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狼女青鱼

    “是!”

    冷冰冰的话和铿锵有力的应承把还气鼓鼓的白禾都给镇住了,不觉脚下一滞,偷偷瞧了姐姐一眼,白罗不说话,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出去了。

    陌归在屋里忍不住嘴角上扬。看来这对姐妹的父亲还是有一定身份的,至少江阔不愿意跟她们起正面冲突,可该敲打身份和规矩的地方却一点不含糊,恩威并重,漂亮极了。这大小姐也是个聪明人,从一开始就想大事化小,故意把妹妹藐视皇室,庭前无礼的行为说成“冲撞内府”;后来又点明自己经常出入侯府,今日只是同往常一样,不算逾矩,步步都在开脱。

    陌归没想到在这她原本以为荒无人烟的地方还能看到如此热闹,又是笑又是摇头,如此便松了手,却发现青鱼正定定地看着她。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可稍后又觉得这样露怯了,不易察觉地耸了耸肩,想像抚摸猫狗儿那样轻柔地抚摸一下青鱼的头——狼崽儿应该和它们也差不了多少吧。谁知这丫头突然就风一样儿地跑了,陌归甚至感觉鬓角发梢都被她带飞了。

    她站在原地,碧云和芙蓉进来后才哑然失笑,也不问两个丫头外面的事,只叫她们去拿衣物来换装,她不问,两个丫头也不敢嘴碎开口,几个人就当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直到她们把一件窄袖短衫和一条长筒裙摆在她面前,她才皱眉开了口:“这要怎么穿出去?”

    江阔后院里有一株单人无法环抱的桂花树,旁边有一假山,处处是艳红的月季,顶上有间凉亭,摆放着藤桌藤椅,夏日纳凉,好不自在。

    江阔倒好了茶,一抬眼,正见一袭白衣白裙的陌归随丫头走来。风过处,筒裙底圈彩线斑斓的孔雀纹随之展动,突然让他很感谢云南。

    陌归可没他这惬意的心思,一眼瞅见了他便来气,快步提裙,甩下丫头自己先上了假山。真到了他跟前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最后只能自己憋不住笑了出来:是啊,这地方,他还能给她找出其他什么合适的衣物呢?于是便坐下问:“我的礼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江阔一愣,随即笑道:“姑奶奶,你轻车简行,也不过昨日才到,那一大队的辎重,自然要慢些,不过也快了,快了。”

    “那我的如衣不必问,也是‘快了’,‘快了’,是吗?”

    江阔嘿嘿一笑,“知我者,缓缓也。”

    陌归皱眉,而后却道:“听底下丫鬟说,你每日都很晚才回府歇着,这样哪里会养得好伤?”

    江阔撇嘴,“缓缓你什么时候像个老太太一样,爱唠叨了?”

    “我可不就老了?”陌归瞪圆了眼,“多少年弹指一挥间,芳华摇落,朱颜辞镜,更何况我这寻常面容。”陌归说到这儿眼神突然空洞起来,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霎,“像我这个年纪,儿女成行才正常吧。”略垂眼,忽而自嘲一笑,看向江阔调侃道:“哪像侯爷风华正茂,一派英雄气概,众多娇娥,芳心暗许啊。”

    江阔低眉,勉强一笑,“谁说众芳摇落,脚下月季不是正盛吗?”而后抬头看着陌归:“至于朱颜辞镜,那是因为素衣绝艳,尤胜当年。”

    陌归看着他真挚的双眼,突然有些不适应。

    江阔在洛川时从未这样认真不躲避地看过她,话语也从未如此露骨浓烈过,舒适地让人如沐秋风,这也是她和他愈来愈亲近,相处愈来愈随意的原因,现在乍然如此,她很不适应。

    “若有一日,时风以面带刀疤为美,我定当仁不让。”

    江阔变了脸色。其实她脸上的伤疤已经很淡了,只是皮肤白皙,遮掩不住,时常显露点点遗痕。这么多年来,江阔早已视而不见,但也许对陌归来说,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

    那也很好看。

    这句话在江阔舌尖吞吐数次,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陌归并不想他尴尬,开口问道:“对了,你的伤,大夫到底是如何说的?”

    “侯爷的伤已无大碍,余毒也极其微少,只要静心调理,按时服药,不日即可痊愈。”江阔模仿着大夫的口气,还不忘学着他们低头恭谨的模样,逗得陌归忍不住笑起来,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说到这里,我来的时候可是许诺了父皇要好好照顾你的,左右无事,闲的时候你就帮我寻个厨娘,教教我如何蒸煮煎炸。”

    “这敢情好。圣上的嘱咐里,这条最得我私心欢喜。”

    “那你可得寻个技艺纯属,最好出神入化的厨娘,否则师傅不行,我又只学了个皮毛,非得把我们为国尽勇尽忠的大将军给吃坏了不可。”

    江阔失笑:“说来说去,这又成了我的活儿了,到时候人选得不好,受罪的还是我。”

    “可不是吗?”陌归眼珠一转,“除了这个,你还欠我一笔账呢。”

    江阔皱眉不解。陌归也不为难他,径直道:“当年你这个师父不称职,教我挽了几个剑花就跑了,我这个徒弟可是上心着呢。”

    江阔嘿嘿一笑,“还记着呢。”以掌抚膝,“当时不是云南这边出了乱子嘛,再说本来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我教你那些基本功就够了。”

    “那怎么能够?现在连本带利,是该还的时候了吧?”

    江阔摇了摇头:“好好好,还,还,还。”说罢又像想起了什么,“对了,青鱼那丫头你见过几次了吧,怎么样?”

