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5

    同别人不大一样,我的记事,是从挨打开始的。

    吃了东西要挨打,吃不完东西要挨打,睡了觉要挨打,睡不饱犯困也要挨打,不洗衣服要挨打,洗了衣服力气小拧不干也要挨打。

    连隔壁家吴阿娘都说,哎哟,这白家的小媳妇,年纪小小的,吃这样多的苦。

    那年我约莫三四岁,是白家捡来的童养媳。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被捧在掌心,而我已经被一脚踹到河边去洗衣服了。

    其实虽然吴阿娘这样说,但我并不喜欢她。因为她说,再熬一熬,到个四十岁自己做婆婆了,就不用吃苦了。

    我在心里翻她大大一个白眼。四十岁,要这样折腾到四十岁我早就同阎王喝酒去了。

    我没有名字,没有父母,白起的娘常拎着我的耳朵骂我,死丫头,没有我们你能活到现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有二十五岁光景却这样尖酸刻薄,大抵也是之前被婆婆折磨的狠了,想在我身上讨点回来。我通常不太喜欢吭气,掉眼泪也不嚎,白起的娘一口气闷在嗓子里出不来,便更加郁结,打的更狠。这时候白起通常就蹲在一旁看,偶尔拿小石头砸我,给他娘出气。

    我记得我见到裴如祭的那一天,天气晴朗的不像话。白起掐着我的脖子把我颠来倒去的晃:“肯定是你偷吃了我的糖!你吐出来!吐不吐!不吐给你吃泥巴!”

    我本身便没有什么早饭吃正饿得厉害,被他这样一晃,胃里难受的紧,“哇”一声吐了出来,没有东西,只是黄色的酸水,一股股的朝喉咙口涌过来,胃像洗过的衣服一样绞在一起,止都止不住的疼。白起一怒之下,把我扔在地上,朝我嘴里塞了一团泥巴:“我让你吐我身上!”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裴如祭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走到我身边把我的头扶起来,挖出了我嘴里的土,语气急切:“小兄弟有没有事?”

    我后来回想过很多遍,如果当初不是这样的相遇,如果我那时不那样狼狈,如果他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这样漂亮的人,如果那时他不是第一个帮我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那时候我没有这样的觉悟,我瞅他一眼,本来想说你个不长眼睛的人家明明是女孩子,可是话到嘴边上,就变成了:“神仙哥哥带我走好不好?”

    眼泪晃一晃便掉下来。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的愿望成了真。

    眼见着那位神仙一样的哥哥给了白起的爹娘一样金灿灿黄澄澄的东西,他们狐疑了一会儿,还找了村东头的老秀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老秀才一点头,夫妇俩就爆发出欣喜的尖叫,卖猪一样眉开眼笑地把我送走了。

    我五岁了,懂点事,便问他:“神仙大人,你给了他们多少?”

    他愣了一下:“一两黄金。”

    我也尖叫:“我居然这样值钱?”

    他便住了脚,裴如祭后来告诉我说,他那时候居然有点想哭。他蹲下来摸了摸我脏兮兮油光光的头发:“你是无价之宝。”

    我嘻嘻一笑,又问:“神仙大人,咱们去哪?”

    他说:“你别这样叫我,我不是神仙。我叫裴如祭,你喊我一声师父,我便教你些知识。”

    我很识时务:“师父。”

    他问:“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小白媳妇,我还叫白丫头。”

    他叹一口气,同我说:“这样不行,我重新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我点头,师父最大,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便叫白怀素吧。”

    我便跟着裴如祭上了卫台山,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其实我并不是太喜欢这个名字,怀素怀素,一点也不好听,还不如以前隔壁村张翠花来的有女人味。

    我之所以这样强调“女人味”,只是因为师父给我买的多数是男孩衣服。虽然原本在白家也这样穿,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师父面前我就敢提要求:“师父师父,我是女孩。”

