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昔我往矣
明羽闻言点了点头，没有故弄玄虚的直接说道：“如你所想，只是一场大战下来我几近丧命，最后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少年又突然无奈的朝明隐摆了摆手，苦笑道：“你可别来那一套，我既然前段时间是真的喊你叔叔了，那么这情分就在那里。而且当年的清河也不是那种严肃古板的供在神坛上的神像，不喜欢别人一见到他就行大礼什么的，硌得慌。”
明隐压抑住心头的激动之情，平常有很多闷在心里关于大道的问题这时却突然什么都问不出来，神色满是自豪，他想起以前从那群老道士那听来的一些传言。
三万年前霄度界出现了一个神话，没有什么来历，也没有护道人，就如彗星一般璀璨又迅速，在最短的时间内照亮了那片天宇，如大日横空，所有修士都只能仰望。
那些活的无比久远的通天巨头都丝毫阻挡不了他的崛起趋势，最终在一场巨头同力围剿的大战中，他强力镇杀了来袭的所有敌手之后，举世皆寂。
而且在一万年后，他更是强行登临神道，开创了万古唯一的壮举。成了神话时代以后，唯一一尊至高神，盖世而行，无可比拟。
一人一剑一阵图，凌驾于万星之上。
“您遭遇了什么样的敌手，不是说当时的至高神已经可以横扫诸天了吗，岂会人间有敌。”中年汉子问道，眼里只有神往之色。
“哪会有真正的天下无敌，不过以讹传讹罢了。但那九尊先天神祇的出现确实有些不对劲，可我已经没有时间多考虑，只能去迎战。虽然最后斩尽了他们，但也如你所见，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明羽缓缓说道，他皱了皱眉头，察觉到了某些事情的苗头，但当时是没有精力去查，现在却已经是没有能力去查，只能留待以后了。
明隐以前只是觉得大道高远，望不见太高处的景象，如今则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那份压盖寰宇的气势，不禁以手捶胸，满腔豪气的长叹道：“我人族有强者如此珠玉在前，后人岂能不砥砺奋进，志逐高远。”
明羽无言笑了笑，中年汉子的那种敬仰神色已是司空见惯了，没有觉得不好，但也没觉得好，就像他当年一样，实在是无心关注这类话语。
身旁的明漪此时已是愁眉深锁，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之下，不知不觉中这个少年已经占据了她心底很重要的位置，至于有没有情愫，或者是什么样的情愫她也没有去深思，只是这一刻明显有种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让她感觉很不舒服，甚至有点失落。
少女与已至圣人的汉子不一样，什么大道巅峰，什么天下无敌，那都跟她扯不上瓜葛，她也并没有多少触动，只是觉得很厉害罢了，但并不影响她自己的生活。但现在身边这个性子开朗又有点幼稚的少年突然成了一个顶天大的人物，让她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自己胸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虽然他此刻还在挽着她的手臂，他还是笑的傻乎乎的样子，但却好像已经在两人之间隔了千万重山。
明羽神色一动，洞悉少女的心思，看了她柳眉微皱的样子，收敛神色缓缓说道，有如静水流深：“我在刚至少年的时候，也就现在这个模样的时候离开家，然后就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去，一是因为没有时间，二是因为怕将战火引回了家乡，但等我终于能够没有后顾之忧的回去的时候，以为可以衣锦还乡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镇上的人们早已不知所踪，加上我很快也得离开，就没有再得到爹娘的消息。”
“后来修为一日千里，等我达到了很高远的境界，恩，也就是所谓的一方天尊，可以推演人间万象的时候，却得知小镇早已不幸被两名大圣的战斗余波给波及到，就他们这样无声无息的逝去。所以我当时就找上门去质问，第其中一尊大圣矢口否认他做过这事，当我将那画面演化出来后他才不得不承认，却依旧说不过是几百年前的一群凡夫俗子，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没有死在他手上也会老死在岁月中。就连那一教的掌教也笑着说赔偿一些天材地宝，说道友以和为贵，当时他们不知道我爹娘在里面，我也不想说。”
“于是我就灭掉了那一教派，护山大阵一剑斩碎，没有再去讲任何道理，也没有听他们的跪地求饶。有天尊沉眠又如何，一剑破之。我那么拼命的修行，不是为了报仇，但我既然知道了那么他们就得付出代价。如果他们会有丝毫悔恨或者道歉说确实是无意之下造成的我也许出手就不会那么狠，但当时他们整个大殿里的人都一副轻飘飘的神色，在他们脑海里我没有感觉到愧疚和悔恨的神识波动，一丝都没有，我就觉得他们该死。”
“至于第二尊大圣在我登门问罪之时，直接跪在了我面前想以死谢罪，只求不要牵连到他的教派。虽然他说了很多，也讲到了当时并不是他失手毁掉了那个小镇，但确实和他有莫大关系，所以他还是死了，我也没有再杀其他人。”
