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英雄救美
黄昏时候，街鼓响起，各坊店铺关门，游人也渐少各回了家。坊卒关了坊门后，长安各条大街上只剩了月色茫茫，坊内还留着些许热闹，唯独平康坊仍是红烛高照。各秦楼楚馆的妈妈们在门口同客人漫不经心地聊着，楼内歌舞不停，出双入对。
莲月楼作为平康坊最出名的歌舞坊，客人更是络绎不绝，妈妈刚叫过一位娘子（注1），又唤了另一位去，赵初雪便是这样被唤了来。
当赵初雪匆匆带着婢子从门口经过时，一高大男子携同伴刚进入莲月楼，两人都是三十多岁模样，进门时恰好与她遇上。赵初雪并未细看，微微一福便上了楼，今日点了她的名的是一位员外郎，半点耽误不得。
上楼后，赵初雪从婢子手中接过琵琶，婢子前去敲门，得了应允后赵初雪将婢子留在了外面，一人进了房。
赵初雪放下琵琶福了福身，上前去为员外郎温酒，嘴中问道：“齐员外郎今日想听哪首曲子？”
“云袖曲。”
赵初雪正在洗盏的手微微一顿，笑容僵了一瞬，《云袖曲》是天下闻名的女子求爱的艳曲。她瞧了齐员外郎一眼，发现他倒是神色如常。
“齐员外郎今日像是遇见了喜事，很是高兴。”
“哦？这都被赵娘子看出来了？”
“高兴得都开始说胡话了，如何看不出？”赵初雪浅笑，也不望向他。
“赵娘子可折煞我了，我半分胡闹的心思都没有。”
赵初雪将温好的酒送到齐员外郎面前，向后退了两步，这才说道：“这等艳曲，初雪可是不会弹的。即便是会，若是被他人听了去，还不知道该怎样误会员外郎呢。”
“可我想听赵娘子弹此曲想的紧，赵娘子若是怕误会，不若”齐员外郎语音一顿，忽的上前抓住了赵初雪的手，轻轻抚摸着，“不若，日后在齐某家中单独弹奏？”
赵初雪心下大惊，想要挣开齐员外郎的手，却是做不到，只好多做嘴上功夫。“员外郎这是何意？若是要听曲，攥住初雪的手可是听不了的。”
“齐某的心意，赵娘子还看不出吗？”他这般说着，一手仍握着赵初雪的手，另一手渐渐向上，拉下了半截衣衫，像是对待珍宝一样，轻轻抚着赵初雪的酥肩。赵初雪只余了一只手护住了肩膀，却是护不住另一边。
赵初雪别无他法，只有四处躲闪，一不小心撞翻了放着酒具的案几。齐员外郎被这声响惊得愣了神，赵初雪趁着这会子功夫，连忙说：“齐员外郎怕是糊涂了，莲月楼可不是温柔乡，做不得那龌龊之事。”
齐员外郎低头看了看赵初雪的后背，像是在检查她受伤没有。随后定下神来直直地看着赵初雪，辩解道：“赵娘子莫要蒙我，上月王侍郎不就同阮娘子共赴温柔冢？她可以，娘子为何不行？”
“王侍郎可是为阮娘子赎了身的！齐员外郎莫不是不知道莲月楼的规矩？此事首先求的便是一个你情我愿。”
齐员外郎一听此话瞬时变了脸色，双手掐住赵初雪的肩膀，吼道：“你不愿意？！自你出道（注2）以来，我花大价钱捧你，为了什么？！为了谁？！如今你告诉我你不愿意？”
赵初雪奋力挣扎，忽的摸到了先前放在一旁的琵琶，来不及细想便攥住用力砸在了齐员外郎的身上。齐员外郎吃痛松开了手，琵琶掉落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赵初雪趁着机会推开了齐员外郎，跑出了房间。婢子看见赵初雪衣衫不整地出来，连连惊呼“赵娘子！赵娘子！”。
赵初雪听见了婢子的呼叫，也听见了隔壁厢房开门的声音，更听见了齐员外郎气急败坏的叫嚷。她未曾回头看一眼，只拉着衣衫，匆匆下楼去，寻在楼下守着的妈妈。
“哎哟哟我的赵娘子，这是怎么了！”听到动静的妈妈赶过来抱住了惊疑不定的赵初雪，轻轻拍打着后背。赵初雪心下安定，一时间竟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妈妈见到她这个样子，心疼得紧，抬头看着楼上的齐员外郎，娇嗔道：“员外郎怎的欺负我家娘子？”
“妈妈误会了，我没有欺负赵娘子的意思。”齐员外郎的脸色有些阴沉。
赵初雪咬着下唇，不愿回头看他，只揽着衣衫。任谁见了那样子，都不会相信赵初雪未受欺辱。
“齐员外郎这，怕是强占赵娘子未遂吧？”一声轻佻的疑问从齐员外郎不远处传来，这一问，却让众人恍然大悟。
赵初雪悄悄看了一眼，发现是先前在门口遇见的高大男子与他的同伴。高大男子负手站着不曾言语，同伴则是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看着齐员外郎。
“两位尚书倒是有闲情雅致，想必是早朝时未挨够骂。”齐员外郎看向身旁，发现是这二人时冷笑了一声，想到今早他们被自己所属阵营的尚书指着鼻子骂，还落得皇上不悦，心下一时舒爽。
