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山下妖村
由南往西而去，离开了崂山以后，一袭白袍御风远游，一直飘到西南地区的群山之中。
姜氏王朝的疆域边境正是止于这一带，再往西边就是人烟罕至的丛山瘴地。从云端往下望去，明羽能看见不远处的烽火台，有甲士的身影在上边徘徊巡逻。
西边较其他边境线上，有些根本性的不同。另外三条边境线上，都是以镇国将军为主，统摄三军，再辅以一些杀伤力突出的修士，这样既可以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又可以护住主帅安危。
但在这西南边境线上坐镇的只是一些修为有成的大修士， 可以不懂兵法，甚至不必受军法之限，逍遥自在。而北边和东边的长长的军事部署里，统领之人都是深谙兵法的大将军，行兵打仗一辈子的老兵，能从容应对任何突发军事情况。
至于为何这西边没有那些老资历的将领，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和人打了一辈子仗，但在这，要面对的并不是人，所以他们的那些经验没用，无法应对一些闻所未闻的妖物手段。
曾经就有一尊大妖出现在这里，一手幻术将整条边境线上的十万大军都拖入了幻境里，若非那尊大妖并无杀心，或者说不愿有此杀孽，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姜氏建国以来，承平已久。并未发生妖兽肆虐边境防线的情况，所以实际上这些修士也只是换个地方修行而已。等耗够了时间，回到京城，直接拿着皇帝陛下的赏赐回到宗门继续修行，百利而无一害。
这其实也是一门油水活。
如今坐镇此地的正是与姜氏私交甚笃的境内第一大宗门朝天宗内一位长老。
长老姓许，年纪不大，境界很高，来历神秘，在宗门里位高权重。据说还是他主动与姜氏皇帝陛下提起说要来坐镇此地。以往这件事都是交于弟子们去选择，但许长老既然开口了，皇帝也就不多问，欣然应允。
许长老来到此地之后，便挑了个风景明媚的山头，修起了一间简单的屋舍。时常清早伴着晨曦驾云深山中，晚上披着星光兴尽而返，仙气十足。
三十年如一日，而容颜不改。
故在那些士卒眼里，许长老便是神仙中的神仙，让他们崇敬且畏惧。
某日晚上，那个孤云野鹤般的年轻男人在屋里静坐良久，没来由的锁紧了眉头，心底泛出阵阵不安。
“难不成有大人物察觉到了什么，推算出了蛛丝马迹？”许长老疑惑道。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明羽落在了一片山村外面，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凝神望去，妖气冲天。
少年扯了扯嘴角，这里倒是好。可不是什么深山古刹c幽潭浮舟的森森之地，看起来反而比人族村落还要有人情味。
甚至有农夫打扮的背着锄头从身旁路过，还往明羽投来善意的笑脸，那人也不多言，大步走过，忙着农田里的活计。
他们感觉得到自己非妖族，却没有一点异样情绪流露出来，一丝抵触都没有。
这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无论何族，看见来路不明的异族生灵，不说是出手厮杀，但肯定会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抵触情绪。
若非紫潇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沿途寻觅过来，恐怕就会直接错过这个奇异村落。
天色尚早，上午的阳光温暖而不热烈。刚入盛夏，在这山中却是清凉很多，绿意盈盈，鸟鸣啭啭。
沿着条主道来到村子里，走进其中明羽才意识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的干净且有生气。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抬头望去，这里的天空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而这雾气实际上也只是隔在相当于附近的山顶处，并不是很高，但因为站在正下方才会有遮住天空的错觉，不仔细看的话甚至都不会发觉。
