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载酒行

    楼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明羽循声望去,正看到一个年轻的白衣佩剑男子下马进客栈,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这副皮囊还可以”,明羽自顾自念叨道。

    旁边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那白衣男子站在楼梯口四顾之后,便径直走了过来坐在明羽前面,笑问道:“小兄弟,你这位置不错,凑一桌不要紧吧?”

    明羽面色古怪,心道见鬼的小兄弟,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无妨!”

    “在下林烨,离国京都人氏,今天游历至此,小兄弟可是本地人?”林烨问道,声音充满磁性,形容风流潇洒,引得二楼的那些妇人女子目光频频望向这边,若非顾忌人多,指不定就要主动过来询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了。

    明羽以心声呵斥了一下此时正在他心湖上哈哈大笑的紫霄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举杯抿了一口酒,心道梁州的酒还是这么的寡淡。

    若是一般人这样热脸贴了冷屁股,肯定脸色尴尬,不再主动说话,那些烂心肠的甚至还会可能会记恨心底 ,有了机会狠狠踩上一脚,或说上两句阴阳怪气的风凉话才会甘心,世上许多飞来横祸不是没有原因的,只因太过微小而不知觉罢了。

    “年纪轻轻就敢孤身一人出门远游,小兄弟很厉害啊。”林烨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伸出了个大拇指笑道,再露出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容,看的旁边那些女子小娘眉眼里秋波横生。

    明羽一阵头疼,这见鬼的一口一个小兄弟,同样姓林,同样佩剑,同样是天资很好的剑胚,居然也是同样的缺心眼,跟他真像,于是多看了对面的年轻男子一眼,说道:“我叫明羽。”

    “那国师肆意鼓动国战,与皇室联系紧密的那些宗门都不出面干涉的吗?他一个外来修士本事再大,也只是孤身一人,怎么斗得过这些根底盘厚,枝叶峻茂的宗门?”二楼有人出口疑问道。

    “那些宗门神仙可以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他们的想法我等凡夫俗子怎能知晓?”那游侠儿闻言硬着脖子拍案斥道。

    林烨将这些纷纷议论尽收于耳底,微微皱眉,似有所犹豫,但还是出声说道:“你是离国人氏吗?”

    “不是。”明羽摇头道。

    “你觉得如果一个前途大好的修行中人放着阳光大道不走,反而主动身陷泥淖,为一个从未见过的坏人做着违背本心的事,是为何?”林烨开口问道,似乎没有将眼前人当成一个未及冠的少年郎来看待。

    明羽神觉何其敏锐,走过的路又岂止千万里,发觉刚才林烨的表情变化,加上林烨询问他是否离国人氏,瞬间就联想到刚才众人议论的 国师乱国之事,但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放下酒杯说道:“修行中也有类似的‘还愿’这个说法,家族祖上有恩于山泽精怪,那么这个山泽精怪若是修行有成,则是需要来报恩的,否则心境会有瑕疵,加上它们心性本就摇摆不定,很容易就走上了旁门左道,难以自抑。”

    “你怎么知道我像问的不是人族?”林烨咦了一声,惊讶道。

    明羽瞥了他一眼,随意道:“人心鬼蜮,魑魅魍魉,除了那些不得不守着规矩做事的山泽精怪,还有几个这么死心眼的老实人?”

    “嘿,这样说来那些道貌岸然的宗派神仙才更可能是祸乱百姓的邪魔外道,毕竟他们可没有那样的规矩压着,怎么随心怎么来。”林烨冷笑道,语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国战一旦爆发,直到结束一般会死掉多少人?”明羽突然问道。

    “要看战役规模和战争意图,两国交兵,轻微摩擦就是几百人的性命,小规模交锋几千人,一旦战火蔓延,那就是上万将士的性命说没就没。按照我们皇帝陛下这次的声势,给那些宗门送出的半座国库起码是要补回来的,至于能赚多少那就得看姜氏皇帝的国库有多少了。灭国之战,不死不休,就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妻离子散,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了。”林烨说着说着将一边脸颊贴在了桌子上,一边举起酒壶倒酒,神色恍惚。

    “会有无数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明羽轻声道。

    “普通百姓家又没有背景,家里的男丁应征入伍后,自然就只能从小卒做起。小卒嘛,不就是最不起眼但又无可或缺的炮灰,第一次上阵侥幸不死,然后死在第二次,第二次上阵侥幸不死然后死在第三次。烽火连三月,能百战不死的有几个,衣锦还乡的又有几个。更主要的是,这还是我离国蓄意发起的不义战,所以,所以我朝将士们连为何而死都不知道。”白衣男子捻了捻耳侧的鬓发,脸色晦暗。

    明羽一只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也是缓缓的举杯倒酒,看着清澈寡淡的酒水从壶嘴里流出,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的一些场景。

