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初晨夜忆
初晨的太阳,如怀春的处子般羞羞答答,前一刻方欲热情奔放的粉墨登场,满是登堂入室的念头。后一刻却已含羞带愧的抱琵琶遮面云后,又生了伯劳飞燕奔东西的念头。于是,这个早晨时而陈广刺目,暖暖烘烘,时而微风清冽,浸润肌肤。
半睡的秦瑛禁不住双手交叉插在腋下,这样让他觉得些许暖和惬意。但这舒适并未迟许太久,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坐起,狐疑环顾。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他下意识的揉搓着酸疼的身子,脑中昏昏沉沉,好像昨夜一场宿醉。
昨夜,万剑山庄
才要整理纷繁错杂的思绪,背后却传来一个沉闷苍老的声音。
“你醒了!”
秦瑛一个惊怔,下意识拔剑,剑,却不在身边,拧身循声看去,背后不远处,一黑衣人背手站立!
秦瑛看不清他什么面容,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八尺有余的身高,宽肩扎臂,看体态是个正当年的精壮汉子,然而从他的生声音判断,却是个年迈老者。
秦瑛正待深思,却觉头炸开了似的想不成事,扶额狐疑着甩了甩头,开口便问:“你是谁?这是哪?”
黑衣人冷冷的一阵长笑,倏然转身,秦瑛不禁被他瘆人的面容吓得又是一个惊怔,瞄目辨别,方知他脸上戴的是一副三目面具,那面具双目漆黑空洞,额头又绘一横生血目,尖尖鼻子c刀削似的下颏,一张微闭着的血淋淋的嘴巴,似是朱砂一笔勾成,通向两腮。
秦瑛一笑起身:“先生何以笑得如此开心?”
“小子何发此问?”
秦瑛目光向周围扫,远处楼台剑林,身边树木山势,此地竟是万剑山庄后山,秦瑛顿觉此问发得唐突,遂不再问,敲着额头沉思昨夜所历。
昨夜,林月离去,突现张小八。
张小八没来由的唉声叹气。
秦瑛:“大哥,何忧思之深也?”
张小八幽幽地说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秦瑛一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先生,一面信手把玩着剑穗,他知道这“不说也罢”实是非说不可,否也这深夜造访便不会有的。
张小八凝望夜色许久,突然低下了头,摆摆手道:“贤弟,我你坐下,听我慢谈。”因将静怡师太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张小b1面说,一面打量着听得漫不经心的秦瑛,这,也在他意料之中,秦瑛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末了张小八抛出一段让秦瑛不得不凝神的一番话:“老尼姑年过半百,黄土埋了半截腰,死,并不足惜,只苦了一干弟子,今日见那林玥怡姑娘,眼睛哭得桃也似的,她本体质羸弱,乍遇此变,凭谁不怜?谁还能作壁上观?”
秦瑛听着,只觉得一股冷意浸润肌肤,心都缩成了一团,脸色苍白可怕,许久才喃喃自语道:“终究是将我作了外人,这又何苦何必”
张小八荆棘丛中滚出来的人,油滑难测,见秦瑛咬饵,却不急于收钩,慢吞吞的摘了酒葫芦,此番真作“不说也罢”转了话题:“生生死死,喜怒哀乐,本是人生滋味,不相干的,今夜我来却有一件比这更重百倍的事情。”
秦瑛心事重重的“哦”了一声,却见张小八笑嘻嘻的把晃动着酒葫芦;“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饮酒》,这是上好的女儿红,人生难得一知己,我备薄酒,但求借此良机与兄弟饮至天明,醉也不归!”
说着已去了壶塞,当先喝了一口,啧啧赞着将酒葫芦递给秦瑛。秦瑛手把葫芦呆呆神游,一想到嘤嘤哭泣的林月,琼浆玉液也难入口。
张小八有意浇油:“怎么?此酒不称心意?”
秦瑛回神,黯然一笑,只是摇头。
张小八拍手打掌的恍然大悟:“有酒无菜,对不对?我倒忘了,该打,该打”一面胡乱咕哝,竟从怀里掏出个油腻腻的纸包。他撕去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油纸,里面赫然便是一只烧的酥脆泛黄的油炸扒鸡。张小八舔着手上的油脂道:“正宗岳阳楼厨子的手艺,请贤弟品鉴!”