一个白发白须却精神抖擞的老人迎面走了过来，沿途无论是当打之年的中年人还是稚气未脱的孩童看见他都会老老实实喊上一声族长，老人也会笑着一一回应。
“小兄弟是哪里人？来我们村子有何贵干啊？”老人笑眯眯地问道。
明羽笑道：“我只是路过附近，惊觉此地神异，便来此地看一看，没有其他的意思，老人家莫怪。”
老人环顾四周，已有不少人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准确的说，是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袍少年。
老人也不愿失了礼数，皱了皱眉，挥袖喝道：“都散开，该干嘛干嘛去，围在这里成何体统。”
这个时辰成年男子都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围在这里大多数是些稚气未脱的稚子孩童和一些居家的妇人。
其中有个头上扎个小辫子的孩子尤为活泼灵动，小脸蛋如粉雕玉琢似的，笑嘻嘻的跳出来问道：“族长爷爷，这位大哥哥身上好香啊，我能不能咬一口 ？”
话语刚落那幼小身影便从原地消失，直接扑向明羽。
老人瞬间就挡在了明羽身前，轻轻一弹指，击在那冲过来的小童额头上，直接将其在空中击飞了好些圈，掉在了十几丈外的地上。
那孩子也不哭，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头朝下撅着个屁股翘着个小辫子装死。
老人皱着眉头，长长的白眉末梢翘了起来。他扭头望向村落的某处，呵斥道：“管好你家的崽，再这么没规矩你们就别管了，我直接给扔到村头江先生的学塾里去，做先生的书童，让他来管教。”
这时一个柔媚嗓音传来，“江先生愿意收他做书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你要是能送去那我还真是求之不得！”抬眼望去，一个身材妖娆的妇人出现在那小孩子身边，一只手捏着他的小辫子便将他拎了起来，妩媚地望着明羽二人。
老人面无表情道：“你是觉得你男人现在可以和我掰掰手腕还是觉得我压制不住你们，敢这么放肆？”
妩媚女子愣了愣，没想到老家伙今天这么不近人情，暗暗骂了一声老不死的，只是表面上依旧笑颜如花，笑道：“不敢不敢，下次等奴家男人回来了，定会一起登门道歉，还望族长莫要介意。”
语罢还朝老人身后的明羽丢了个媚眼，秋波流转，痴痴笑着转身拎起那个小妖精离去。
明羽眨了眨眼，忍不住抬手遮了遮眼睛，居然有一头人形貔貅朝他抛媚眼，那个铜铃大眼里还自以为春光潋滟的样子，别有风情的扭着屁股缓缓离去。
饶是他见过种种世间光怪陆离，此时也禁不住有点恶寒，强忍着要打人的冲动，。
随着那女子的离开，周遭围着看热闹的人也作鸟兽群散， 安静了下来。
老人想了想道：“老朽家中还有不少陈年佳酿，小兄弟随我来坐坐。有客自远方来，自当招待一番。”
明羽闻言点了点头，道：“好”。
老人的屋舍就在这村子入口不远处，位于村落外围，屋后绿水幽幽，潺潺而过，流入旁边的一座小潭里，再经此流出。
在小潭旁还修有一座凉亭，四四方方，小而精巧。
老人将明羽带到凉亭坐下后，笑道：“老朽这就回去拿酒，稍等片刻。”
明羽拱了拱手，道：“劳烦族长了。”
老人摆了摆手，笑道无妨，而后便转身去临近的那座庭院里。
“老大这里有宝贝！”紫潇声音传入明羽的心湖，话语里带着一丝兴奋。
明羽捏了捏下巴，瞅了瞅临近的那座深潭，又瞥了瞥天空中那层淡淡的雾气，道：“恐怕还不止一件。”
“你的财迷心性现在收起来，不准私自动手脚。天上的那件不能动，动了这个妖村没多久就会被铲平。至于水底的那个东西，我自有分寸。”明羽叮嘱道。
紫潇哼哼两声，不说话。
片刻老人便提着两壶酒回返，在亭中与明羽相对而坐，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瓷杯，斟满酒，置于明羽面前，接着又摆摆手示意道无需客套。