    那天傍晚他下了决定明天出发,便顺着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找到了正在忙活的娘亲,少年说:“娘,我已经打听好了,知道怎么去先生的家乡,明天就出发。”正在忙活的女子放下手中的锅勺,看着自家孩子,伸手捋了捋落在眼前的头发,微笑道:“你还没出过远门,娘有点不放心,要不再过两年,等你再长大点?或者让你爹陪你一起,等他回来娘和他说,他肯定会答应的。”少年立马说道:“我已经十四岁了,个子都快比娘你要高了,可以一个人出去,不用爹陪,最多三个月就会回来,到时候会在外面带一些好玩的小东西给你和爹。”女子的脸上满是温柔笑意,摇了摇头说道:“不用带东西给我们,找到先生的家后祭奠完早点回来就行,一定要早点回来,不要让爹娘一直担心你。”少年撇了撇嘴,不满道:“我那么大人了,难道还能把自己给弄丢,娘你就放心吧。”女子无奈的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头,说道:“再怎么说不担心娘也还是会担心啊,看着你从那么丁点大长成现在的个子,一旦你不在娘的视线里娘就会担心你,你性子又比较好动,总是担心你会磕到碰到什么的”少年翻了翻白眼,似是听倦了娘亲的唠叨,挽着温柔女子的手臂,转移话题道:“娘你晚上做了什么菜啊,好香,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再等一会就好了,煮了你们父子俩最爱吃的菜,你去门外望望,看看你爹回来没?”女子笑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和那个一直以来性子都比较温和的汉子提起明天要出门,可能会离开两三个月,反正事情完了就会回来,不会在外面乱跑的。汉子沉默了片刻,说先生教了你那么多年,去看看他是应该的,注意安全就行。少年随意应了一句,没有在意,反正三个月时间够了,很快就回来。

    少年说自己长大了,但行李背囊什么的却都不肯自己收拾,早早就爬床睡觉,反正明天早上爹娘就已经收拾好了,他心想着就算自己收拾了娘亲肯定还是不放心,会重新收拾,还不如让娘自己收拾,不去添乱。

    第二天上午,少年拒绝了他们俩送他去镇外的渡口,让他们去忙自己的活;他们俩拗不过正是倔强年纪的儿子,就站家门口院子外面望着渐渐远去的儿子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满是不舍。

    他没有说自己还会去看看先生说的外界的壮阔风波,只是讲了去他的家乡祭奠先生。更没有将自己对外界的向往说出来,他觉得反正是会回来的,顶多再晚上一两个月,过年之前肯定要到家。

    那一天清河背着鼓鼓的行囊,虽然开始时觉得好重,但离家越远却越觉得轻,越觉得少,就像前一天晚上那对善良温厚的夫妻俩为即将出门的孩子收拾行李收拾到夜深,越收拾越觉得不够,觉得太少,总觉得出门在外的孩子会吃不好穿不好,会变瘦会委屈。

    后来他登临至高神位的那天,雷劫散尽,落日余晖,一个人坐在火红的云端,双手捂着脸,孤高伟岸的身影微微颤抖。

    没有丝毫君临天下的快意,那个漂泊他乡的年轻男子,在云间默默流着眼泪,泣不成声。

    一别永年。

    正在林烨怔怔出神,明羽神色恍惚的时候,邻桌一个年轻英气女子走了过来,浓眉大眼,长发高高挽起扎在后面,将手中佩剑重重拍在了桌上,讥讽道:“怎地,如今男儿都是这般只会伤春悲秋,愁眉苦脸的?看你们俩长的模样挺俏,不如去找个闺阁待着,等着嫁人。”

    明羽此时心情不好,眸光一冷,看也不看她,吐出两个字:“滚开”!

    林烨见情形不对连忙坐直打圆场,苦笑道:“姑娘别计较,这小兄弟也是刚才聊到了一些事情心情不好才这样口不择言。”

    英气女子根本不在意林烨的解释,冷笑:“好大的脾气,小五境的修士也敢这么不讲道理,是家里爹娘把你给宠坏了吧,但这是在外面,别人可不会看你小小年纪就让着你。”

    明羽顿时心情大恶,转过头不再看着酒杯,抬起头盯着英气女子的眼睛,声音清冷:“如果不是我爹娘,你现在已经死了。”

    先前林烨有句话说的很对,他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压着,怎么随心怎么来,所以比如他此时很不想听到有人在耳边嚼所谓的道理,哪怕初衷是好的,他最反感别人用父母来说事,哪怕是无意识的,这是逆鳞所在。

    不想听就是不想听,哪怕你是对的。

    所以这一刻他想杀人,清河要杀人是不用讲道理的,没人敢来和他讲,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不想让那对性子纯善的夫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残杀无辜的魔头,他们会伤心难过。

    英气女子勃然大怒,但是在明羽的眸光下,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不敢说。虽然她察觉不到那股危机来自何方,但直觉告诉她再出言不逊就真的可能会死。

    她一时就僵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明羽饮尽杯中酒,朝林烨点了点头,就直接转身离开,看也不看处境尴尬的女子。

    少年离开后,英气女子逐渐缓过神来,在心底恼恨自己的不争气,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吓住了,跺了跺脚,一把抓起桌子上的佩剑,眼睛一瞪,看向事不关己的林烨,想说两句狠话没说出来,冷哼一下,转身离开客栈,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步伐一摆一摆,煞是好看。

    林烨突然被那姑娘凶狠眼神一瞪,但又偃旗息鼓的离开,一时就感觉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突然感慨道:“江湖比京都确实有点意思,可惜爹你不能亲身来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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