼,身子颓然一歪,几乎昏厥过去。
众人解释劝慰,却嗡动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天良突然发了疯一般仰天狂笑,笑声中有凄厉哀伤,更多的是愤怒狂躁。
众人被他的举动惊得呆了,撼得傻了,不知所措的睁大了眼睛只是张望。良久,沈天良方止住笑声,凄苦悲怆的讷讷而言:“沈梁入仕不成,转而习武,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人不人,妖不妖,哈哈哈!”
张五牛上前:“沈大哥,你别胡思乱想”
不等张五牛说完,沈天良突然蹿下火炕,惊得众人齐齐地向后一退,沈天良声音极是冷淡:“沈梁已是废人,哈哈哈,沈梁已为废人”说着,他突然回首摘下墙上所挂断水剑,飞身出屋,最后一个“人”字,声音已在百丈之外。张五牛先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喊着沈天良追身出去。
“沈梁已为废人”
林香凝默默重复着沈天良的话,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场景——数年前,京城,白云观,那个抢夺吃食被打的书生。难道今日的沈天良就是那个被打的穷书生?她出神的回忆着往事,思绪中不免对沈天良坎坷多舛的命运泛起了些许同情,继而想到了那时的花涧影与何柔更加百感交集,几乎坠下泪来。
张八的话将林香凝拉回现实——“沈天良身体已然痊愈,凭张公子的脚力不愁追不到他,不必挂怀!”
见老妇点头,张八又道:“既然我已经医好了沈天良,老姐是否话赴前言”
张八说到此处逐渐放缓语速,盯视着老妇的反应。妇人微微一咳:“这个自然,只是”。
她面露难色,竟停住了。
张八何等精明,察言观色,已知花涧影得手,却不露声色,紧紧相逼:“老姐姐不会是反悔了吧?姐姐若学洪武卸磨,休怪弟弟仿永乐逼宫!”
老妇嘿然一笑:“雪竹峰虽地处偏远,毕竟还是大明所辖江山,先生此话说得吗?”
张八阴郁的一笑,逼视着老妇道:“难道老姐姐还会将此话说于官家吗?”
林香凝不知轮回珠已失,听二人话锋不对,即和事劝解:“二位前辈何苦纠结言语过失,江湖二女不拘节,救人要紧,还请往姑姑话赴前言,将轮回珠借来一用。”
张八不接茬,打定主意一探老妇虚实,逼他说出身家来历:“素问东厂鹰犬遍布天下,姐姐是鹰是犬还不一定?”
老妇眉头紧锁,却不辩驳,自若追问:“何以见得?”
张八眉梢轻挑,暗暗思索:“难不成真被我误说中了,若是如此那可大大的不妙!”目光闪向门窗,下意识的寻思退路。他脸上仍不动声色,看似极随意的向前踱步,将林香凝护在背后,继续道:“素闻圣驾沉迷长生之道,寻觅李将军长生金丹已久。那如意轮回珠虽无长生之效,却有延年益寿之功,姐姐口说欲以轮回珠搭救沈天良性命,缘何此时人已救得,却把握轮回珠不肯放手呢?难不成救人是假,替昏君寻丹是真?”
老妇听完哈哈大笑,随着笑声缓缓背过身去,张八心中一凛,揣测是多半老妇被自己戳穿,图穷匕见,欲借机突袭,他屏息凝神的关住着老妇的举动。
老妇突然止住笑声,斗然拧转回头,这突然的举动张八惊得向后一退,闪目看时却见老妇面色严肃,柳眉高高立起,厉声道:“既然张先生不肯听我陈明就里,反恶语中伤于我,若不念你救沈天良之故,我岂能饶你,既然如此,珠儿你切拿走!”说着手向前一递,摊开手掌,露出了托在手心的轮回珠。
张八暗自迟疑:“话已说到此,老妇竟还不肯说出来历,究竟此人是谁,我久走江湖,竟看不出她的武功家数,怪了,怪了。”他已知老妇手中轮回珠是假,断断是不能轻易取的,若珠儿一沾手,老妇便有了我等偷梁换柱的说词,此际唯有借机将她一军才是正解。
常言道,关心则乱!
林香凝救师心切,也未与张八招呼,闪身便到老妇身前,张八暗责她冒失,此时老妇身份未明,若林香凝被老夫所擒,局面可就被动了。
来不及多想,急喝一声:“林姑娘且慢!”
话音未落,已然飞身近前,此时林香凝指尖已触轮回珠,张八赶紧以右手隔开林香凝取珠的手,左手轻轻按在了老妇的掌心上。
林香凝错愕的看着张八——想不到平日里看似慵懒散漫的张八竟有如此绝伦的轻功,单就这一手功夫,他已称得上顶尖高手!
张八顾不上解释,轻声对老妇道:“话没说透,珠儿还取不得!”说着要撤开手,老妇手掌一翻,将张八的按在自己手掌之下:“张先生此时竟连取珠儿的勇气也没了!”
张八决心不接此珠,手掌一翻想要居上,岂料又被老妇反压了回来。见此法不成,又防老妇抽身撤离,旋即轻抬右脚踩住老妇脚尖,同时左手食指点向老妇脉门。为防脉门被制,老妇旋即轻抬臂,张八瞧准时机猛一用力,已将手拧了过来,反压在老妇手掌上,说声:“老姐姐,拿稳了!”
已是撤掌而去。
老妇竟不动作,双手倒背,笑吟吟的盯视着张八,待他稳住身形,方道:“张先生,珠儿已与了你,我话赴前言,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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