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儒生
青州城外， 一个小镇上的私塾里。一个面容清瘦的老儒生正在给一群稚童讲课，对着一群坐的东倒西歪的小孩子，老儒生表现的很有耐心，手中的戒尺偶尔也只是敲打下身旁的桌案，提醒学生们坐好。
一堂课结束后，便到了问答的时间。每天老儒生讲完新的学问，便会向学生提问昨天讲的儒学经典，同时也会回答学生所疑惑的问题，进行传道授业解惑。
小孩子的念头总是千奇百怪，提出的许多问题也是令人啼笑皆非，但老儒生一般都会认真的回答解释。所以，学生们每次这个时候都会很积极的问一些奇怪又满是童趣的问题。
只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老儒生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便让他皱了皱眉。
“先生，你说世上有鬼怪吗？以前我奶奶总给我们讲神仙鬼怪的故事，说人死后就会变成鬼魂，然后再被牛头马面这样的鬼差带去投胎转世。”一个身穿红袄的小姑娘举手问道，大眼睛里透着一丝希冀。
小姑娘是镇上的大户秦家的孙女，叫秦萱，而听说前段时间镇上有个姓秦的大户人家办丧事，说是家里老人离世，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这位小姑娘的奶奶。
老儒生心中了然，知道小姑娘心中的那点念头，轻叹一声，“圣人教诲，‘君子不语怪力乱神’，课堂之上你莫要问这等古怪言语，误了其他学生。”
闻言小姑娘便不再说话，头侧伏在案上，用右手轻轻拨弄着挂在左手上的香囊，只是大眼睛中有泪光闪烁。她以为先生的学问很大，眼界很广，如果真有鬼怪的存在，先生肯定会有办法让自己见奶奶一面。可是先生并不想提这类事情，说几句话都不愿意，更别说帮自己找到奶奶的鬼魂了，一想到这小姑娘就更伤心了，眸光又黯淡了几分。
一会过后老儒生说了下课，孩童们便如同出笼的鸟雀一般，欢呼雀跃的往外跑。平常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的秦家小姑娘这时还是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私塾里人走光了她依然没有动静。
“生死一事，为自然常态。老而不死并非好事，有时候更是一种折磨。你还小，并不懂这些。”老儒生走了过来，站在秦萱身边说道。
“先生，我只是很想念我奶奶，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也知道人死了就回不来，但我就是很想她。她那么瘦，力气又小，现在没人在她身边，我怕她会被欺负。”小姑娘抬起头来，只不过终究还是没忍住眼泪，越说眼泪流的越凶，然后抬手用袖子抹时一不小心抹过鼻子，结果弄的眼泪没擦掉反而弄的鼻涕糊到了脸上，看的老儒生又心疼又好笑。而小姑娘看到自己先生的表情后，顿时哭的就更凶了。
老儒生没办法，只能开口道，“人死的确有魂魄留下，不会立刻就离开人间。说不定你奶奶此时就在旁边，如果看到你这个样子她肯定也会很伤心的。你应该也不希望你奶奶伤心吧，她离开你们可是已经够伤心的了。”
说完老儒生还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条干净的手帕，给小姑娘擦一下惨不忍睹的脸蛋。
这话说完果然有效果，花脸猫一样的小姑娘很快止住了哭声，带着哭腔问道，“那先生以后我还能见到她吗？”
这时老儒生认真的说了句，“会的。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好好读书，这样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会觉得你有出息而很高兴的。”
“真的嘛。那我回去后要把这消息告诉我爹娘，然后好好读书。”小姑娘脸上有了点笑容，小孩子心性，脸色心情变换都是瞬间完成。
“回家吧，路上慢点，不要和平常一样跑那么快，会摔倒的。”只是老儒生这句话刚说完没多久，背着书包的小秦萱在蹦蹦跳跳的离开私塾时，没有跳过那道门槛，摔了个狗啃泥。
小姑娘挣扎着爬起来后，也没有哭，回头对站在门外的老儒生笑了下就一跛一跛的继续往家跑。虽然那道门槛恰好抵住了小腿，摔得很疼，接下来好多天可能都不会好，但小姑娘还是没有哭，她心想着，奶奶这时候要是在旁边看着，自己摔倒就已经让她很担心了，要是哭的话岂不是会让她更加心疼，不能哭。
老儒生望着一跛一跛远去的小身影，轻轻道，“有这样一个孩子，是你秦家莫大的福气。如果能平安成长，将来必定能荫泽百世。”
“睡到二三更时凡荣华皆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这话放在普通人身上的确如此，可若是那些修行中人便不太合适了。”
“转眼已是二十年过去，我当返回家乡看一看，而后再前往其它洲。”
老儒生喃喃道，而后转身关上了私塾门，去往旁边的一间竹楼。只是转身时，眸光轻轻扫过了立在路边槐树下的的一道阴影，那是一个老妇人，如果小姑娘能看见的话一定会认出这就是她想念的老人。
儒生并未停留，视若未见，径直回到了自己的竹楼，开始磨墨写字。
阴影朝着离开的这个儒生背影，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她知道，这个老儒生在来到这座小镇时便是这个模样，容颜不变，然后在这小镇上开堂授业二十年，不管镇上从事什么行业的人，见到他都会轻轻喊一声梁先生。
身为鬼魂之后，她才看见这座私塾的特别之处，有一股气始终萦绕其旁。所以，在这里她并没有看见其它地方所看见的那些污秽东西，这里和那座小楼始终干干净净。
更重要的是，她死后葬事结束的那天，魂魄浑浑噩噩并不清醒，只是心中有一道笛声响起在吸引她往一个方向走。只是恰好路过了这座私塾时，从那竹楼里传出了一个“敕”字，瞬间她神智清明，而笛声也消失了。与此同时，在她心底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可以在这里待三天，之后随笛声再前往阴间。至于是投胎转世还是成为鬼差保留记忆那就看你自己的选择。”她听出那是老儒生的声音，虽然并不理解这段话但并不影响她知道这位私塾先生的神通广大。尽管这样，以她的眼界依然是无法想象那个“敕”字所象征的意义。
南域的一座小镇来了一个单薄少年。少年很瘦弱，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很不合身c明显大了许多的宽袖长袍，所以显得空荡荡的，有点滑稽可笑。
小镇位于山脚下，从山上流下来的水聚成一条条河流穿过小镇，因此镇上修了许多座石拱桥。这是一个杨柳依依的南方小镇，距离最近的沧州城也有二三十里路，比较偏僻。
少年从山上下来，身无长物，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能倒下。于是，在来到小镇最外围邻近山脉的那户人家屋外时终于坚持不住，一口气没提上来便倒了下去。
这时候，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恰好推门外出准备劳作，一眼便瞧见了倒在他屋外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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