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差一点儿橫尸山下

    要翻越雪峰山了,据说这是湖南中部的最高峰。为了攀登雪峰山,中队领导作了认真的动员,号召大家不怕艰险,战胜困难,勇敢地登上去,把高高的雪峰山踩在脚下!

    登山那天,天气晴好。我们鼓足了劲,一个紧跟一个地从路攀登。大约花了两个多时就登上了峰顶,似乎并没费太大的气力。在山顶上,我们休息了10分钟。站在山顶,遥看山下,路蜿蜒,梯田层层,峰间云雾缭绕,山村青烟袅袅,景色优美c气派。这使我想起了杜甫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顿觉心胸开阔,豪情满怀!

    下山时不费力,但有一定的危险性。山间路上沙石滚动,脚下打滑;如果不心,滑一跤,从山上滚下去,那可是要命的!中队领导反复向大家打招呼:“当心脚下,碎步下山,注意安全!”“冉之,你当心童!”

    还好,一路顺利,没人出事。

    来到山下,就在一个山村里宿营。太阳还老高老高的。鼓了那么大的劲儿,其实,这天的攀登并不累,因为翻过高峰就在山下的村庄宿营了,比平时的行军还要舒服些。

    晚上,全中队集合,鹿中队长在队前讲话。他说:“今天晚上,大家要特别提高警惕,雪峰山这一带匪患严重。前几天,二野军大总校翻越雪峰山后,也是在这个村子里宿营。半夜时分,土匪来劫营,首先派出一个匪徒摸哨。那个土匪悄悄摸到一个放哨的学员后面,准备无声地弄死他。这时,那个学员手端步枪,子弹已经上膛。他敏感地觉察出背后似乎有动静,就猛地一个转身,发现了身后有一个黑影正在向他扑过来!他立即开了一枪,把那个摸哨的土匪打死了。枪声惊醒了全体干部c学员,大家翻身起床,持枪冲出去。土匪见偷袭企图暴露,不敢恋战,慌忙逃窜。一场危险就这么安然度过,那个放哨的学员立了功。土匪以为军大都是些学生兵,枪支又不多,可以欺负,没想到碰了个硬钉子。那个放哨的学员在国民党军队里干过,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又有很高的警惕性,危急时刻动作迅速,处理得当,是国民党培养的人打死了国民党的游击队员”大家听了哈哈大笑:大水冲了龙王庙,国民党培养了打倒自己的人。

    鹿中队长又说:“我们这些没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学生兵能不能战胜土匪呢?我相信,能!只要你们在放哨时提高警惕,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的迹象,就不怕土匪来偷袭。如果打起来了,大家不要慌,要发挥每个班那两支步枪的作用。还有我们这些老同志顶着。我们炊事班的那个老炊事员就是个老兵,当过多年的重机枪手,身经百战,是天津战役解放过来的,给他一支步枪他就能当机枪使”

    炊事班的老炊事员?那个满脸皱纹c不声不响地挑着大锅的老汉是个身经百战的重机枪手?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好奇的我就钻到灶间去和老炊事员攀谈。他大约40几岁,但人显得很老,衣服总是脏兮兮的。攀谈中,他说得很直率,不遮不掩。他说:“天津那个战斗呀,打得真是太激烈了!八路(他还是按照国民党军的习惯称解放军为八路)真不怕死,一批倒下,一批又冲上来,死尸把护城河都填满了!后续部队都不用架桥了,踩着死尸就过来了,太可怕了!”他一面说,一面摇头c叹息。灶里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淌着汗珠的脸,两眼直勾勾的,似乎还在神游当年那个可怕的天津战场。他还说:“我被俘后,补进八路军。连长问我,你在那边是干什么的?我打仗打怕了,不敢说是重机枪手,就说是伙夫。于是,就补到炊事班来了。”我笑道:“你真逗。当炊事员好辛苦啊!”他认真而坦率地说:“辛苦,但是安全;留条命去见老爸c老妈c老婆c孩子,比什么都强!”

    这天晚上,轮我班放哨。我上岗的时间是半夜1点——点。1点将到时,上一班的哨兵把我喊醒。我穿上棉衣接班。哨兵告诉我:枪里的子弹上了膛,要心。我接过枪,站在一个石台阶上。

    极目四望,月黑风高,树影婆娑,四周寂静无声,偶尔有鸟雀在树丛中弄出点声响。我认真地搜索着,生怕树丛c草影中隐藏着来摸哨的土匪。令人生厌的是我这时却在不自觉地全身颤抖,连牙齿也“得得”地抖个不停。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11月底的天气,在高寒山区的半夜里,气温很低,加之山风吹刮,我从温暖的被窝里刚钻出来,一热一冷,反差太大,身体不适应,便抖个不停。我强制地立正c挺胸c鼓劲c深呼吸终于制止了颤抖。