秦瑛饮了一口酒,终于问:“大哥,你可有妙法医治静仪师太?”
张小八啃着一条鸡腿,正设法要咬下里边的一团筋,笑道:“办法是有的,林姑娘没来对你说吗?”
秦瑛不解其意,摇摇头,张小八放下鸡腿,叹息道:“林姑娘对你情深意重,恐你以身犯险,终究没对你说”
秦瑛闻言脸色一变,心内早是澎湃翻涌,虽不知林月如何对自己情深意重,但只这么一句话,已足感厚爱,诚惶诚恐,强作淡然道:“以身犯险又何妨?”
张小八仍不动声色:“这,恕我直言,这毕竟是峨眉家事,林姑娘既不肯直言,我又怎好”
秦瑛攥着葫芦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他没有吱声,心里一阵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张小八自言自语道:“相思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斯人斯世丝情,,造化弄人,不可思议,也罢,也罢,我就带着小弟淌一淌这浑水。”
张小八撕咬着烧鸡,把如何内力刚柔并济逼毒出体的方法细细授给秦瑛。秦瑛时而插话询问,待到妙法烂熟,张小八依然将一只扒鸡吃的干干净净,时间也去了近半个时辰。
秦瑛心如焚火,迫不及待,即催促张小八赴万剑山庄为静仪师太解毒疗伤。
万剑山庄,静仪师太卧房外。
张小八突然止步:“贤弟可将那解毒的办法熟记了?”秦瑛点头,张小八也跟着点头:“贤弟且去,老尼姑与我不对付,我在外面给你把风。”
是以秦瑛弃了张小八飘身至窗户近前,点破窗纸,渺目向屋内观看。
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一双峨眉弟子临床而坐,大抵难捱劳苦,皆是单手扶额,昏昏小憩。秦瑛轻手推开窗户,跃入屋内,不等弟子察觉,当先抬手在近前者后脖颈一击,那弟子应力晕倒。另一弟子闻声而醒,未及开口,秦瑛回手在其额头一点,那弟子眼珠转动了两下也随即昏而倒地。
秦瑛唯恐迟则有变,哪敢丝毫耽搁,飞身上了床榻,顺势扶起老尼姑,右手搭住师太肩膀,这一刹,秦瑛突然犹豫。
“你要禁狂喜c强悲c剧怒,三者动一,天枢封印立减,轻则受伤,重则走火入魔!更万万不可妄图调动天枢所封内力,你可记下了?”
恩师之谆谆叮嘱犹在耳畔,奈何人生斯世,有多少牵扯,就有多少无奈!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一阵寒意袭遍七经八脉,自掌心流出,柔缓的注入师太体内。
老尼昏沉之际,忽觉一股麻凉游走全身脉络,在周身打了个转,又缓缓回流,向伤口处凝聚!
秦瑛拿捏好时机,就是现在!
他倏抬左手,只须集聚刚猛之力,在静仪师太后背一拍,体内剧毒即可由伤口处尽数涌出!功成在即!
岂料他左手刚然抬起,尚不及拍落,猛觉有阵劲风袭面而来!暗器!
值此关口,若有丝毫干扰不但静仪师太性命难保,自己也会经脉错乱,偏偏此千钧一发之际横生差错。一瞬间秦瑛脑中闪过数个念头。他终于不肯收手,但也不肯闭目就死,是以兵行险招,他来不及回头,只凭风声判断暗器方向,伸左手去接。不料那暗器力道太猛,秦瑛虽拿准了方位,因着右手仍在输送内力,力道不足,一时未能捏住暗器,反被刺穿掌心!
是羽箭!
羽箭刺穿掌心,去势不止,带动手掌径钉入墙里。
此波未平,肩膀上又是一阵钻心剧痛,稍一走神,右掌力道松懈,本已聚到伤口的毒液又反流回体内!
