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张扬对着镜子整了又整,理了又理,一身笔挺的制服服服帖帖的套在身上,一点褶子都没有,满意的又转了一圈才把帽子扣到头上。

    室友光着膀子一头大汗的抱着篮球从外面回来,篮球往门后的脏衣服框里一扔,端起张扬放在桌上的水杯毫不介意的往嘴里灌,喝完抹了抹嘴角把杯子往桌上一扔,这才注意到对镜贴花黄的某人,咧嘴嘲讽,“又要去相亲?”

    “你没发现‘又’这个字很伤人吗?”长臂一伸捞起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眼镜子,偏头照了照,“丫能不能不每次都用我杯子喝水?你特么不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呢。”

    “我杯子找不着了,不是,好像你今儿不歇班吧?那你这花枝招展的干嘛?给谁看?一帮大老爷们儿谁还稀的看你?”

    “大事!人生第一次!”张扬挥挥手帅气的给室友来了个美式敬礼。

    张扬是名狱警,刚刚分过来实习没多久,在学校憋久了,一腔热血正待释放,每天都在想着怎么用自己的温情感化里头的失足人士,用室友的话说就是,每天一睁开眼琢磨的竟是怎么普度众生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送犯人出狱,张扬是相当的重视,像某种仪式一样,那些要说的话早早的就在无人的地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脸上的表情都细化到每一道褶子上,争取要做到威严中不失亲和,诚恳又不失真情,务必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站在高高的铁门后面搞的比要出去的那位都紧张兮兮。

    “那个。。。。。。”话到嘴边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张扬有些沮丧,遗憾自己无用武之地。

    主要是今儿个出去这人太听话,太让人省心了,最最重要的重点是他妈没法沟通啊,总不能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那也太傻逼了些,这跟自己努力塑造的形象太不符了。

    默默叹了口气,哀悼了下那些胎死腹中的话,最后走过去拍拍那人肩膀,交代道,“出去好好的,别再回来了。”

    对方年纪不比自己大,瘦弱的身体套着过于肥大的衣服,像个裹着麻袋的瘦竹竿,一走动整个身子都在衣服里晃荡,这衣服要不是张扬亲自去取的他都怀疑拿错了。

    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除了迷茫还是迷茫,一片死灰,就连眼睛都犹如一潭死水,没有激情,看不到一点对新生活的渴望,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干瘪的旅行袋,背对着阳光给他鞠了鞠躬。

    “哎,别别别。。。。。。那个你家里有人接你吗?”张扬上前扶他站直,往四周看了看。

    一对白发夫妇正和自己的儿子热泪相拥,趁的这边更加形单影只。

    年轻人木然的摇了摇头。

    “额,那个,家里还有人吗?”张扬知道问这话很不礼貌,主要是他翻看过探亲记录,唯一一个在刑期间没有亲属探访过的犯人。

    点了下头又飞快的摇了几下,张扬还是看在了眼里,就算自己不是这个职业也能理解,只有进来这里,不光自己身上背负了一个污点,同时也成为了那个家庭的污点,被家庭排斥,被社会排斥都是必然的,无奈的叹了口气,却又无能为力,拍拍他的肩膀给他鼓励,“快走吧,这边的班车少,不好等。”

    年轻人又深深的鞠了个躬,转身往外慢慢走。

    望着他略有些伛偻的背影一步步往大门走去,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出去要面对怎样的一个世界,张扬心里顿时涌出一种复杂的感觉,使命感油然而生,小跑两步追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纸笔飞快的写下一串号码塞到他手里,“这是我电话,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隆一声被合上,三年的时光轻飘飘的就此揭过,眼前的未知让年轻人无助又茫然,刺眼的阳光让他不适的抬起手遮上了眼睛。

    自由,阳光,这些久违的字眼让他觉得陌生又遥远。

    浑噩中迈不动步子,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又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转身望向那扇高高的铁门,除了这里,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寸立足之地。

    也不对,现在这里也关上了门。

    手里还捏着狱警塞过来的纸条和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装着那所谓通往‘新生’的路费和自己三年的‘工钱’,茫然无助的又呆立了半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被汗湿晕染的字迹有些模糊,揉了揉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三年的牢狱生活教会了他,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好,尤其是对你好的人。

