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9

    方伊然说起过她的经历,尖酸刻薄的老妈,还有个死成白骨的父亲。她现在没有男朋友,前男友带着她的钱跑路了,就连个知心朋友都没有。

    她说她对城市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常年在这里安抚心态挺好的啊。

    陈燃想了想:“这里常年炮火连天,用来安抚情绪也就剩下你了。”

    方伊然果断哈哈两声:“人间呀。”又和她碰杯小酌了两口。

    两人倒也没说起过生死这类事儿,不过大多心知肚明,敢留在这里的不是舍生忘死的大英雄,就是无所谓的低调自杀者。

    方伊然却很诚实地说自己是前后者都是,你呢。

    “我,我嘛。”她白酒下肚,“当然是前者。”

    参与这场战争前,军官都会把提前写好的遗书交给档案管理局保留,以防某天性命真的没了魂,可以连着遗体回国交给家属安葬。

    医疗组也有这种保障措施,可方伊然没什么家人,她母亲三个月前死了,这是方伊然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再过三四天,她被乱枪打死了,遗体已经从北区送到祖国安葬。

    陈燃知道后在屋里难过了几小时,方伊然是她学院前辈,之前又对她这么照顾,可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可能是感情还不深厚,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第二天路易斯听到消息,把她从机构里拽出来,找了个躲避眼目的地方停下,烟丢给她:“抽吧,这里没人。”

    “多谢啊。”陈燃把烟塞在嘴里,“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呢,好久之前了。”

    “噢。”她拿火柴点火,手有点抖,烦闷地吸口烟,“听说你之前还去过北区。”

    “就一周前。”

    “方医生怎么样。”

    没想到她会直接提方伊然,路易斯猛吸一口烟说:“挺好的女人,我差点都想娶她了!”

    陈燃咧嘴笑起来,想起方伊然那张笑脸,心脏像被戳了戳洞:“那怎么不早点和她说。”

    “后悔了。”

    “哪有后悔药吃。”

    “嗯,没有。”

    “”陈燃瞥了他眼,看见路易斯整个脸被手掌心紧紧揪着,就知道了,路易斯这家伙动真感情了。

    “真后悔了。”路易斯说,“应该早点说。”

    陈燃无声而笑,嘴边儿的烟忽然被人抽走,她急忙转身,只见傅谌明脸色平淡地盯着她:“这里禁止抽烟。”

    她舔舔嘴角:“抱歉。”

    傅谌明捻灭烟头,瞥眼旁边正抹泪的路易斯,默默从兜里拿出一瓶烈酒,递给她:“他应该多喝点。”视线再瞥中陈燃,一副“你敢多喝”的表情。

    就走了。

    “”陈燃看看手边的黄酒,再往傅谌明的背影望去,笑了下,接着拿脚踹踹旁边蹲着抹泪的路易斯说,“上尉不许我们抽烟。”

    “哦。”路易斯摸摸地把烟头踩灭了。

    “可以喝酒。”陈燃蹲下来,揭盖喝了三两口,抹抹嘴,才给他,“剩下都是你的。”

    路易斯抬起脸,侧脸那只眼睛红红的,他接过那瓶酒,咕咚咕咚地,全部喝了精光。

    “能不能慢点喝。”

    “反正不是给你的。”路易斯抱着瓶子打了嗝,失神几分钟,“过会儿去北区?”

    “嗯,差不多。”陈燃跌跌地坐下来,上头太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你呢。”

    “我也去啊。”路易斯嗝了声儿,“不过你真打算去?毕竟再几个月你就回国了。”

    “这两件事儿又没联系。”

    “您说得没错。”路易斯站起来拍拍灰尘,“走吧。你知道吗,这次咱们顺路搭乘列车去北区,不用坐车。”

    “噢这我还真不知道。”陈燃想想就觉得舒服。

    “不过这列车得环绕半个阿维迩,估计得废点时间吧。”

    “这不挺好的,我刚好也看看其他地方。”

    最后批列兵上车,医疗组的人才赶到,陈燃清点完人数快速上去。列兵们面对面整齐坐着,占了三节车厢,剩下的都是给平民乘客坐的。

    列车沿着轨道高速行驶,此刻正穿过凯瑟城,安稳地经过荒土高山。路易斯找到车厢,开门果然发现里面正蜷曲身体的陈燃,他招手哟了声:“在这儿睡啊。”

    慢慢走近来,后面跟着孟松青奥维两人。

    “嗯。”陈燃把毛毯往自己身体上裹裹,声线模糊性,“大概多久到。”

    “二十几小时吧,毕竟要环绕阿维迩大半圈呐。”

    “叛军不会下手吗。”

    “看运气咯。”路易斯挑眉,“不过你对这些倒挺熟的啊。”

    “喝酒吧。”陈燃扯开话题,从自己包里扯出瓶红酒来,“这口感挺好的。”