他强定心神,不敢收力,若是任由毒液游走,那时遍布浑身经络要害,静仪师太必然顷刻丧命!秦瑛一把拔出左掌羽箭,接着一拨师太身子,转作背窗面墙,自己身躯将她护了。他尽量不去理会生风的羽箭,继续运力,将毒液送回她体内原处。
秦瑛刚然收了内力,就听满耳的筛锣,“魔教妖人夜袭,快来人呀!”
深夜之中,喊声,锣声传出很远,久久不歇。
秦瑛安置了静怡,三步并两步来到窗前,刚要翻身而出,眼前三点白光,竟又是三支羽箭而来,他侧身躲闪,把手伸入百包囊中,捉了三柄飞刀,抖手投出。刀才出手,身体跟着飞刀跳到窗外,身在半空之际,已看准窗前一条木柱,侧身躲到柱后,微探头去看,刚一露头,羽箭又至,所幸他反应极是迅捷,羽箭擦面而过,射中窗框,没入数寸!好强的力量!
至此他再不敢冒然动作,两下僵持,秦瑛暗自庆幸来人未借机进攻,若非如此,自己早已腹背受敌,凶多吉少。就在这个当儿,已忽闻人声嘈杂,四下豪侠纷至沓来,已将此院围得严实。
秦瑛一惊,恍然而悟,对手只围而不攻,用意竟是栽赃,如若暗算之人不肯露面,单凭屋内情形,自己百口莫辩,他突然想到放风的张小八,他或可证明自己清白,可他现在何处?自己置此险境,他是如何放的风?
他看见宋岩萍已带领姊妹匆匆而来,正要解释,却被冷在一旁。宋岩萍等人径入房室,接着便是一声惊呼:“师父!”接二连三的嘤嘤哭泣萦绕耳边,经此一变,那师太已是面如金纸,气息殆尽。
哭声仿佛炸雷,惊呆了秦瑛,莫非老尼姑已死?!
周围几十双仇恨的眼睛盯向秦瑛,仿佛在看突然从地下冒出的一个妖精!秦瑛僵直而立,也不解释,因为他知道,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也不会有人能相信他。他突然觉得自己形同鬼魅,又像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得精光的人,恨,又无地自容。
万剑山庄后山。
几乎是贴面的一阵又粗重悠长的喘息声打断了他关于昨夜的思绪。他转身观看,竟被唬得不自禁激灵一个寒战,此际他坐卧在地若非他定力非比寻常,几乎脱口呼救。面前不知何时凑过一只丑陋狰狞的棕熊,正半张着大嘴朝自己呼呼喘息。
“熊儿休慌。”黑衣人招手示意棕熊到他近前。
那大棕熊似乎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看了看黑衣人,又看了看秦瑛,挥着巨掌拍了拍脑袋,极不情愿的走到黑衣人面前坐下。
“熊儿休慌?慌的应该是我!你倒去安慰熊!熊?”秦瑛猛然想到了什么,一时忘了身子的酸楚,迅速起身来到黑衣人近前道:“是你,没错!是你!齐云山是你!万剑山庄救我的也是你!”
黑衣人无声的转身。
“承蒙三番两次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他日当厚报!”
“我不需要你报答。”他声音冷峻傲然,听不出实习是怒。
秦瑛套了个没趣,正不知如何接话,却见黑衣人突然一挥手,秦瑛背上的玄魔剑应势“噌”的出鞘,划道弧线飞如黑衣人手中。黑衣人左手握玄摩剑,探右手双指在剑身上轻轻擦拭一翻,又用单指轻弹剑身,妖剑顿时发出“铮”的一声剑鸣。
“可知此剑的称谓?”
“剑号玄摩!”
秦瑛言罢,不防黑衣人一剑挥出:“哈哈哈,剑号玄摩?哈哈哈!”他仰天狂想,因着脸上的面具,声音嗡嗡,仿佛空谷回音。
“何故发笑?有何可笑?”
黑衣人收剑,出神的看着:“剑名曰玄摩,此世人皆知。答非所问,缘何不笑?可笑,可叹!”说着又是一阵仰天长叹,那叹息听着令人心酸。
秦瑛疑惑的看着他,想问时他已不问自答:“玄摩剑乃无知者残称,此剑名为玄摩剑—仙人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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