酒壶与瓷杯都是精美为主，容量为小，一般都是山外富贵人家宴饮宾客时才使用的。
老人先是一口饮尽，抹了抹嘴角，眯着眼笑道：“当年那位夫人亲手所酿的青竹酒，还是帝君从那山上求来，再赐予我们这些老臣，如今是喝一杯少一杯咯！”
明羽不动声色的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他并不好酒，但他喝过很多的酒，而且不是说喝过很多一样的酒，而是喝过很多不同地方的酒。
凑巧的是，这酒他便喝过。
清冽，幽郁，余味绵长。
并非是他喝过最好的酒，但定是他喝过便绝不会忘的一种酒。
所以他知道了帝君是谁。
他见过他的那幅画像。
“族长来这定居多久了？”明羽问道。
“记不清了，年纪大了，对于时间没有观念，就这样每天坐着看日出日落，安安稳稳的，感觉也不错。”老人又斟满酒，多了一丝暮气。
“挺好的，这个山村不大，但看得出来大家安居乐业其乐融融，比外面世界难以预料的风风雨雨，确实要好太多了。”明羽点了点头。
“刚才那个小崽子冒犯了客人，我替他自罚三杯，还望客人不要介意。”老人蓦地说道，连饮三杯清酒，只是一脸自得的样子让明羽怀疑他是不是找个借口想喝酒而已。
想是这么想的，但表面上还是要摇摇头说道：“没事的，小孩子而已，又没有伤到我。”
明羽知道那头小貔貅为什么会说香，为什么情不自禁扑上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只不过他不是匹夫。
如果不是族长出手，他可能就会顺势一脚给那头小畜生踹飞出去。
明羽想了想问道：“族长，我想在这里逗留几日，不知道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只是村子里也没有客栈，我给你安排在一个人家住。那户人家也是可惜，只余下了一个孩子，这些年都是我关照着他，你去他家住几天，他应该会很高兴的。”老人叹了口气道。
明羽想了想，如此甚好。不必与那些成人打交道，也能更安静一些。
酒这东西，喝的是意味。多了伤人，少了无感，正是微醺似醺的时候，最为醉人。
与人对酌的时候更是如此，所以今天就先喝到这里，酒先余着。
两人来到了一家院子里，推开院门进去，右手边是一间窄小的厨房，一根黑黑的烟囱挂在上面，指向天空。左手边是一口水井，老旧的木轱辘横在上面，旁边还有一片小菜地，郁郁葱葱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有人精心打理。
屋里一个少年推开房门走了出来，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皮肤微黑，不过看起来是很有精神，一双眼眸子很亮。
少年名叫周全，据说是刚出生时他爹娘向族长求的名字，老人当时头也不抬，就说出了这两个字。
“周全，今天起，这位客人会在你家借住几天。”老人望着少年说道。
明羽也笑着说道：“我叫明羽，接下来可能打扰了。”
少年嘿嘿笑着也不多说话，就是使劲点了点头，带着两人进了屋。
在大厅坐下后，给两人倒了杯热茶，说道我去给明羽准备下房间后少年便又离去。
“周全很懂事，平时都主动帮我做些家务活，打水扫地浇菜，什么都是他做。有时候在村外河沟里捕了鱼虾也会先送给我。所以我就会多帮他一些，比如尽量让这个家保持原样。”
“不需要卖他爹娘留下的东西，就能够吃饱；不需要在外面受人白眼，就能够穿暖和。甚至我还会送他些茶叶瓜果，保存在家里，这样子就更像个安稳之家。”
老人缓缓道，脸上的皱褶挤在了一起，像一块干枯的树皮。
少年从里屋抱出了两床薄的被褥，拿到外面的偏房里，原本那就是客房，只是很久都不曾住人了。
说是以前父母尚在的时候，偶尔会有远房亲戚来探望，晚上就住在这个房间。
村子不大，大部分居民之间的相处确实还不错，但也只能止于不错，想要再进一步却是颇为困难。妖族心性不定，生性多疑，出尔反尔者比比皆是。
明羽忽然意识到个刚才被忽视的事实，这个少年，竟属于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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