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围困马圈城
众人作鸟兽状散开,只留着陈庆之站在当场。
陈庆之不走,是因为他早就认出了来人是谁。
“快走,快走,”那位军士也没有定眼看他,只是摆了摆手,“以后别再听这些道听途说的传言了,免得惹祸上身。”
“张捕头,”陈庆之叫道,“您是曲阿城的张捕头,对不对?”
那位军士喝了两口水,正要出门,听到陈庆之这样说,抹了抹嘴边的水渍,将水囊在腰间挂好,饶有兴致的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陈庆之。
“你是上个月在曲阿城和我们一起守城的那位小兄弟,”张大庆用手指着陈庆之,嘿嘿笑道,“我说怎么看着有点面熟,不过一个月前,见你没有这么精神,现在看你,似乎长高了,身体好像也壮了些,气色也比以前好,看来这京城的水土养人啊。”
陈庆之微微笑了笑,表示赞同,道:“不瞒您说,可能是我最近贪吃的缘故吧,”想到在何点府上的近一个月,又有些伤感,何大叔虽然性格有些怪异,但对自己真的是很不错。
见张大庆一身戎装,刚才那些百姓搞不明白,陈庆之却是比较熟悉的,问道“张捕头您这是要去投军么?”
“没错啊,”见陈庆之提到投军的事情,张大庆显得异常的亢奋,“不瞒兄弟,我早就想投军了,要不是王敬则叛乱,我现在不是在雍州就是在徐州了。现在边境战事吃紧,正是国家需要人手的时候,用丘大人的话说,我空有一身蛮力,可不能再浪费在江南烟雨中了。”
陈庆之笑道:“难得张大哥一腔报国热情,子云很是佩服,不知道,张大哥是要去哪里投军呢?”
张大庆拍了拍陈庆之的肩膀,上下打量几下陈庆之,道:“小兄弟也想上战场?”
见陈庆之微笑不语,张大庆一拳捶在陈庆之肩膀,哈哈笑道:“在曲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将来一定是个成大事的人,就是体格有些单薄。”
陈庆之知道张大庆有试探之心,硬挨了张大庆一拳,不知道是不是练了一个多月悠游拳的缘故,身形居然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晃,将拳劲卸去近半。
张大庆讶异道:“不错嘛,果然长结实了很多,陈兄弟你是真的也要去投军么。”
陈庆之道:“本来我是想去找一个人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前几天突然出门了,至今没有回来,我在建康也没有熟人,说来巧了,我正准备去雍州碰碰运气,就碰到新皇出游,然后躲在这小酒馆中,又恰恰碰到了张大哥您,要是您不嫌弃的话,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投军。”
“好啊,”张大庆一把搂过陈庆之,“我老张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舞文弄墨的臭文人,当然丘大人那种真汉子不算,最喜欢的就是真刀真枪保家卫国的军士,丘大人曾经教我,说当马革什么尸还,就是这个理。”
“大汉伏波将军马援曾经说过,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陈庆之应道。
“对对对,就是马伏波说的,一开始在曲阿的时候,我欺你年少体弱,当你献计困住王敬则后,我老张对你可是刮目相看啊,陈兄弟你可别记恨我老张啊。”张大庆哈哈笑道。
“张大哥您是真汉子,真性情,让我佩服不已,怎么会记恨呢。”
两人有说有笑向建康城北走去。
南齐永元元年,齐魏边境马圈城。
所谓马圈城原本叫马圈镇,只因为地处齐魏边境,是为南来北往的咽喉要道,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经过数次扩建,现在的马圈城环城一周是两丈高的夯实加固的城墙,上面垛口旌旗依次排列。只是此时远不如一个月前的模样,垛口已有不少已经损坏,旌旗大多也是残缺不全。
一支十余人的南齐斥候出现在了马圈城外数百步的小土丘旁,靠近土丘之后,全部翻身下马,伏倒在土丘上,向马圈城望去。
为首的什长手搭凉棚,远远向马圈城眺望,半晌之后,道:“我觉得垛口上的人已经比前两天又少了好几个,你们再仔细数数,我骑马靠近一些,去探探虚实。”
另一名身形略显单薄的斥候道:“张大哥,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那什长正是投军之后的张大庆。
张大庆一摆手,对准备一起前往的那位斥候道:“陈兄弟你就别去了,你这临时斥候的骑术我不是很放心,你带着其余的兄弟给把城头上的北魏索虏给我数清楚。徐猛,拿上漆木盾牌,我们两个去。”
那个叫徐猛的军士,拿起同伴递过来的漆木盾牌,翻身上马,跟在张大庆身后,两人一溜烟的向马圈城方向飞驰而去。
两骑快马在黄土地上踏着一道烟尘,离马圈城越来越近。
三百步,没有动静,
两百步,没有动静,
一百五十步,依旧没有动静,
“再近点,”张大庆喊道:“看来北魏人坚持不下去了,昨天过来两百步就有人搭弓射箭了。
“嗯,”徐猛应道,“好像是没什么人,你看城头也只有几个零星的守兵,现在怎么办?”