    孟松青摆手:“我不喝。”

    奥维举手:“那我喝两杯。”

    “我也是。”路易斯笑起来,从那头拿出纸杯子来倒满,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我出去趟。”陈燃穿鞋出去,开门走出几步,“你们也可以歇息会儿。”

    “好的。”

    她在过道走了几分钟,这会儿列车正快速穿行几座大山脉,远边夕阳透过玻璃窗照射下来,有点瞎眼。

    冷风从缝隙钻进来,她张嘴吸了口空气,列车却忽然横穿山口,室内光线顿时消逝无踪,她转身走几步,脚却踢到铁板,吃疼,她蹲下去捂住左脚。

    没料到前方一个高大的黑影挨近来,手扯住她后衣领:“你脑袋想被撞一次?”

    傅谌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走到第四节没人的车厢。

    接着他点亮顶灯,光线被玻璃窗反射,陈燃坐他对面,双方的侧脸映在就近的玻璃窗户上。“多谢啊。”她道谢。

    “脚呢。”

    “还好还好。”陈燃靠着椅背歇下来,无意间问起来,“说起来这几天您老对我态度不怎么好啊。”

    “没有。”他矢口否认。

    “不信。”陈燃坐直起来,手肘撑着桌台,嘴里嘀嘀咕咕,“难不成我醉酒那天对您做出什么无的礼举动了?”

    “没有。”

    “还是我对您破口大骂说您是混蛋。”

    “”傅谌明目光琐碎地盯着她,“原来陈医生觉得我是个混蛋。”

    “”陈燃立马捂住嘴巴,“绝对没有。”

    虽然她曾经想过。

    傅谌明嘴角忽然弯起来。

    陈燃就看呆了。

    陈燃咳了声:“不管怎么样,多谢您当时把我抬进车里。”

    “这是你第三次道谢。”傅谌明顿两秒,“可以住嘴了。”

    “好吧。”陈燃觉得自己完败。

    过会儿,列车驶离山口,远边深蓝昏暗的夕阳光线骤然袭入车内,陈燃闭闭眼再睁开来,好会儿才适应:“阿维迩也漂亮啊。”她感慨声。

    “嗯。”他应了声。

    “说起来您在这里多久了。”

    “四五年。”

    她喔声:“厉害。”

    陈燃仔细考虑会儿,忽然朝着他咧嘴笑起来:“下下月我回国,您要不也和我一起回国吧。”

    傅谌明盯着她:“没可能。”

    “不要回家看您父母吗。”

    “他们很健康。”

    “”陈燃无奈地瞥着他,忽然笑起来,“真好啊。”

    “好什么。”

    “没什么。”

    傅谌明盯着她看会儿:“还会过来吗。”

    “嗯?”

    “离开这里,还会想着回来吗。”

    “这个嘛。”陈燃很认真地考虑,“你要我回来吗。”

    “不要。”他回答很快。

    “”陈燃觉得自己心脏被箭矢捅了一次,她神色无奈,“您回答能不能婉转点。”

    傅谌明笑了下:“继续呆在城里吧。”

    这是他的真心话。

    陈燃垂着眼皮,指腹轻轻覆着洁净的桌台,好一会儿都没和他说话。

    路易斯忽然大叫着赶过来:“上帝!陈医生你在这里啊!”

    “怎么了。”

    “平民车厢里有个女人!忽然吐白沫了!”

    “走吧。”陈燃快速站起来和路易斯走了。

    傅谌明眼皮子抬着,见着她那瘦小的身影渐渐缩小消失,像是远方跳动的火焰。

    现场到了两位医护人员,已经对患者进行紧急措施,可病情还是没有停下,陈燃看了眼,患者口吐白沫,紧紧捂着胃部。

    陈燃:“通风!这里空气太闷!”

    “好的!”

    她蹲下,检查其喉管,眼部等部分:“食物中毒,刚刚吃了什么么。”

    “是面包!”陪着女人的丈夫叫道,“是面包!”

    把剩下的面包递给她,陈燃碾碎,仔细闻了下:“是□□。”

    路易斯脸色大惊:“这不是剧毒吗!”

    “吃得不是太多。”陈然说,“这里人太多,把她抬到空车厢里吧,我们得让她吐出来。”

    孟松青:“好的!”

    女人没什么生命危险。

    她的丈夫松口气,最后却被两位列兵手臂一绑,押到了上尉面前。

    傅谌明问:“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列车里出现。”

    “这东西在列车上买得很便宜!我妻子也买了一份,因为她很饿。”

    他拧眉:“你是说其他人也买了这种面包。”

    “是啊!不止我!”

    傅谌明侧头过去:“孟上士,安排人,一列列检查。”

    “是!上尉!”

    “卖你面包的人是谁。”

    “他就在这里!”

    “什么?”

    “他就在这辆列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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