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卯时。
天刚刚微亮,地平线上泛着微紫色的光。路两边的人家大多还没醒,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声声回响。
我有点恍惚,整个人稍微晃了一下,阿桑在我身后控马,在我耳畔低语:“若累了便靠着我歇息一会儿,你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会垮的。”
我轻轻笑了一下。
顾子瞻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大脑几乎是瞬间放空,只剩下了三个字的容量。
裴如祭。裴如祭。
大约过了百年那么长的时间,我回过神,转身便往外走。顾子瞻眼疾手快,一下站起来从小案后探身伸手拉住我:“你作什么?”
我回头,定定地看着他:“你说我要作什么?”
“你知道去郅国的路?”
“郅国在南,一路南下便是。”
“白怀素!”顾子瞻难得的高了嗓子,“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从北疆到郅国你知道有多少路?一路上又有多少关卡?你就算把你手里这匹马跑死,也不过充其量十分之一的路程!”
我低眸看着他抓着我的那只手,想了好久才说话:“殿下,你知道我找了他多久。
十二岁到十六岁。
四年时光,我没有哪一刻不在想他。
我一直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走就走,这样决绝,这样不留余地。
这样悄无声息。
那么于他而言,我算什么?
是徒弟?还是包袱?”
我抬起眼睛,眼泪刷的一下便下来了。
“既然有了他的消息,我便再也等不得。”
“就算跑死十匹马,我也要尽我最大的努力,立刻,马上,”
“找到他,见到他。”
顾子瞻到底还是心软,派了阿桑跟着我。
等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我才问他:“你跟着我,殿下怎么办?”
阿桑这回倒是没有同我调笑:“亏你还念叨一声主子。他身边还有隐卫,应当不打紧。”
那些隐卫,虽然个个都是高手,可到底不如阿桑。
我默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说:“对不住。”
阿桑说,你没有对不住我,主子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其实我看见了,我转身走的时候,顾子瞻的眼睛。
是前所未有的黑。
可是我没办法想那么多。
过了一会儿阿桑约莫是觉得自己话说的重了一些,他又叹一口气道,你也不容易。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哥哥帮你。
我鼻子酸的发涩。
阿桑是御前带刀行走四品护卫,加之临走时顾子瞻给了他令牌,在叶国境内一路倒也算得上是顺利。郅国刚刚改朝换代,地方官僚系统仍然混乱的很,被我们趁了空,竟也就一路这样进去了。
阿桑跟着我狂奔了整十二日,终于到了郅国国都。饶是阿桑这样的男人也撑不大住:“姑奶奶,行行好让我睡一觉成吗?你就这样也不知道裴如祭在哪,这几日女帝回京,京都的人大多精通消息,肯定有你想要的。”
我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才发现干裂的厉害。坐在驿馆的铜镜前,看见自己满面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下巴明显比原来尖了不少,显得眼睛大却没有神采,看看是怕人的很。
不能这样去见师父。
我深吸一口气,想叫小二打热水来。却发现嗓子里堵着发不出声音。
我大病一场。
头两日因为烧的神志不清被阿桑强按在床上歇了两日,第三日我稍稍恢复一些,硬是要自己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女帝陛下赐了左相大人一座府邸,近两日就要搬了。
左相大人。
这样遥远的名词。
我趁着阿桑不在自己跑上了街。其实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只是我坐不住,只要一想到师父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呼吸,我就一点也停不下来。
要找他,找到他。
所以当我听到有人大喊一声“左相大人的车驾来啦”的时候,整个人仿若一瞬间被掏空,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脚动不了,脑子更动不了。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就这样大剌剌地站在路中央。
“喂!说你呢!灰衣服的!干什么呢!没长耳朵吗?左相大人的车驾要来了快让开!”
后面有人在朝我叫喊,我还是很恍惚。
若是师父,万不会让人这样对我呼喝。
四年的时光,能改变什么?
从小女孩长成姑娘,从小药童长成护卫杀手。
师父今年,该是过了而立了。
我闭了闭眼睛,转身朝反方向拔腿就跑。
“有刺客!抓住他!”
我没有武功,充其量和阿桑学了点三脚猫轻功,我的弓在驿馆也并没有带出来。身上有的,只有一直随身揣在袖子里的药包。我放倒了那几位开路的士兵,就站在原地不动了。有人过来押着我,手势粗鲁,力气大的很。我原本病还没好,只能踉踉跄跄跟着他们走,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听见马车声渐近,有声音从高头大马上落下来:“怎么回事?”