    陌归微微眯眼:“还说呢,我正要问你呢。”陌归本来要问他怎么好好地收了一个狼女,可话到嘴边突然觉得不妥当,好像自己真是他老娘似地啰嗦了,于是便改口问:“是怎么认识那丫头的?”

    “噢,有一日行军捡来的。你别看她发育地慢些,人是极聪敏的,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吧。”

    陌归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见青鱼领着两个丫头走了过来,忙端正了下姿态。青鱼的表情还是那样呆呆地,不过两个眼珠骨碌碌地滚动,想必脑子里的念头还不少。芙蓉照例替她开口:“早饭备好了,请侯爷和夫人移步。”

    江阔起身,走到陌归身旁扶她起来,漫不经心道:“错了,蠢丫头,是公主和侯爷。”

    江阔平时极少和丫头们有交集,芙蓉听得他如此责备,一时慌乱不已,脸红道:“是,奴婢知错!请公主和侯爷移步。”

    “送到叠翠院去吧。以后公主饮食都由院中小厨房单独准备,我与公主共食,不必在膳房备餐了。”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两个丫头答应着就低头疾步去了。

    “这府里并不安全,你这么着为我树威,不是着急把我当靶子吗?”

    江阔叹了口气,“树不树威,你都是代表大夏和圣上的公主,瞒不住的。既然危险逃不掉,那威荣就更不能少了。”说罢冲她一眨眼,“不然不是太亏了?”

    陌归斜了他一眼,笑道:“反正我不不管,出了纰漏,别说他,就是弘儿也饶不了你。”

    江阔似乎就在等陌归这句话,听完立刻就从后面拉来了青鱼:“所以我才要青鱼跟着你啊。我知道你习惯了如衣伺候,不过她们各司其职,不相碍的,青鱼本来也不会伺候人,她只会保护你。”

    他说完悄悄给青鱼使了个颜色。青鱼这会儿子真正表现出了她的机敏,接到讯号后立刻闪电般旋了出去,接着又狂风般地旋了回来。陌归正睁大了眼,惊讶于她的怪异举止,却发现她手上竟多了一朵白色多层月季,紧接着这朵花就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江阔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扭头不肯直视这画面。陌归却愣了一下,轻轻往头上摸去,接着笑问:“好看吗?”

    对面的傻子居然还咧开嘴点了点头。江阔想着陌归必定是生气了,把青鱼拉到身后,干咳了声,想帮她把花取下来,“跑得是挺快的,咳咳,这孩子野惯了,只想着花好看,就”

    谁料陌归却皱起了眉,伸手把青鱼拉了出来,瞥了江阔一眼,跟着柔声柔气地问她:“跑地真快,你还会些什么啊?”

    江阔手还僵在半空,却高兴了:“她本事多着呢,是不是,青鱼?”

    青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青鱼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一个女孩子老跟着一个臭男人后面,实在太不像样。”

    青鱼抬头,两眼简直放光,偷偷看了江阔一眼,“好。”

    陌归有些讶异:“她们不是说她还不会说话吗?”

    “丫头们知道些什么?青鱼已经会说好些个常用的字词了,只是不喜欢在她们跟前开口罢了。”江阔摸了摸青鱼的头,“先去练功吧,我不在的时候再过来守着夫人。”

    青鱼一脸骄傲,“好的。”这才转身慢悠悠走了。

    两人饭间闲谈,江阔同陌归聊起了迎驾宴的安排,大概介绍了下目前云南的情况和会出席的各路官员以及土司们,说到这里,陌归忍不住问起了早上那对姐妹花。

    “她们啊?是景山宣抚使,左木的掌上明珠。这左木很是识时务,我同叛军第一场战后他就前来归顺了,此后不仅献计献策,还劝降了不少其他地方的大小土司,省了我不少事,所以今日之事,我也不好太过责备她们。”

    陌归点了点头,“那二小姐性子太冲,有些泼辣,可大小姐却很是识大体,也很聪明。”

    “对,左白罗性情温柔却颇有城府,表面看起来都是她妹妹在闹,其实真正做主的人是她。”

    陌归想了想,突然笑了:“她特意来看我,难不成是对你有意思?”

    江阔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腌鸭肉,不答话。

    陌归不管他,继续道:“虽然今天没能近看,可远远望去,应该是个秀丽的人物,收做妾氏应该能帮到你。”

    “我赏赐左木的领地,田产,珠宝都够多了,用不着再用结亲拉拢他。纳她入府除了招致其他土司的嫉妒外,没有什么好处了。”

    “说得也是,”陌归放下粥碗,“说不定再过几年父皇就要召你回京,到时候也是个麻烦。”

    “缓缓,”江阔突然唤了陌归一声,之后却半晌才道:“我遇见青鱼的时候,她已经在山上饿了好几天了,瘦骨伶仃地来打劫,最后因为一块饼,就一直跟着我不肯离开了。”

    陌归不说话,静静听着他说。

    “那时候真是打都打不走。后来我看她行动敏捷,翻山越岭,比我的将士们都要皮实,就把她带了回来。出征的时候也都把她带在身边,她很快就学会了用匕首,出手快准狠,在大帐里帮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老是跟着我打打杀杀,这辈子就完了,我希望她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说话认字,最好再会点女红和礼仪,以后嫁人生子,做个贤妻良母。”

    陌归看着江阔,从未想过他也会有这样一面,想着他同自己的结合导致如今都没有子嗣,竟是万分愧疚,又不知为什么,也有些眼涩,“我明白了。你没有时间,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

    “你不明白。”江阔微微笑看着她,有些苦涩,“她很喜欢你呢,刚开始要她离开我去你那里还老大不乐意,昨天却忽然跑来说想跟着你。”江阔站起身来,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想,她也许缺了一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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