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从军(28)小青年死里逃生
这个世界说还真。一天,我们住房的前厅房间里晚上忽然发出了一阵争吵声。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哟,争吵的其中一方居然是我初入军大时同一个中队的同学。等他们争吵完了,我再走过去看,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同学一人了。我推门进去,叫了他一声。他一抬头,看见是我,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拼命摇:“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也会在这里?”我笑道:“山和山不碰面,人和人总相逢。”
我们坐下来各自叙说着自己的别后之情。他的经历使我颇感意外:他原来在军大学习时,表现一般,不前不后,中不溜秋的,并不显眼。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县大队当文化干事,排级干部,非党非团。他感到分配得不大如意,在县大队工作,属于地方部队,枪支破旧,任务单调,很少出县界,有点不大安心。但受过军大的教育,懂得做一个革命军人要有组织纪律性,便强制自己安下心来好好工作。
谁知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短短的半年之内,入党,提拔,当上了中队的副指导员(中队没有指导员,由副指导员负责)。和他比比,我就差远了,我连团员都不是,排级干部也没当几天。但我自我安慰:县大队水浅,今后难有大发展。我们是军分区,又是野战军的师,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后来我发现,那位同学的房间里天天夜里发出争吵声。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闹什么呀?我关注了几夜,发现他们每晚开干部会。那些班c排长不服从副指导员的领导,“五马长枪”地胡乱顶撞。我的那位同学似乎能力不大行,居然控制不了局面,只能是天天晚上争吵一番,议而不决,不欢而散。
其实那些班排长也都是些新兵(我从他们的年龄和口音判断,都是些参军不久的贵州青年。地方部队里老兵少,提拔得快),他就是领导不了,真是怪事。我觉得他这个副指导员当得窝囊,羡慕之情也就悄然退去。
不久,他们搬走了,以后就没再见过面。
一天,又一位军大同学找上门来。他也是我初入军大时同一个中队的同学,比我早毕业半年。他不知怎的打听到我在镇远军分区工作,路过时就来找我。
同学意外见面,非常高兴,两人都热切地谈自己,又热情地询问对方,还打听别的熟人。
他讲的一段亲身经历把我吓了一跳:他被分配在国民党起义部队八十九军的一个连里当军代表。一个连的国民党官兵中只有他一个解放军。当然连里所有人也都穿上了解放军的服装,佩解放军的符号,戴“&b1”帽徽。起义了嘛,编成解放军了嘛。可是他们起义不久,老底子还是国民党军,红皮萝卜白的心。好在各级都有军代表,从上到下有一个系统,上层还设有工作组,有经验丰富的我军高级干部领导他们,经常开会布置工作c指明方向c传授工作方法。他在连队和连长处得也还不错:连长向他表示了靠拢共产党c追求进步的要求。虽然他自己还不是党员,但终归是共产党派进去的军代表,是驻连队的“特命全权大使”,他的话汇报上去还是管用的,连长自然要和他拉拉关系。他也注意在士兵和其他军官中开展工作,把自己在军大学到的那点革命道理现贩现卖地“捣腾”出去,似乎还见点成效。
谁知一天半夜,枪声突起,起义部队顷刻哗变,几个班c排长冲进他的卧室,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拂晓时,叛军要开拔了,他被推推搡搡地拖到叛军连长面前(这次是两个师的头头串通后,裹胁官兵叛变)。有人向连长请示:“这个人怎么办?”队伍中有人嚷嚷:“毙了他!”“毙了这个共产党崽子!”连长翻脸不认人,掏出驳壳枪,恶狠狠地说:“让我亲手毙了这个共产党!”说罢,子弹上膛,用手将他一推:“走!”
他被连长押着,身不由己地向密密的山林中走去。他的两臂被紧紧地绑着,枪口就贴着他的后脑勺,使他无法反抗,也无法脱逃。他一面机械地走着,一面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他想起远在江西的父母亲,想起上级领导,他们都不可能知道自己是怎么为革命而牺牲的刚参加革命就牺牲了,他感到遗憾,可又无计可施c无法可想连长将他押到密林深处后,突然从身上拔出一把匕首,“刷”地一下,割断了他手臂上的绳子,然后指着林中的一条路说:“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跑,翻过一座山就是公路。”他被弄糊涂了,呆呆地看着连长。连长又说了一句:“咱们后会有期。”他深感意外,感激地回答了一句:“后会有期。”拔腿就跑!
他飞快地跑着,像一支离弦之箭,只觉得耳边生风,呼呼作响。这时,身后传来几响驳壳枪的枪声。他知道这是连长在用枪声迷惑那些死硬分子。
他按连长所指,顺着路走出密林,翻过高山,找到一条公路;再沿公路找到一支解放军部队,才又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
他向我讲述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时,额上淌着亮晶晶的汗珠,似乎还心有余悸。一个青年,参军只一年,就遭遇如此强烈的生死瞬间!我佩服他能用好在军大学到的革命道理,做好思想政治工作,从思想上把那个连长拉到了我们这一边。
他还给我介绍了起义的国民党八十九军叛变的经过。那是他事后了解到的。
八十九军下属的两个师在几个坏头头的操纵和胁迫下叛变,杀害我军代表。可是军长张涛坚决不肯叛变。虽然他当过何应钦的副官,受过蒋介石的接见,但他投奔共产党c和人民站在一起的决心不动摇。那两个叛变的师依仗人多势众,见胁迫军长不成,就企图用武力解决,对着军部开枪开炮,攻打军部。军部警卫营是忠于军长的,当即组织抵抗。一个营要抵挡两个师,当然很困难;但军部警卫营的武器好,火力强,弹药充足,坚守待援。叛军虽然人多,但人心不齐,有认真攻打的,有勉强应付的,还有把枪口抬高一寸的。眼看着军部久攻不下,叛军头目有点慌了,他们担心解放军赶来救援,那就逃不脱啦。于是停止进攻,胁迫部队入山为匪,狼狈逃窜。
听了老同学的介绍后,我开始关心起八十九军那些人后来的情况。军长张涛后来担任贵州省政府委员c贵州省体委主任c贵州省民革副主委;而那些叛变头目,或在战场被击毙,或被抓住后公审处决,或被判刑,都没得好下场。
后来我和这位老同学因双方工作的频繁调动,失去了联系。但我有时还会想起他,特别是在“文革”中,我会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会不会因此而遭难呢?他这个事儿是很难找到证明人的,查起来将百口难辩!
老同学,你现在还好么?(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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