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云槐

    明羽虽然听着一头雾水,但还是打定主意不接话,随着云槐自言自语。

    不同于在羲皇泽为了拿龙泉不得不遇到遇到了那尊仙道真龙,以及先前不久就在崂山之巅遇到的九老仙君的一缕真灵,遇到他们再不济自己也不用多么放低姿态,真逼急了自己还是有后手可以抗衡一二的,毕竟都已经不是正儿八经的那种层次存在。再怎么辉煌都是一时的,不可能做到长留最昌盛的那段岁月。

    但眼前这个,明羽没有丝毫想要硬着头皮上的欲望。

    称呼太清“那道士” ,还是在这距离太清显圣才不过几个时辰的道观外,明羽可不觉得这红衣男子是在和他开玩笑。

    云槐瞥了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少年,把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嘿嘿笑道:“冷着脸干嘛,笑一个,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正春风得意,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两,直道而行,谁敢挡我我就碾着他过去。”

    “你看你,考虑这么多,行事畏畏缩缩的,太瞻前顾后,小心以后后悔的时候已经迟了。” 云槐蓦地说道。

    明羽无奈道:“我要是事事都能够那么痛快解决,那还来这做什么,霄度界的事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明羽也面容古怪的看着云槐,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一些事情。我到这虚明界才多久,就遇到了三位起码登上了仙道的人物,那霄度界肯定也不少,一群老家伙真能隐忍。”

    云槐摇了摇头,敛起了玩笑神色,道:“你那个世界的仙道存在是真的陨落殆尽,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也都已经不在那里。”

    明羽很不雅的蹲了下来,眼神晦涩,缓缓道:“三清天出了问题,我知道意味着什么。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家乡那边没有人能站出来,那我就只能盼着天翻地覆的那一天可以来着晚一点,这样就能多一分活着的几率。”

    “总不能隔了一万年才回去,就是慷慨就义啥的,那样的话听起来都很惨。”

    云槐低头望着旁边这个少年,心神微动,道:“你就没想过带着你想保护的人离开,你退让了一步自然没有几个人会拦你。”

    “想过啊,但他们又不是我这样的孤家寡人,而且又都是各自势力的主心骨,一走的话到时候就是举族迁徙,我到哪找一片净土给他们。难不成我还去其它界开疆掠土,自己都已经是背井离乡的人了,还要去害得别人背井离乡干嘛呢。” 少年语气故作随意,眼神清亮。

    “他们都会死的,你终究会是孤独一人。隔几万年,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又能如何?登上了神道,就不该汲汲于这些终会消散的一切。” 云槐脸色平淡,抬手掠过额头上散乱的发丝,夜风里衣袖飘飘,丰姿玉朗。

    明羽答非所问,继续道:“我刚来这人间时,有个教我道理的先生,给我讲了很多事情。然后我就想着要修行,要活的长一点久一点,这样就能多看看外面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外面那么有趣。”

    “但是我并没想过要长生,又怎么会想要那么孤独的长生。”

    云槐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打趣道:“但是你已经长生了,还是霄度界最后一尊登上神道的人。多少人拼了命也求不得的,你好像还不太乐意要。”

    “神道又不是独木桥,他们求不得和我不乐意要没什么联系。”明羽无奈道。

    “生死之事何其大,不要轻易再为别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的命和他们的命不一样。他们死了,你还有希望能把他们找回来;但如果你死了,那便是万事皆休,甚至连来生都没有。咱们这些人一旦死去,失了这身修为,下场可比他们惨多了,到时候连来生都是奢望。”云槐冷笑道。

    这位红衣山神说到这,脸色嘲讽,抬头望向天穹顶端,眸光似乎透过黑色的夜空望向了更高处,但眼神里可不是敬畏之色,更多的是一种戏谑。

    明羽敏锐的察觉到云槐的异常神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这时他蓦地记起了以前在一处极其古老的遗址上见到的记载,天穹的更高处,疑似存在一无上古界。

