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痴人
早上明羽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明漪在院子里逗那只小白虎，搂着晃来晃去。只是小白虎依旧无精打采的样子，还没有从昨晚别离的悲伤中挣脱出来。宝石一样的大眼睛黯淡无光，伏在明漪身上不出声。
伸了个大懒腰后，明羽就走下过道，迎着清晨的阳光径直来到院子一角的“道台”上坐下，开始吐息。
所谓的“道台”是明羽一天心血来潮在爬满篱笆的葫芦藤下清出了一片干净地方，然后用木板平铺一下，再放上一个蒲团。每天看着这片青翠的绿意里夹杂着几朵黄色的小花，自然是心情大好。
然后还一本正经的告诉明漪这叫感受自然，聆听生命。导致的后果就是每天打坐完明漪都会跑过问他可听到生命说了什么话，分享一下呗。他就会回一句“佛曰，不可说！”然后便遭来了这个姑娘的一个大白眼。
朝阳与晨风的气息不仅于凡人来说是很美好的，便是修行中人同样会很喜欢这个时候，因为通常这个时间段天地中的灵气往往是最浓郁纯粹的。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老祖宗留下的一些话自然不会是没有道理的。
吸纳进的灵气先是化为灵元流经周身，将体内的杂质排出，再流进气海窍穴里。经历了十八个小周天流转后，明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
“明隐先生在家吗？”一道声音传来，明羽抬眼望去，正看到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站在院门处，探着头往里处张望。
恰好这时锦衣青年也望到了明羽，两人视线相遇，青年笑着点了点头，问道，“这位小哥有点面生啊，以前在这里从未见过你。”
“我是明羽，来这里才几个月，在跟随明叔修行。”明羽回以微笑，开口道。
“我叫陈宫，家父明日于沧州城设午宴，让我来请明先生，不知道他可有时间莅临寒舍。”陈宫说道，面如冠玉的脸上丝毫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气，很是温和。
“贤侄进屋来坐，待回去后转告陈兄，明天我一定准时赴宴。”明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明羽此时也站了起来，与陈宫一同进屋，恰巧遇到刚从闺房里出来的明漪。
陈宫望见明漪身影顿时脸色一喜，率先打招呼，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欢快，“明漪姑娘！”
“喊我做甚？”明漪转过头来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不做甚不做甚！”陈宫摇了摇头，还是笑的很欢快。
这副表情要是搁沧州城里，肯定得惊落一地下巴。平常的沧州陈家大公子，向来都是一副温和谦恭，面目含笑的俊雅模样，不知让多少城里的大家闺秀想透了心肝。要是那些女子知道日思夜想的陈公子为一个女子露出这样的憨傻模样，还不得羡慕嫉妒恨死。
明羽捏了捏眉头，有种无力感。身边这位本来看着很是玉树临风的公子一见到明漪结果就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不禁让他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明漪，想知道这没心没肺的姑娘到底是哪点吸引住了这个英俊的大公子。
“你这什么眼神，挑刺？”明漪看到明羽那副好奇模样，狠狠剐了他一眼，凶道。
“不敢不敢。”明羽缩了缩脖子，连忙摇头。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就算了，主要人家姑娘真本事也比自己大，二十二岁就是货真价实的七境修士，真惹恼了绝对是自己被单方面收拾。
伴着一声冷哼，明漪头发一甩，就转身直接往院子外走，留下一道袅袅的倩影。
明羽拍了拍还在痴痴望着那道身影的陈宫，叹道，“喂，哥们人家都走了，别看了。明叔要催你进去了都。”
陈宫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一笑，“让小哥见笑了！”而后便继续往屋里走。
屋里明隐已经坐在主座上等着他们了，看见陈宫进来就笑道，“漪漪又没给你好脸色了吧！早跟你说过，我这闺女脾气倔，别看她平常斯斯文文，对谁都好说话，但有些事情就是认死理，说一不二的！”
“是晚辈自己不会说话惹明姑娘不高兴了，和明姑娘没关系。”陈宫连忙说道。
明羽站在旁边听着是想笑又不好笑，心道原来喊名字也能是不会说话，还能因为这个惹姑娘不高兴。那等以后自己遇上喜欢的姑娘，是不是就不能轻易喊她名字了。
“哈哈哈，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太多，只要你能凭本事追求到漪漪，我不反对。不过我也不会做你的说客，全凭她自己决定。”明隐说道。