    这是我每天都要重复五百遍的话,师父一开始还解释:“男孩儿衣服简单大方,女孩儿衣服太繁琐复杂,我教你学药理,穿成那样不太方便。”后来大抵是被我说烦了,好抱歉的对我笑一笑:“女孩儿衣服太贵,为师买不起。”

    我:“”

    其实说是住在山上,但并不与世隔绝。每隔十天师父就要带我下一次山,给卫台山脚下的一些村民们治病,换得一些钱来,去集市上买一些必备的用品。

    师父长我整十五岁,算起来年纪并不太大,山脚下的村民都亲切地喊他,小裴大夫。小裴大夫仁心宅厚,碰到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脸上笑一笑,就免了诊费。

    去集市的路上我捧着几个嘎嘣铜钱跟在师父身后,板着脸问他:“师父,你还养得起我吗?”

    就这点儿,还不够买米的。

    师父回头又好抱歉地一笑:“实在不行为师少吃一点。”

    我扁了扁嘴。

    有一回来看病的人中间有一位家仆,说是家里老爷路过此地突然发病,请小裴大夫过去看看。师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不少银票。我欢呼一声,说:“师父咱们今天去下馆子吧,我想吃那家聚香居很久了,师父师父师父”

    师父心情也颇好,说好。

    一路走过去,遇见不少叫花子,师父又一次宅心仁厚,银票一张一张的发,我肉痛不已,等还剩最后两张的时候一下跳起来护住:“师父!你答应我吃大餐的!”

    眼泪汪汪,委屈巴巴。连旁边坐着的叫花子都说:“公子,您瞧瞧这小姑娘都饿得比我还瘦了,您就留着给她补一补吧”

    我一个有师父的人,被一个乞丐大叔同情了。

    刚跟着师父的时候,因为在白家过得不好,瘦的像个牙签儿,身体弱不禁风,动不动就生病。师父开了方子替我调养,又沉思半晌,手一挥,同我说:“今天开始每天围着山顶跑五圈。”

    五

    我从窗户里探头看一眼外面,略略欣喜:“师父,今儿下雨。”

    “哦”师父一摸下巴,“那就杵这儿扎马步吧,一炷香时间不是这样蹲,脚分开,再下去一点,再下去一点”

    我的腿根本撑不住,“噗通”一声摔了个大屁股墩。

    师父叹了一口气,搓了搓脸,转身没再管我了。

    我:“”

    其实我说这些,并不意味着师父是个好相处的人。记忆会美化过往,连带着墙角青苔都散着微弱的青芒。

    师父话不多,教我药理甚至称得上严厉,背错了还要打手心,我嚎了两次发现不顶用,也就认了。

    师父说,药理不是小事,日后若是出去为人医诊,误了病情是小事,但怕用错了药方,重可置人于死地。

    他说,为医者,必有为人父母之心。

    我懵懂点头。

    至于其余时候屋子里有声音,大多是我在作弄。

    “师父我饿了。”

    “师父我背完了。”

    “师父我想下山。”

    “师父我想吃烤鸭。”

    “师父我想放风筝。”

    “师父我想当新娘子。”

    “师父”

    无休无止,师父居然也就这样容忍了。

    又一日,屋外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我在黑漆漆的被窝里躺了一会儿,突然翻身坐起来,赤着脚就往师父房间跑,准确且迅速的在黑暗里找到师父的床,唰啦一声钻进被窝。我把冰凉的脚贴在师父大腿上,温暖的低叹一声。

    师父一皱眉,我以为他要说我,抢着说:“师父,雷声太大,我吓得睡不着”

    他叹一口气,把我的脚拿起来握在手里捂着:“又不穿鞋,赶明儿又生病。自己身子弱就该自己上点心,这样不会照顾自己,以后要怎生是好?”

    “我有师父。”

    “为师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其实这句话我当时没有听懂。

    那时候一直天真的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平缓温暖的和师父重叠在一起,一辈子。我从未想过师父为什么找到我,领我回来,抚育我,教导我。

    明明自己也不过才刚及弱冠,当是翩翩的少年罢了。

    不想一语成谶。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