“回大人,抓到一个刺客。”
“抬头。”
我便抬头。那人倒是一愣,眼睛扫了扫前面倒了一地的人,有点不可思议:“都是你放倒的?”
我点头。
“童晩,”马车里终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
一个很年轻的女声。
明明是左相的车驾,却在左相之前开口。
路两边唰啦啦跪下去一片。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胳膊一直被人别在身后,疼的我几乎要晕过去,听见这震天的响声,才略略回归了一点神志。
女帝陛下,在师父的马车里?
那个叫童晩的男子回到马车边上:“遇到一个刺客是个女子。”
“女子又怎样,我给予女子和男子同等的地位,不代表她们可以随便当刺客来杀我。”那女声顿一顿,“拉下去,该干嘛干嘛。”
童晩应了声“是”,回过身子来,说:“带去天牢吧。”
自始至终,却没听见师父的声音。身后的人刚要拉我,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动了动手指,那人便也倒下了。我努力站直,看见童晩脸色变了一变,他拔了剑。
“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问他:“裴如祭在车里吗?”
“谁给你的胆子直呼左相大人名讳?我看你是”
“童大人。”
童晩便不做声了,退到一边去。
“既是来找我的,可否先报上名来?”
可否先报上名来?
师父的声音,一点儿都没变。像如水的月色,入耳微凉。
可他却分辨不出我的声音了。
他问我名字。可我的名字是他起的。
我的喉头哽了一哽,我尝到一丝腥甜。
“卫台山,白怀素。”
你叫什么?
我叫小白媳妇,我还叫白丫头。
这样不行,我重新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便叫白怀素吧。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突然加进了一层静默。我就那样死盯着那辆漂亮的马车,仿佛能看穿它看见师父的脸。
仿佛听见很淡很淡的叹息,又好像是错觉。
我站在马车前面,就那样毫无力气地问:“师父,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没等到回答,童晩便怒斥我:“大胆!”
我不明白喊了一声师父有什么大胆不大胆的,只听见马车里有人轻“嗤”一声,问:“师父,你到底收了几个徒弟?”
我后背渗出冷汗。
“一个。”
“谁?”
“陛下。”
“说了不要这样叫我,我下过谕旨的。”
“九儿。”
人生自古多讽刺,可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我自以为念念不忘四年是以情深,没想到人家早就不认了。
收一个新徒弟,过起了新生活。这次的徒弟还颇有出息,成了皇帝。
那种撒娇甜腻的声音,任谁听都能听出猫腻。
哪里是和师父说话的语气。
“童晩,知道怎么做吧。”
“属下明白。”
“拖走吧,别误了朕和左相大人的事儿。”
童晩便让人过来拉我,我一抬手,那两人便僵住了。
刚刚那人还倒在我脚下,生死不明。
其实不过是迷药,我今天是来见师父的,怎么可能杀人。
童晩明显也心有余悸,吩咐属下:“拿弓来。”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马车边上,一挑窗帘。
裴如祭正对着我,光打在他脸上,分明的很。饱满的额,斜飞入鬓的眉,眼睛在眉骨阴影下,清晰透彻,神色淡然。
一根木簪,一袭白袍。
只要坐在那里,就是让人安心的存在。
当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好像坦荡荡什么都没有,也好像沉甸甸什么都有。
女帝陛下倚在他肩头,神情倨傲,眉间戾气却重。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师父教出来的徒弟。
她直起身仿佛要说什么,被裴如祭制止了。
他垂下眼眸,说:“姑娘怕是错认了人,我当真不认识”
我很突兀地吐出一口血,他脸色一变,止了话音。
我这时候居然还笑了一下。我问他:“当真?”
没有回答。
我听见身后有人拉开弓的声音。那声音我在刚到顾子瞻身边的时候,每天都要听上上百遍,在自己耳边。拉弓拉到胳膊抽筋,右手食指血肉模糊。
我没有理会。
我看着他,说:“这名字当初是你起的,身份是你给的,如今你不认我,白怀素便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话音未落,便是一箭穿胸。
我眼前一黑,依稀听见身前身后都有人惊呼,一片混乱。但是我都不大在意了。
因为,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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