同伴敛了笑容，高大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齐员外郎，缓声说到：“齐员外郎似是不在意强占良家妇女之事？还是说，见了我二人心下羡慕想讨得皇上一顿骂？若是后者，夏某倒是可以一助。”
齐员外郎看着赵初雪，眯了眯眼，说：“良家妇女？一介艺妓担得起这称呼？至于援助，齐某承受不起。”
赵初雪听了变了脸色，夏尚书的同伴顿时对着楼下喊道：“妈妈你可听见了，齐员外郎可是嫌您这儿不干净。”
这一声喊，引得楼中不少娘子怒目而视，妈妈更是怒道：“我莲月楼可从未有过逼良为娼的事情，倒是你齐员外郎想做这不仁之人。”如此说话，想来也是个不怕惹事的主。
“我何时逼良为娼？”
“赵娘子，齐员外郎刚刚有否图谋不轨？”夏尚书也不同他辩解，问起了赵初雪。
妈妈放开了赵初雪，赵初雪不言语，其中之意却是人尽皆知。
“齐员外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莲月楼讲的是一个你情我愿，赎身都是如此，此事怎好的逼迫人家呢？”另一位尚书笑嘻嘻地说道。
“赵娘子又不是方尚书府中人，又何必关心人家的意愿。”
“她若是我府中人，此时你还能站着说话？”方尚书挑眉。
齐员外郎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那夏某为她赎了身便是。”
“这是何意？夏尚书不讲你情我愿更不讲先来后到了？”
“赵娘子，齐员外郎可曾说过为你赎身？”
赵初雪摇头，说：“未曾。”
夏尚书又接着问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我先，夏某愿为赵娘子赎身，娘子可愿？”
赵初雪看了看夏尚书，又回头看着妈妈，像是询问，妈妈轻轻点了点头。赵初雪得见，便福身，回答道：“尚书抬爱，自是愿意。”
夏尚书看着齐员外郎，说道：“合了先来后到，又合了你情我愿，如何？”
齐员外郎紧咬牙关，重重拂袖而去，临出门前，神色复杂地看着赵初雪，赵初雪低头悄悄后退了几步。见此，齐员外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妈妈留着赵初雪，自己去招呼楼内的客人，让他们接着寻欢作乐，莫要耽误了良辰。随后不久夏c方两位尚书也下了楼，准备离去，方尚书笑着对赵初雪说：“娘子莫要惊慌，稍后便让家仆送娘子的赎金来。”
“多谢尚书。”赵初雪跪下身来，准备要行大礼。
“哎哟哟娘子快快请起，可不是方某为娘子赎的身，要拜你可得拜夏尚书。”方尚书回头去寻夏尚书，发现他早已在门外等候，“哎呀这人真是，不解风情。”方尚书摇了摇头，向赵初雪告了别，便也离去。
妈妈招呼完了客人，回来好生安慰了赵初雪一番，更是恭喜她寻到了一良家。赵初雪摇了摇头，说道：“夏尚书为初雪赎身只是顺手为之，并无男女之意。”
“即便是如此，尚书府确是个好去处，想来此后你也无后顾之忧了。大不了，求主母为你寻一良配便是。”
二人正说着，门外有一着奴仆服饰的人携箱子匆匆而来，在妈妈面前停下，双手奉上箱子，道：“箱内有金百两，郎君说了，此金百两足以为赵娘子赎身，还请妈妈好生对待赵娘子。”
妈妈一听有百金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说道：“足以足以，你回去告诉夏尚书，赵娘子的赎身钱，恰好是百金。”
赵初雪未曾想过能从妈妈手中拿到多少钱，妈妈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让她没想到的是，送钱的奴仆待妈妈接过箱子，对她说：“郎君请娘子另寻去处。”然后便离开了。
赵初雪与妈妈面面相觑，妈妈问道：“这赵娘子可有人家投靠？”
“没有，父母皆不在长安。”
“这可如何是好，不若，继续留在莲月楼？”
赵初雪回头看了看这莲月楼，一咬牙，对着妈妈福身道：“还请妈妈再留初雪住一宿，现早已到了夜禁之时，初雪不便在街中行走。明日一早，我便出坊去尚书府求见夏尚书。”（注3）
“你可想好了？”妈妈似有些心疼，也不知是心疼到不了手的钱银还是心疼赵初雪。
“想好了。”
“那我便不勉强留你了。”随后妈妈便让赵初雪带着婢子回房收拾细软去了。（注1）唐朝称女子为娘子，称男子为郎君。（注2）出道即为艺妓娘子们上岗。（注3）夜禁之时，一般人无法在三十八条主干道行走。（注4）唐朝买奴隶是一种普遍现象，很多普通人家也会买一两个男奴女婢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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