“不能再向前了,现在这个距离,哪怕是个老妇,搭弓也能射到我们了,咱们开始绕城而走。”
话音未落,只听到一声尖锐的啸声破空而来。
“快撤,鸣镝!”张大庆一拨马头,以不可思议的身形堪堪避过射来的箭只。
那鸣镝射入泥土之中约莫半尺,力大势沉,多半是北魏神箭手的指引之箭。
果然,数十只飞箭随后而至,目标直指飞驰而过的两人。
两人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用漆木盾牌蔽住周身要害。
一阵叮当乱响之后,两人逃离了马圈城方向,好在马圈城头再没有人继续向他们放箭,马圈城也没有追兵前来。
陈庆之率领着剩下的八九人一起翻身上马,将二人接回。
张大庆还好,漆木盾上插着几只羽箭,徐猛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只羽箭正中小腿腿腹,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徐猛的坐骑屁股上也插着一只羽箭,此刻在一旁兀自嘶鸣着。
众人赶紧把徐猛抬到一旁进行简单的包扎,徐猛龇牙咧嘴道:“这帮狗日的索虏,要是让我攻进城去,非亲手杀光他们不可。”
张大庆满脸歉意道:“今天是我大意了,要是不靠那么近的话,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了,这都三十九天了,这帮索虏怎么还有那么强烈的斗志,他们都是铁打的不成?”
陈庆之在一旁,拿起一旁的漆木盾,仔细端详起来,只见那几只羽箭牢牢的钉在盾牌上,就像是刺猬背上的棘刺,其中一只箭居然透盾而过,箭尖硕大,正是一只鸣镝。
徐猛由两名斥候先行护送回营,张大庆一屁股坐到陈庆之身边道:“陈兄弟,说说你的发现吧。”
陈庆之点了点头,手指依旧在那几根羽箭的箭杆上摩挲着。
“从我们这里看到在城墙上的守兵一共只有十三四人,当你们走到他们放箭的地方时,又从垛口探出身的有近四五十人。看来他们本想将你们放近之后一轮箭雨直接射杀当场。我又察看了他们射出的箭只,你看,”说着将手中的漆木盾递了出去,指着箭杆说道:“当时你们离马圈城城墙大约一百步吧。”
“没错!”张大庆应道。
“一百步,除了这只鸣镝穿透盾牌之外,其他羽箭只是钉在木盾上,这根箭杆是我南齐军的三不齐,显然是战场上捡来的。而这剩下的几只是杂木枝条在火上烤直的箭杆,可见,城中守兵物资将近。再看这力度,从城墙上抛射,一百步的距离,但凡有我的水平,我也有把握将漆木盾射穿,结果只有这只鸣镝透盾而过,可见,守城兵士大多人困力乏,恐怕粮食也差不多吃完了。”
张大庆点了点头,道:“陈兄弟说的有道理,几十只箭射我们两个斥候,也算是很看得起我们了,居然都没有把我们射死。我本来还在庆幸我们俩命大,看来,除了命大之外,城内的索虏的确是差不多要弹尽粮绝了。”
“没错,”陈庆之道,“军法上有些事情可以假装,有些可能是陷阱,但是这近四十日来,马圈城内无存粮,外无援兵,即便是装,也没法再装下去了。”
张大庆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将那漆木盾拿在手中,招呼其他人翻身上马,一行人向南齐大营疾驰而去。
南齐太尉陈显达已经年愈古稀,但精神矍铄,仅剩的一只眼睛目光炯炯有神,收到探马回报之后,端坐在主帅位置上,拿着斥候小队呈上的漆木盾之后,若有所思。
中军大帐中除了陈显达之外,还坐着崔慧景,崔恭祖,庄丘黑,胡松,冯道根等人。除了冯道根是陈显达的私人幕僚之外,其他几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
在此之前的数日,众人就进攻还是围困的问题争论不休。在后军将军崔恭祖,马军军主胡松看来,马圈城不过是弹丸之地,理当速战速决。而老成的平西将军的崔慧景,军主庄丘黑,以及冯道根则认为,马圈城孤立无援,既然这样,完全没有必要浪费兵力,如果有北魏军前来救援,还可以以逸待劳。
讨论到最后,每次陈显达都是笑着摆摆手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众人都是跟随陈太尉征战多年的老兵油子,在他们心中,陈太尉俨然军神一般的人物,堪比三国时间的独眼名将夏侯惇,从军数十年,虽然也打过几场败仗,但是在战场上向来杀伐果断,深得军士爱戴。
陈老太尉的决定他们没有人敢于反对,而今天再次召集他们过来,看来陈太尉是想攻城了。
“诸位,这是斥候刚刚近探马圈城,被城上守兵激射的盾牌,你们都看看吧。”陈显达将漆木盾递给身边的侍从,交到各位将军手中传看。
“太尉,这斥候近身到多远的距离?”马军军主胡松问道。
“不出一百步!”陈显达道。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这时幕僚冯道根站起身来说话了,“太尉大人,依冯某所见,可以攻城了。”
众人有些讶异,毕竟之前冯道根是坚定的支持围而不打。
“哦,说说看!”陈显达眯着眼,语气平常道。
冯道根道:“我虽然骑射不精,但也知道,一个好的箭手百步之内应该不会脱靶,更何况是在两丈高的城墙之上,这几只箭,大多是杂木杆子,箭势不能穿盾,疲态尽显,此刻不攻城,更待何时。”
冯道根只是陈显达的随身从事,从未上阵搏杀过,本来这些老兵油子都有些看不起他,觉得他只会纸上谈兵,但今天这番说辞,连马军军主胡松等人都露出赞许的目光。
冯道根说完,见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但基本上都是微微颔首。苦笑一声,看着陈显达,又说道:“主要是,我们也没有多少军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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