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建康访萧懿

    南齐永泰元年七月,南齐皇帝萧鸾驾崩,因长子萧宝义身有残疾,难承帝业,由次子萧宝卷继位。

    建康城满城皆素缟,唯独城东的何府只是在门口挂了盏白灯笼。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陈庆之一边打着悠游三拳,一边吟诵着靖节先生的饮酒诗。

    半个多月过去了,陈庆之的拳法越打越顺畅,特别是配合这首饮酒诗,一遍又一遍,感觉浑身无数个毛孔跟活了似的,无一处不透露着舒服和惬意的感觉。

    樟树下闭目养神的何点随着陈庆之的拳风和诗句摇头晃脑,十分的享受。

    “小鬼头,怎么样,现在感觉到老何的拳法精妙之处了吧?”

    “嗯,”陈庆之舒臂挥拳,如行云流水一般,“我现在是真正感受到何大叔您这套拳法的好处了,筋骨拉开了之后,再打这套拳,特别的自然,您看这一冲,一锤,一砸,浑然天然,就不像是我自己要打的,好像拳头就该出现在那里一样。”陈庆之一边比划着,一边回答道。

    “那是,”何点的眯着眼,脑袋晃得更起劲了,“悠游三拳是我老何多年在外打架,保命的根本,精华的结晶。本是源自东汉华佗的五禽戏,又吸纳道法养气功夫,老何我又加以整理,简化,才凝练出这套三式二十七招拳法。”

    “敢情您老还是佛道双修啊?”陈庆之打趣道。

    “错错错,我既不修道,也不拜佛。但是年青时我心有道性,心怀天下,现在的我心有佛性,远离纷争,这不是佛道双修,只是心性发生了变化而已。不过我现在对佛法更有研究,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屈尊给你讲一讲!”

    “我还要心怀天下呢,您可别给我灌输那些消极避世的思想,不过萧刺史说您这是‘农夫三拳’也很贴切啊,拳中有真意,悠然自得之,名字虽然不太好听,但是很应景,”陈庆之笑道。

    “哼,你知道什么,当年我就是用这农夫三拳把他们萧家几个小子饱揍了一顿,他这是记恨,才这样说的。”何点站起身来,一抖衣袖,不悦道,“不过,名字始终只是名字,要是名字好听能当饭吃,那我何点这个名字早饿死了。”

    看着陈庆之悠闲的身形,何点继续道:“你也别把我这套拳打成了养生拳,记住要做到收发自如,张弛有度,静如处子,惊雷起于侧而浑然不惊,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动如脱兔,起如鲲鹏振翅万里,落如雄鹰闪击一瞬,这才是拳中真意。”

    陈庆之停下身形,若有所思,兀自琢磨道:“收发自如,张弛有度,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振翅万里,闪击一瞬,这似乎太难了,太难了。”

    何点扬起手臂,屈指在陈庆之脑袋上一敲,道:“废话,你当老何的拳法的当真那么简单啊,好好练,练到五层,在乱军中便能自保无虞。”

    看着陈庆之摸着脑袋委屈的样子,何点笑道:“别装了,我还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下,”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塞到陈庆之手中,“子云,对于你师父,萧懿这样的酸腐文人,我虽然嘴上从没有让他们讨过好,但凭心而论还是值得肯定的,老何我实在是无心于庙堂争斗,所以才会消极避世,而他们不一样,你也不一样,舞台上终归要有人去表演的,这个舞台是属于你们的。”

    陈庆之有些惘然的看着何点,不知道何点这话究竟什么意思,毕竟何大叔还从来没有这么正经的跟自己说过话,特别是还喊了自己‘子云’,以前心情好的时候是‘小朋友’,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小鬼头’,叫自己的字还真是第一回。

    何点看着陈庆之懵懂的样子,笑骂道:“好好跟你说话,反而听不明白了是不是,你这个小鬼头,好,我还是直接一点,你可以走了,这封信是我给你准备的,你虽然根骨差些,但其他方面还不错,我也相信陶弘景的眼光,但是你毕竟不是身出豪门贵胄,终归是需要借助些俗物,这信是我写的,想来我还有些面子,去找找萧懿,看能不能先混个差使。”

    陈庆之心中一喜,连忙接过信笺道:“多谢何大叔,可是为什么突然让我走了,一月之期还没有到,我的拳也刚刚才起步。”

    “你个小鬼头,我又不是你师父,自然想什么时候让你走,就什么时候让你走,”何点朝门口一指,道:“主要是我们家三蛋回来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么。”

    陈庆之随着何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门口站了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面带微笑看着这边。

    “三蛋,记得拿些银两给这个小鬼头,记住不能拿多,兵荒马乱的,带多了银两是祸害。”说完,又对陈庆之道:“还有啊,我可不认你这个徒弟啊,记住。”

    待陈庆之拜别走后,何点命三蛋收拾细软,留恋的看着这个陪伴着自己近十年的僻静小院子,低声喃喃道:“大厦将倾,我们也该换换地方了,小鬼头,好自为之吧!”