    冥府有小六道,天地有大六道。

    像他们这些人,冥府一旦无法磨灭他们的意识,哪怕是仅剩一缕真灵,他们最终还会从轮回中走出,从沉沦中复苏。

    小六道既然洗不净他们的前世记忆,无法压制他们的潜意识,为了避免陷入混乱,天地间自然有针对他们这类存在的大六道。

    试想如果没有大六道,有一天,自开天时代以来,从轮回中走出的诸天巨头会首,稍有不慎,世间便会大破灭。

    所以在这诸天之上存在一古界,维持着世间的平衡。

    只是云槐似乎很不待见存在于传说中的那一古界。

    云槐回过头来,突然道:“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还是和你打声招呼,崂山要封山了,你最好明天一早就离开。”

    明羽惊讶道:“这么匆忙?”

    “有些事情提前发生了,我这边也要早做准备。这漫山的生灵,我打算给它们重新开辟一座净土出来,至于能化形而出的小家伙,去留与否就随他们自己了!”云槐淡淡道。

    沉默片刻,明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现在的世道,不比你们那时候了。”

    云槐何等心思,闻言便知明羽话语所指,微微一笑,道:“等有一天,你走到了我的‘身旁’时,你就会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这渺小的生命,每个人都有所不同”

    “当然,也会有所相同。”

    说到这,云槐顿了顿,疑惑的望向明羽,他的气机流转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好似在平静的水面下此刻有着暗潮汹涌。

    明羽平静道:“早年双亲便是不幸罹难于两尊大圣的争斗余波中。”

    云槐闻言一塞,不再多言,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抬头望着那仿若咫尺的月亮,怔怔出神。

    而后他缓缓伸出手,探向那个白玉盘,收回之时手中多了轮皎洁的小月亮,散发着凄冷的光,而此时天上的月亮此时如隐于云层背后消失不见。

    世外之人,天外之人,人外之人,可见一斑。

    明羽道:“我先回道观里一趟。”

    云槐无声的点了点头。

    回到观里,夜幕下堂内呈着一种静谧的昏黄,烛影摇晃。

    “我本是一介散修,一叶浮萍,从没有什么门派根柢的概念,以前还打压过三清天的道庭。既然今日祖师显圣,认可了弟子,那明羽也就算是半个道家子弟了。”说到这,明羽叹了口气,又道:“其实我最早的先生是位失意的儒家门生,因为他我才走上修行这条路。后来将我引进门的又是个落魄门派的弟子,而我对她的盖棺定论是两不相欠。”

    明羽不再多言,对着中堂悬挂的太清画像遥遥鞠了个躬,道:“拜别祖师!”

    出了道观后,明羽走到山崖畔,同云槐道别。

    云槐微笑着点了点头,修长的手将月盘往空中一抛, 顿时天际中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大放光明。

    无关境界与实力,这随意的一手道法便让明羽感叹不已。

    明羽腾空而起,在这极南之地,身后便是南海。

    南海以南,便是南冥。

    那是当年正值盛况时的他都会忌惮的地方。

    明羽身形拔地而起,离云层越来越近,离地面越来越远,视野所及,大地愈加广阔。

    起初身形有些不稳,气机起伏不定,稍一稳定后,少年白袍便哗啦啦的作响,凌云直上,在黑夜里如一道白虹直贯穹顶。

    到了云海之上,透过云层,下方南部的大地幅员广阔,如一幅栩栩如生的山水图平展开来,在他的眼里,世间的种种,都纤毫毕现。

    只是隐隐约约间,他刚离开的那个地方,却在视野中渐渐模糊起来,有某种气机扰乱了那处空间。

    “是谁,有人认出了我?还是因为长生香的缘故?”明羽自言自语道。若非云槐的出现,让某些人不敢轻举妄动,恐怕今晚的崂山不会那么太平。

    而且居然让他心底产生了悸动,本能感到危险, 这就不太正常了。

    最后退出太清观的那一刹那,一闪而逝的危机感猛然间强烈到了极点,他强压着心底的不适,同云槐作别再离开。

    远离崂山后那股危机感才渐渐消失,看来是被长生香引来的东西,至于是何方神圣,就说不清了。

    “上给三清的香火你们都敢抢,那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消受了!” 明羽身影在云海上一闪而逝。

    此时,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

    观内的烛火猛然间熄灭,三炷长生香的火星在黑暗中分外耀眼,轻烟袅袅,散入虚空中。

    一道巨大的男子身影出现在道观上方,头戴古冠,脸色苍白,周身鬼气缭绕,仅有巨大的上半身浮现,此时口鼻间有一缕缕雾气正从虚空中被其吸入。

    他正在截取上供给三清的长生香火。

    能有这诡异手段,能不知道这是供予三清的?