“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爹娘还是回不来了，何况我也知道就算不是那尊大圣失手打到了小镇，他们一样回不来，是我自己没有照顾好他们。时间过去都不知道几个一百年了，他们早已经投胎转世有了新的家庭。我后来忍不住去远远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们的音容笑貌，但也只能这样，修行路真的一旦走上就很难停下来，尤其像我这样凡人家庭的孩子，不过百年修行路刚起步，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成为了天尊就能把这些事情看淡吗，那些所谓高人都会说生老病死不过世间常态，大道之上这些都只是过眼云烟，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反正我当时推演出结果的时候都伤心死了，后来再看到转世他们的时候就更加难过。”
“我就那样远远看着他们。却知道他们已经不再是我的爹娘，我也不是他们的儿子。我最宝贵的一切都留在了十四岁以前，但就连小镇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啊。”
“后来我没有去收徒，没有去立教，更没有道侣。”
“现在的我也是这样，但前段时间的我还不是这样。”明羽蓦地双手摊开握住了苒苒少女的肩膀，认真说道：“前段时间的我还只是一个刚离开家的少年郎，在我眼里很多东西都是美好的。我现在愿意喊你一声漪姐，不是以那个无名少年的身份，而是以至神清河的身份，希望这一世你我能共岁月，同修大道。”
这一刻少年的眸子温煦，笑意暖暖，,就像当时从私塾放学回来一股脑冲进家门看见在家的爹娘一样，有着油然而生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我不懂你们对大道至高处的向往，我修行只是为了活着而修行。所以在我眼里不管怎么样，活着最重要，责任再大也不该是你一个人挑，那么多比你年纪更大的存在，不应该由你这么个后辈来为他们拼命。”明漪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
明羽微微一笑，转过身挽着她的手，缓缓前行，继续道：“既然能力够的人不愿挺身而出，愿意的人能力又不够，那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惨剧的发生。不过这一世不会了，我觉得我活着才会让一些人有所忌惮，让他们安分守己。”
三个人就这么慢慢走着，夏天的阳光里，一个汉子在前面大步而行，一对姐弟在后面跟着，说说笑笑，像极了一家人外出归来。
回到院子里后明羽就一屁股坐在了那道台之上，指了指坐着的地方，笑道：“以后漪姐你要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就把这个给拍卖掉，说是我年轻时曾悟道的地方，保你能大赚一笔。”
明漪翻了翻白眼，没搭理他。
明羽倒也不觉得尴尬，又屈指弹了弹手上的戒指，说道：“还记得羲皇泽吧，明天我们去一趟，就在这附近。”
沉默良久的紫霄不答反问，传音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没看出这个女的有什么特殊，让你这么区别对待。”
遥想当年，修为大成名扬四海的清河在外人眼中便不知是何等的冷漠无情一心向道，登上至高神位后更是令多少惊艳女子为他黯然销魂一厢情愿，从紫霄跟随他开始，就从未见过有哪位女子能让他这样随性对待和亲密相处。也许明漪不知道清河对她的那种态度意味着什么，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名头挺大依旧少年心性的人罢了，但紫霄知道。
“只是现在想给心里留个念想啊，单纯的挺喜欢她，能有什么想法。再说了，什么特殊的没见过，修为初成那会，和几个家伙跋山涉水千万里去求见那个湘夫人，那时候在我们看来实在是惊为天人，你是没见到几个家伙当时的表情，尤其是那个现在估计正坐镇大赤天如泥塑神像巍峨端坐的，在湘夫人接见我们的时候，眼珠子就挂在了她身上一样，被我们笑话了好久。”明羽随口答道
“坐镇大赤天，你是说那以斩妖除魔浩气凛然著称的玄阳天君？”紫霄问道。
“恩。他和我是同代人，现在看起来刚正不阿，实则当年一肚子坏水，我们一起的时候总是出各种馊主意。”明羽懒洋洋地笑道。
“老大，在我跟随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大天尊了，你的过往我都不清楚，不像翎上，他什么都知道。”紫霄幽幽地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候慢慢说给你听。”明羽说道。
除了那个牛鼻子道士在霄度界坐镇大赤天，还有三人。有一人远游天外，剑仙潇洒，早如闲云野鹤般不知所踪；有一人开创大教，最后一战前曾于黑海来送别，之后一别万载，如隔生死；还有一人，想到她明羽便有些心疼，离开时都没有去告别，之后第一界大道混乱，便突兀得知自己的噩耗，会是多么伤心。
她本就是很温婉柔弱的性子。
少年眼睛里泛着怅然之色，当年未成道时离家十载再返乡便已是天人两隔，如今沧海桑田一万年，再回去不会也是些噩耗在等着自己吧。
想到这里明羽敛起了神色，眼帘低垂，看不清表情，突然想起以前先生教的一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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