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时光零零落落，飘忽不定，大殿的烛火摇曳，暗暗地拽动着纱帘，她似乎是沉睡了很久，从一场大梦里醒来，昏昏沉沉，床帘微动了一下，她翻过身，却未曾睁眼，只一滴清泪滑过，又消失不见了。
夜静静的，天色沉沉，却是不敢落下一滴雨，生怕扰了她。冥冥中她听见有人唤她，“冬儿，冬儿，冬儿？”这熟悉的声音，萦绕心头，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应他，王兄，她的王兄，她只记得那日，她手持冥天剑，亲手杀死了他，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用生命保护他的男人，她，杀了他。
“你我血脉至亲，我，杀了你。”她心中不断质问自己，为何会杀他，那是最疼爱她的人啊！
殿外站着一黑袍男子，他站在殿外看着城下万家灯火，眼神隐隐不忍，半晌他又轻笑，似是嘲讽，又是无奈，是天惩，都是天惩！或许明日，便都会结束了，都要结束了
她知道他就在门外，守着，陪着，可她再没勇气拉他的手，带他一起走，这代价太大太大了
这一夜，似乎十分漫长，城中没有人睡着，都等待着天明。这一夜，又似乎如此短暂，她像是为自己写好了结局一般，只等着那一刻罢。
天色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大殿之下便已经跪满了人，往日来朝拜的众仙，今日也跪在下面，他们身份尊贵的，籍籍无名的，都跪在殿下，是哀求，也是逼迫。
黑袍男子仍在高台殿外，看殿下越来越多跪着的众仙，眼中悲凉，却是面无表情，他看着天边天色渐亮，竟是绝望，又是解脱。
第一缕晨光照进大殿，殿门缓缓开了，那沉重的宫门声纠着所有人的心，门后的她穿着红色宫袍，袍上金龙火凤，玄穹金线绣面，腰间九转玲珑玉相佩，头上五玄凤翎冠，无不彰显了她至高地位。
她缓缓踏出殿门，他回头看她，红袍王冠，庄严非凡，只她额间画的一朵梨花钿，深深刺痛着他，他忽然想起那年秋日，初见她，青衫磊落，墨发如瀑，面若桃花，笑似春光，当真是这世上最美的画面。
“拜见吾神，吾神万古不朽，大道永彰”众仙朝拜，唤回他的思绪，他看着眼前的人，终是同他回忆里的那个她有些不同了。
她直直地走过了他，未曾看他一眼，她看着殿下跪着的人，那一个一个，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令她无措。她站在那里，人很多，空气却静得令人发慌。
良久，她终于开口：“吾生乃为天神，司苍生之命，续延天道，负天下兴亡之责，然吾生千万年，无以为苍生，反生祸害，此罪大恶。为扶天道，吾今日愿当众生面，以神格起誓，自此有生之年，当与冥王恩断义绝，两不相见，生不同道，死不同衾！若有所违，天道所摧。”
这一道神谕响彻天际，他早知道这般结局，也是希望如此结局的，可这一刻真正到来，竟是如此残忍，他心痛得快要窒息，心口似乎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出不来，他想要说什么，却总也开不了口，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是何神情，他真想再抱抱她，告诉她不用难过，只是神谕已下，自此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他与她再也无法相见。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殿下众仙的声音他也听不清，他听见她说，有生之年，恩断义绝，两不相见，生不同道，死不同衾。他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神殿，走过那些跪倒在地的神仙身旁，他似乎听见有人叫他，又似乎是幻觉，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就这样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空气很安静，只是不一会儿，天色突然又沉下来，接着便是一场瓢泼大雨。她站在殿上，再未开口，她泪眼模糊，连他走时的背影也未曾看清。
她喃喃道：“千万年，万万年，你总要把我忘掉。”
他终于出了无妄城，他走啊走啊，走了很远很远，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条河边。在凡间时，他被她推进水里，她开心的在岸边笑得灿烂无比。河面似乎泛起了当时她的脸，他着了魔般跳进水里，他的身体慢慢沉下去，她的脸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他是死神，是冥王。
她是生神，是无妄城主。无妄城那样的圣地，他一个已死之人如何得进，他一个已死之人，怎配得到爱情这样美好的东西？错了，都错了，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以为，他是冥王，掌管六界生死轮回，他可以掌控一切。谁知上天居然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爱上了无妄神。生死本就不相容，他与她在一起，六界再无生机，万年没有一条新生命诞生，众神却又相继坐化归元。而她，也会因同他在一起，而渐渐魔化，变成另外一个黑暗之神。他害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王兄，他害她一无所有。
离开吧
离开她就不会再有悲剧发生了。
这天，神谕安抚了六界；这天，冥王再无消息；这天，无妄天神一瞬之间墨发成雪；这天，无妄城下了第一场雪。
无妄城自那日起，便成了雪城，从前四季常青的无妄胜地，如今只有皑皑白雪。据说，是因无妄神心死不医，也是自那日起，无妄神殿殿门紧闭，再无人得见那如画般的女子。这神殿，庄重肃穆，又凄清寂寞。
这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他怀里睡着，他嗅着她的发香，将她搂在怀里，房间的烛火透着温暖的光，她闭着眼，挂着笑，睡过去。清晨她醒来，他替她画眉，还有额间那灿烂的梨花钿，她望着他嘴角浅笑，幸福得要开出花来。她爱荡秋千，每次要把秋千荡得老高，他有时悄悄站在暗处看她，她便故意松了手，把自己飞出去，然后他总会飞快地跑出来，将她接住，她总稳稳地落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香味，虽然他总装着不悦，将她骂一顿，但抱着她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第二日醒来，她知道，她的梦，碎了。怪梦太过美好，醒来才惊觉现实太过残忍。她没有哭，她没有笑，她只是呆呆的看着，像是看着这漫天大雪，又像是看着远方的某个人。
天空忽然有红色的雪飘下来，一片c两片c三片渐渐地变成漫天飞舞的红雪花，无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她见到之后，却忽然地崩溃大哭，哀恫之声影传六界。
她摧毁了自己的元神c内丹，哪怕痛入骨髓，她只求一死，但永生之神，哪有生死可言？她看着自己的元神一点点散成飞灰，又一点点看它凝成原形。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痛苦到脱力，她只想同他一道去了，只是，她是没有死亡的神。她一遍一遍地说着：“你不可以放弃，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放弃，你不可以死”
没有人回应她，她在漫长而永恒的时间里受尽折磨。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她还是受世人敬仰尊重，可她，永远失去了他。
那日起，她便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大多时间都是在睡着，她时常做梦，梦到从前，梦到年少时和王兄一起踏梦玲，和父王母后一起学法术，最多的，还是梦到他，在他的冥界为他布花，同他一起出游，他教她下棋，教她读书
无妄城再也不会开花，再也不会有花落。无妄城时常会下一场大雪，在深夜，掩埋掉前一天的所有痕迹。她醒来的时候，便时常觉得寂寞，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了。这就是一意孤行，逆天而为的代价吗？她常常想，如果她知道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就不会那样选择？孤独，便是天惩啊。她只能一生在这永恒的，无法凋零的时间里灿烂c孤独。
她还未老去，但已一头乌发化雪。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