    破旧的两层楼房,墙上的白灰裸露出里面的砖块,有人走过沙粒伴着粉尘直往下掉,栏杆上都是要脱未脱的斑斑锈迹,也没人在乎这些锋利的铁锈会不会划破孩子稚嫩的手,操场上有几棵梧桐树,树下有两个用轮胎做成的简易秋千,旁边是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健身器材,隐隐还能看到某某公司捐助的字样,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乖巧的围坐着一片,本是吵吵闹闹无法无天的年纪,却像一个个被摁了暂停键的玩具,瞪大了眼睛好奇的望着走过来的人,那种渴望又排斥的眼神让人心里很不忍心,又很不舒服,这些本不该属于这些孩子的。

    院长停下了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独自蹲在花坛边小小的身影,三四岁的年纪,瘦的像营养不良的豆芽,身上穿着一件与炎热的天气不符印有‘天使福利院’字样的外套,两个马尾一高一低,有些凌乱,低着头很认真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是那个孩子。”

    “你看,来了快半个月了,天天不说话,也不合群,孤僻的很,一个人一蹲就是一天,要不是知道底细,我们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个哑巴。”院长说完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了,看了对方一眼,尴尬的笑了笑,“对不住了,对不住,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见怪。”

    年轻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院长长出一口气,这个小不点半个月前家里唯一的亲人过世之后就被送了过来,来了之后不哭不闹的就是不说话,送过来的人只说孩子身体不好,有什么病,他还正棘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就有人过来打听孩子了。

    院长悄悄打量年轻人,倒是文质彬彬,眉目清秀的,头上带着棒球帽,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普通t恤,不像个坏人,倒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只听说孩子爸爸因为过失杀人进了监狱,看这人年纪不大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杀人犯’,管他是不是呢,把孩子带走也好,怎么都好过在这儿等死强吧。

    一群蚂蚁围着一粒米饭,刚搬起来挪动一点,一个草根伸过来把米戳掉,反反复复,蚂蚁不知疲惫,草根的主人也乐此不彼,蚂蚁再一次搬起米粒的时候一双鞋映入视野,草根停顿那一下的功夫,蚂蚁已经搬着米粒跑到了一边,女孩的眼睛顺着裤脚往上,茫然的与鞋的主人对视。

    三四岁的孩子,眼神空洞的让人心发颤。

    年轻人看着孩子懵懂又困惑的眼睛,慢慢蹲到孩子跟前,把手递过去,眼神清亮,带着鼓励。

    半分钟之后一双又黑又瘦,指甲里还带着污渍的小手放了上来,干净温暖的掌心把小手包裹住,拉起女孩站起来。

    “你是爸爸吗?”稚嫩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安,大眼睛转个不停,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戒备。

    年轻人半蹲着,与孩子目光平视,眼神真诚,点了点头张开手臂,给她一个无声又安心的拥抱。

    是,我是爸爸,我带你回家。

    两年后。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商务车被迫停靠在路边,一分钟之后驾驶位的男人按下玻璃不耐烦的探头出来看了看。

    “哥,前面好像堵车了,要不要掉头?”阿蒙骂咧咧了几句,把头从外面退出来。

    后座的男人正一脸疲惫的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休息,被打扰到很是不悦,闻言睁开眼睛,一扫脸上的倦容,一双眸子冷冽犀利的扫过来,盯的阿蒙后脊梁骨都凉了三分。

    只见他眼神往外面扫了一眼,伸手又解开一颗衬衣的扣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嗯。”

    偷偷的吁了口气,正要转动方向盘,后面的男人又叫住了阿蒙。

    “停一下。”

    阿蒙及时踩住刹车,看着后视镜等吩咐。

    “算了,还是等一会吧。”

    与其回家面对唠叨还不如在外面清净些。

    阿蒙早已经习惯了男人的反复无常,他是无所谓,在哪都一样,手肘撑着车窗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悠闲的敲着方向盘打着拍子。

    “阿蒙。”