    自然是知道的,但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三清早就不知所踪,作为战败的一方疲于奔命,哪还有时间来找他问责。

    男子瞥了一眼云海,若非顾忌这老神在在的崂山山神,他就已经出手将那少年给拦下了。

    不过他也有点惊讶,这少年在他眼皮底下竟然彻底消失了,气机也消失不见,无法推演到他,也是有些手段,难怪身上会有这种好东西。

    正在神秘男子不去想其他闭上眼睛吸取香火的时候,一道清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自己吐出来,还是要我给你打碎取出来?”

    男子闻言睁开眼睛,只见那红衣山神正平静的看着他。

    “你在和本座说话?” 男子冷冷盯着着云槐。

    “嘿,本座?”云槐嗤笑道:“崂山也是你能来的,我都出现了你还不知死活的在这里放肆,既然找死那不就得成全你。”

    神秘男子大怒,正欲呵斥时,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已经丧失,神识已经被剥夺出来,无法控制肉身,只有一双眼珠能够转动。

    他恐惧的望向那个正一脸云淡风轻的男子,漠然的望向他。

    这时一道声音在其心湖响起,“既然做错了事那就要受罚,我最不喜欢的便是听人认错。错事已经做了,你还来道歉,那我是不是还要装模作样的原谅你?”

    “所以,我剥夺了你的五感,你也就只能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这只是一具身外身,实力距离本体有着不小的差距,但是就这么死在了外面,你觉得你的本体会不会来替你找回报仇,或者为他自己找回面子。”

    “当然,你也可以猜猜,在这崂山,我杀你的本尊,会不会也是这么的容易。”

    冥界男子看着那神仙丰姿的男子,心里此时满是懊恼。他知道这具身外身一旦陨落在此地,本尊一定会盛怒降临兴师问罪,但是不可能会是这个男子的对手。

    关键是,这个男人,太不讲道理了啊。

    他觉得你错了,那么你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等死。哪有这么霸道的存在,更关键的是他看起来,竟是那么的,那么的逍遥世外,仙风道骨!

    云槐一声冷笑,双手负后,接着道:“冥界的鬼东西,不好好待在那不见天日的破地方,还觊觎人间香火,真的是太久没被教训,好了伤疤忘了疼。”

    语罢,不见云槐如何出手,冥界男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那通道中给拽了出来,而后直接在其身后出现一个诡异的黑洞,逐渐向前,将其肉身连同神魂一起吞噬掉,就在那被完全吞噬的一瞬间,冥界男子五感返回,神识同肉身相合,顿时一种无比凄厉的惨叫声传出,在夜色里比夜枭的嚎叫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这声音还没传出多远就被止住,在这蓦然间狂风大作的山巅上一闪而逝。

    云槐缓缓的走到崖畔,红衣飞舞,披散的黑发却纹丝不动。

    我在这里很久了,这片山海,这片天地,我不是那么喜欢,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是云槐!

    岂会因为这道压胜符而镇封此地,又岂是真的因为败给你们而不得不沉睡?只是不愿一个人守望这世间罢了。

    我就在这里,你们可又有人敢来向我出手?我登临上苍,你们又能奈我何?

    月光洒落,一道皎洁的光辉映在他身上,愈加孤高,不染尘埃。

    这时正对着南海的那面峭壁上,“山海永镇” 四个大字上已是爬满裂纹,那象征着大道印记的两个奇异符号更是彻底磨灭了无痕迹。

    一个地下深处沉睡无尽岁月的红衣身影,终究是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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