其实他挺欣赏这个年轻人的，作为圣人他自然能看出这个年轻人身上萦绕的那股浩然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个年轻人死读书但非读死书，硬靠读书几十年心有所感读出了个修士八境，将来在儒家门生中不出意外会脱颖而出，前程一片光明。
不过这些都只是次要的，自家闺女的喜欢才是最重要。只要闺女喜欢的，便是一个凡夫俗子，只要她认真决定了那他也同意。闺女不喜欢的，便是二十多岁便已经化龙十境以上的年轻人他也不去看一眼。
“这样最好，否则便是明漪姑娘答应了我也会给我留下心结。”陈宫笑道。
“如此想最好！”明隐点了点头。
“家中还有许多关于明天宴席的事情处理，这边既已无事，晚辈就先回去了。”陈宫告辞道。
“好。小羽替我送下陈公子。”明隐站起来道。
明羽刚陪着陈宫走到院门外，陈宫便摆摆手笑道，“就送到这吧。明天小兄弟务必也要光临寒舍，我定当好好款待。”
明羽揉了揉太阳穴，问道，“陈公子，你咋就喜欢上明漪姐了，也没听她说过你啊！”
陈宫眯眼笑了笑，一提起她脸上就爬满了温柔，“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喜欢上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于是翻了很多书，但都没有找到令我满意的答案。”
俊朗青年顿了顿，继续说道，“她不是我见过模样最好看的，也不是身材最好的。但那次我不经意间见到她从我身边走过，就意识到，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那要是她喜欢上别人了，并且再也不会喜欢你怎么办？”明羽接着道。
“能怎么办，那就一辈子终身不娶。”陈宫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变成了那副看见明漪时的傻笑模样，道：“我先生说我天资好，修行路能走很远，活的时间也很长。如果明姑娘这辈子不喜欢我，那我就等她下辈子的时候再去找她，下辈子也不喜欢的话，那就下下辈子。总会喜欢上我的。”
“这样等她喜欢上我的时候，我就能很认真的告诉她，我喜欢她已经有几辈子那么长了，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虽然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是一个糟老头子了，但有些事情不会改变。”
明羽望着这张洋溢暖暖笑意的脸庞，也笑了，说道，“我以前的先生也是一个很妙的读书人，如果你们俩能认识，肯定会成为好朋友。”
“是吗？哈哈，那以后有机会遇上了，我一定要请他喝几杯酒。”陈宫笑道。
“嗯，我想他一定会很乐意和你喝酒的！”明羽点头。
“走了，再不回去我爹又要说我是看到明姑娘走不动路了。等明天我请你喝酒！”陈宫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他去年春天路过这边的小镇，天空飘着柳花细雨，一个年轻女子撑伞缓缓从他身边走过，衣袂飘飖，如瀑黑发上带着点点雨珠散在身后，踏着雨水迤逦而行。他凝望着那张宁静素雅的侧脸，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
后来他知道了，那女子叫明漪，“明漪绝底，奇花初胎”的明漪，真是个很好的名字，和她人一样好。
陈宫走出林间小道进入主道后，仰头望向天空，面带笑意，起手挥袖，如鹤垂翼，潇洒绝伦。衣袍无风自动，只见他身形缓缓腾空而起，陈宫抖抖袖子，双手相合，对着天上微微作了一揖。
化龙第九境，又曰腾龙境，修士可飞天
远行，如龙腾深渊。
这一刻，陈宫由第八境进入第九境。
明羽目送陈宫离开后，也没有回到屋里，而是径直往河边的一块草地上走去。
少年躺在了那片草地上，上午暖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感到很温暖，也很疲倦。
“先生，我今天见到了个和你一样痴的读书人，他很好，那眼睛和你的很像。他有个喜欢的人，很喜欢的那种，所以他很开心。”
“你呢？”明羽喃喃道。
明羽从五岁进私塾开始，一直是那位先生在传道授业，教他知识，教他做人的道理，给他讲外界的景象。在他稍微大点的时候，给他讲自己的经历。
有次在先生家里，先生喝了酒，说到自己当年青衫仗剑，游学诸国。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快意的先生，也没见过这么落寞的先生。
十三岁那年先生走了，说是返乡一趟，有事。然后十四岁那年春夏之交，他收到了一封信，是先生的，启封是“绝笔”二字。
然后在秋天的时候，他就收拾好行李，拜别爹娘，要去看一看外面波澜壮阔的世界，同时也要去先生的家乡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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