    “哎,哥。”迅速的坐直身子,

    “去给我买块烤红薯。”男人眼睛看着路边推着三轮车叫卖的老人。

    “嘎?”阿蒙一脸的郁结,使劲眨巴眨巴眼睛,以确定自己没听错,要不是怕挨打他真想抠抠自己耳朵,要不是怕死他甚至都想上去摸摸男人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很明显,男人认真的表情就是在告诉阿蒙,我要吃红薯。

    阿蒙脖子扭了几圈才看见外面那辆不起眼的三轮车,脸色略有些复杂,“哥,现在这不是吃烤红薯的季节,人家都是冬天吃,你咋还。。。现在天都热了。。。。”

    原谅他吧,他贫瘠的想象力实在有限,完全想象不到自家老大毫无形象的手捧红薯烫的哈气的样子,阿蒙觉得自己要是买一块烤红薯塞他手里简直就是种亵渎,他将成为把老大拉下神坛的第一人,他会被公司那群无知又肤浅的女人集资雇凶给宰了的。

    男人恍若未闻,懒散的看着三轮车不说话,阿蒙明白,这代表了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默默的推开车门下车。

    半晌之后手里拎着个带着热气的白色塑料袋上了车,恭敬的递给后座的男人。

    车厢里瞬间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特有的甜香味,勾的阿蒙频频回头,不停的吞咽口水,后悔怎么没多买一块。

    男人手里拿着那块烤的有些过头的红薯,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反而拧着眉问了句,“我记着以前谁挺爱吃来着?”

    阿蒙透过后视镜看过来,男人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阿蒙知道,他问的答案他自己很清楚。

    手打开塑料袋,袋子里的哈气弄了一手的水,黏糊糊脏兮兮的,男人微皱了下眉,搓了搓手指,莫名的产生一种烦躁感,可还是继续去揭红薯片,橘红色的薯肉冒着热气,低头咬了一口。

    “你吃一口!就一口!真的,可好吃了,一小口,好吧好吧?”男孩有些呱噪的讨好着他,吵的人头疼。

    “你烦不烦!”男人不耐烦的训斥。

    男人把只吃了一口的红薯扔到了一边,接过阿蒙递过来的湿纸巾。

    “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还会有人喜欢。”

    “。。。。。。”

    是你要吃的,有谁强迫你了吗!?阿蒙暗暗咆哮,再说了,烤红薯一点也不难吃好吗!

    只是,这些话打死他也不敢当面说,除非他活腻味了。

    男人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就在阿蒙以为他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张口问了句,“钟家那孩子出来了吧?”

    阿蒙楞了下,“哥。。。。。。”

    电梯叮一声打开,阿蒙从沉思中回过神往最里面走,有些心不在焉的。

    这一层跟别的楼层想比很安静,安静的甚至有些可怕,每个来往的人都自动放慢了脚步,生怕扰到别人,唯一一个敢大声喧哗的此时也有些蔫头耷脑的。

    秘书看见阿蒙过来,远远就给他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了,阿蒙难得没有调戏她,嘴往门里努了努,“在呢?”

    秘书明白他什么意思,微微一抿嘴,大方又得体,很职业的笑,“一个人。”

    阿蒙站在门口犹豫了会,最后吸了口气才去敲门。

    “进来。”

    低沉的嗓子不怒而威。

    “哥。”阿蒙把门关上,走到桌前。

    “什么事。”头也不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飞快的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那个。。。。。。zh。。。。。。那什么查到了。”

    男人的手顿了下,眼睛仍然盯着屏幕,只是看着同一个地方不再动,“嗯。”

    阿蒙知道嗯的意思就是继续,只是,继续的话。。。。。。于是他选择了有保留的继续。

    “他两年前就出来了,没有回家,而且,他出来这事儿钟家那边也不知道,毕竟当初。。。。。。里边说是有减刑表现,提前出来的,现在。。。。。。”

    阿蒙磕磕巴巴的颠三倒四,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这要是平时汇报工作磕巴成这样,非的挨抽不可,很明显他的心思不在这。

    “现在不知道人去了哪,毕竟两年了,时间太久找起来也麻烦,而且,钟家那边也没有找的打算,那咱。。。。。。咱。。。。。。”

    “知道了,你下去吧。”

    男人平静的打断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蒙默默叹了口气,把门重新带上,在门口想了会还是掏出手机,擅自做主的给自己哥们联系,“哥们儿,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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