    年轻人嗜睡,站着站着,瞌睡虫又出来捣乱了,眼睛拼命打结。主观上想要制止,却没能制止住,终于,我站着睡着了。瞌睡中,我觉得身子向前一倾,握着枪杆子的手触动了一下扳机。此时,我的姿态是:人站在石级上,枪托顿在下一个石级上,枪口顶着下巴,象根棍子似的拄着我。如果一动扳机,子弹就会出膛,正好从我的下巴下面打进去,从天灵盖上冒出来,十足一个自杀的姿态!我被自己的无意识的动作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奇怪,不是说子弹上膛了吗,怎么扣动了扳机枪却不响呢?我立即检查枪支:子弹确实上膛了,但上了保险。就是上一班哨兵的这道保险救了我一命!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时候土匪来摸哨,这道保险就要害我一命,还要坑害集体!我到底还是年少无知,经验缺乏,上岗前不知道检查一下手中的武器,不知道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事后想想,相当后怕:如果那个晚上枪响了,同志们看着我那横卧的尸体会作出怎样的分析c判断呢?会不会认为我是接到家信后思想想不通而自杀呢?如果下这样的结论,那就太冤哉枉也了!而死人又没法站起来说明事实真相!如果这个结论再传到母亲的耳中,她会悔恨得发疯的!对这样的后果,我越想越害怕,就严厉警告自己:今后做事一定要十分心!

    这件事儿只有我自己知道,没敢告诉任何人。告诉同志们,怕人家笑话;告诉妈妈,岂不要把她吓死?直到进入耄耋之年的今天,我才可以毫无顾虑地把这件事如实地写出来。

    过雪峰山后,冉之提出,我们的子弹太少,每支枪只配了0几发。为了震慑土匪,可用树枝c竹枝做成子弹大,把它们塞进子弹带里,让子弹带满鼓鼓的。土匪的探子看见我们的弹药充足,就不敢轻举妄动。这个建议被班长采纳,于是,我班的两条子弹带就像有几百发子弹似的,塞得满登登的。在行军中被别班的学员看见了,感到奇怪:你们班怎么会有这么多子弹?拿手一摸,假的。于是,各班都照此办理,饱鼓鼓的子弹带使我们神气多了!呵呵,咱学员们也学着运用孙子兵法,兵不厌诈嘛!

    翻过雪峰山后,进入湘西。湘西的自然景色与湘东大不相同:山高,林密,公路常常从两山中穿过,贴近公路的茂密森林是打伏击的最佳场所,给土匪偷袭提供了便利条件,给行军部队的警戒c搜索带来了很大困难。湘西地区本来惯匪就多,现在和国民党的败退部队c散兵游勇以及地主武装结合在一起,更是后患无穷!

    这天,我们正行进在两山相夹的公路上,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是前面有土匪打伏击,正在和四野的部队交火,要我们作好战斗准备。怎么准备呢?每班只有两支步枪,几十发子弹。班长立即指定两人持枪准备战斗,并交待其他人紧紧跟上,打响时注意隐蔽,转移时不要掉队。

    这时,一辆卡车驶过,车上站满了持枪实弹的战士,大概有一个排的样子。他们的武器精良,有不少冲锋枪,还有几挺轻机枪。我们发出欢呼声,向他们挥手致意,认为几个蟊贼,有这么一车部队去支援,肯定是手到擒拿。可是车上的四野战士们个个面容严肃,对我们的欢呼致意没有回应;显然是匪情严重,即将有一场殊死的战斗,他们没有心思跟我们玩“挥手”c“欢呼”这一套。

    当我们行进到土匪打伏击的的地段时,土匪已经撤退,四野的部队正在追击,有几个四野的军人在打扫战场。我看见一个土匪(根据其穿着便衣而判断)脸朝下扑倒在路旁。我方战士的遗体没有看见,大概已经运走了。几个军人在感叹,说着熟人的名字:“c牺牲了!”我们的队伍中有人大惊怪地喊道:“哎呀,死人呀!”一开口就叫人听出,这人是个新兵蛋子。

    我抬头看,看见我校警卫连的战士已登上两侧的山峰,掩护学员们通过两山相夹的险恶地段。登山的速度极快,进展神速。学员中有人惊叹:“我以前看见警卫连在操场上练立正c稍息c齐步走,还以为他们是些新兵。没想到他们这么厉害!”冉之说:“你这就外行了。不管什么部队,在驻军时都要下操,这是基本的制式训练,并不是只有新兵才练习立正c稍息。从今天占领制高点的动作看,我校的警卫连是一个精锐的c经过战斗考验的连队,不能看他们”(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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