    萧懿在建康城的临时府邸很好找,可以当陈庆之站在萧府门口的时候,却吃了闭门羹,竟然连房门都没有,这让陈庆之很想不通。在周边打听了一下,都说这位萧大人是最近才搬过来的,为人处世特别的低调,没带什么家眷,仆人也很少。前几日带着一行人出门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陈庆之扑了个空,心情不免有些沮丧。

    本来有何点的推荐,以及陶弘景徒弟的身份,定然能在萧懿手下谋个差使,正好可以历练自己,总有一天能实现自己驰骋疆场的梦想。偏偏刚有起色,又断了线索,怎能叫人不难受。

    漫无目的的走在建康的大街上,心中思量着该何去何从,回茅山是万万不行的,师父已经发过话了,自己下山之后,再无只身返回的道理。何点那边也不好意思回去,那何大叔定然会有一百句尖酸刻薄的话在等着他,再说总想着寻求庇护,哪一天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好歹自己。

    正在陈庆之神游天外,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闲逛时,只听到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

    “圣上出行,闲人避让!圣上出行,闲人避让!”

    陈庆之抬头一看,数十步外一人金盔金甲骑着高头大马,手擎巨旗,横冲直撞,一边奋力挥舞,一边高声呐喊。

    两旁行人有的避让不急,被撞到在路旁,也不敢吱声,爬起身来迅速往旁边躲去。长街两旁还挂着长短不一的素缟,一时间,不止是行人躲避,街道两旁的小商小贩听到声音后,也是飞速的收拾行头,由于太过匆忙,瓜果蔬菜,米面油茶散落一地。将大部分物件推离主干道之后,那些商贩顾不得歇息,簸箕,箩筐,连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又急速的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收拾干净。

    陈庆之看的是目瞪口呆,紧接着,他就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约莫又过了十几息的功夫,远处街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最前面是两队杂役鸣锣开道,接着两队步卒身着清一色亮银色的盔甲,手持长戟,沿着长街一路跑来,分列两旁。紧跟着两队步卒手持白色长绢将两侧街道严严实实的挡住,对于那些个别来不及避让的百姓拳脚相加,直至那些可怜人退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为止。再后面是两队仪仗长番密麻如林,再往后两队金盔金甲的骑士披坚执锐,高头大马踱着小碎步,缓步走来。

    陈庆之在长绢步卒到来时,躲到街边的客栈中,见着这种阵仗,不免得惊讶不已。

    “这新皇出游阵仗太大了,太离谱了吧,还让人怎么做买卖,让老百姓怎么活?”旁边一人向他的同伴抱怨道。

    “嘘,小点声音,要是被尉司听到了会被当场格杀。”他的同伴低声回道。

    “啊,这么严重啊,建武帝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啊。”

    “还提建武帝,建武帝驾崩了你不知道?你看满街的素缟,现在是新皇,少提建武帝。这个新皇脾气可不好,这是这个月的第十二次出行了,已经好很多了。你还没见过第一次呢,那一次我是见到了,太惨了。”

    “怎么个惨法?”

    “说出来你都不信,那一次在城里也是这样,锣鼓先行,长绢分列,老百姓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更没有当回事,有胆大的还跟执绢的武士推推搡搡,然后你猜怎么着?”

    “然后怎么了?”

    “然后来了两队尉司,清一色的锃亮的环首刀,那些来不及躲避的还推搡的,一刀一个,那个血流的到处都是。”

    “不会吧,这也太残忍了吧,新皇也不管一管?”

    “不会?兄弟你太天真了,跟你一样天真的当时都被捅死了。还管一管呢,你知道第一个拍手称好的是谁么?就是那个新皇。不过,跟后面的事情比起来,这还不算离谱的。”

    “这还不算离谱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新皇走到城南郊外的一个小村子,村里子的道路你也知道,根本不够这么大阵仗通过的,结果,尉司把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赶走了,路边的房子能推到的都推到了,不能推倒的全部烧掉。他们过去的时候,一个孕妇独自在家,行动不便,没有及时的退走,结果被尉司抓住了,交给新皇处置,你知道新皇怎么处置的么?”

    “怎么处置的?”身边一圈人都围拢了上来。

    “新皇见了,大笑说,好极了,我正想看看那妇人的肚里到底是男是女,于是当场叫人把孕妇的肚子剖了开来”

    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

    “你们都不想活了么?”一个厚重的嗓音压低了声音在众人身后说道。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众人耳中却如炸雷一般惊响。

    众人转过身去,发现一位身着细鳞软甲,腰胯环首刀的中年汉子目光如炬,恶狠狠的盯着他们。

    一看到这身打扮,懂行的知道这是行伍之人,然而对于这些升斗小民来说,这身装扮那就是官,跟尉司没什么区别。

    胆小的两腿已经开始哆嗦了,一直在说话的那位倒是个胆大的主,见那位官爷只身一人,虽然眼神凌厉,但似乎没有太多恶意,便连忙拱手抱拳道:“这位官爷,您千万别在意,我们小民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你就行行好,高抬贵手。”

    那人冷哼一声,几步走到门口,确认外面声势庞大的队伍已经走远,转身冷冷的对他们说道:“你们这些刁民,祸从口出,祸从口出,你们还真不当回事,就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虽然我只听到一半,但这一半要是让有心人听到了,举报你们个妖言惑众,你们一个一个都逃不掉,还要祸及家人。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脑子?”那人越说越生气。

    原先说话的那人连忙点头哈腰,确认这位官爷并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心中狂喜,但语气却卑微到了极致,道:“官爷您说的对,多谢您的大恩大德,草民这就走,快快,你们还在看什么呐,赶紧散了,二狗,走,我们赶紧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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