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悲天悯人

    太子玄这几日,因困意难熬,早朝不临,筵讲不至。满朝文武百官都纷纷议论,有的说太子德行失体,也有的说太子妃狐媚惑主,总归看笑话的有之,这道听途说的有之,胡乱揣测的更有甚者。从古至今,一但遇到这朝堂上的国政有损,那些百官就会把祸国殃民的罪名随意安在后宫头上。

    卯时朝会,金銮殿上,文武大臣分列而立,岳帝身穿冕服,头戴通天冠,也已坐在那至尊宝座之上,此时,大臣们都在等太子莅临早朝,却迟迟等他不来,由于站的时间久了,他们腿脚都有些发麻,百官此时议论声吖吖一片,都在询问太子这几日缘何未至早朝,岳帝此时脸色气的铁青,赶紧唤来身旁李炳,嗔道:“太子那边到底是何缘故?竟一连几日不上早朝,他是这太子当腻了?还是视这国纲大纪是个摆设?真是越来越荒唐!寡人命你前去东宫再去催,寡人不信,今日等不到太子临朝!”

    李炳见岳帝动怒,领了旨意,加快脚步便朝着东宫奔去。岳帝扫视了一眼百官,猛咳几声,命道:“诸位臣卿,今日寡人要同尔等,要等上太子片刻了,稍安勿躁!”话毕,大殿内聒噪声渐渐才消停了下来,但不难看出百官满脸都写着无奈与焦急,只是微微听见几声叹气。

    卯时末刻,明川唤醒了熟睡中的我,他说假期已止,今日便要参加首朝,我赶紧起身为他梳洗一番,但轮到这穿戴朝服上,却是为难了我,因朝服过于繁琐,我不知那服饰穿法,该如何佩戴,他此时也瞧出了我的难为之色,我朝他憨笑道:“王爷,妾去把云萝唤来为您穿戴朝服罢。”

    我欲走几步,他一把抓住了我,哼笑道:“怎么,这点小事都不能为本王做?”我抿了抿嘴,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妾不不会!”明川笑道:“你打算以后都指望云萝帮着你么?若是她哪天出嫁,那本王还要亲自去请她为本王穿戴么?”

    我被他训斥的半晌说不出一句,只是低头默不作声,揉搓着衣角愧疚难当。他又走上前一步,柔声道:“来,本王教你,日后这些事还都得倚仗姵儿亲力亲为。”我抬首看了看他,见他那双眼眸像是一汪柔泉漾起涟漪,若是再多凝视片刻,定会深陷其中,我赶紧回了神,点了点头应了一声道:“好”

    我随后去拿来那一整套的朝服配饰给他穿戴,这七梁冠,金涂银棱,貂蝉笼巾,犀簪导,银立笔,朱衣裳,白罗中单,并皂褾c襈,蔽膝随裳色,方心曲领,绯白罗大带,金涂银革带,金涂银装玉佩,天下乐晕锦绶,青丝网间施三玉环,白韈,黑履。

    良久,在明川手把手的指导下,我艰难的为其穿戴完毕,再退一步看他,见他飒爽英姿,气宇轩昂,与以往穿常服的他却多了几分霸气传神,我不禁想起一句话: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正看他入神,他上前一步打趣道:“若姵儿喜欢这身朝服,本王再脱下给你穿去,你来帮本王上这早朝罢?”

    我瞧着他言语带点轻薄之意,我也顺势就坡下驴,笑回道:“那若是本朝律法有这家眷可代为上朝一项,那妾定当义不容辞,但本朝却是没有这一项法律,那也只好劳王爷亲自早朝了。”明川听完,笑意上前两步,我见状,赶紧猛退几步,打岔道:“王爷,这时辰不早了,您赶紧临朝罢!别再误了时辰,这个罪过,妾可担待不起!”明川仰天大笑道:“可惜呀,本朝缺了一位敢怒敢言的栋梁之才呀。哈哈哈可惜,可惜呀哈哈”我见他仰天大笑出门去,略带有一点李白那种洒脱不羁的豪放,可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怎么也欢笑不出。

    此时早朝晨钟响了几响,明川也已至殿外,他转身回眸放眼四周,见那晴空蔚蓝绵延百里,还有那清新扑鼻之气,沁入心底,一切都是那么祥和c美好,新的一天就这样重新步入正轨了,当他踏入金銮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到了他这边,他身上散发着万丈光芒,那光芒普照着大殿熠熠生辉,见他飘带若仙,手持信圭,气定神闲,步履稳健的走向大殿中央,那气场震慑四方。

    明川撩袍跪倒大声道:“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c万岁c万万岁!”岳帝见等来的不是太子,而是他一直内心恐惧的文王夏侯明川,失望之余略微夹杂点烦恶,岳帝睥睨一眼明川道:“平身罢。”明川回道:“谢陛下!”明川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袍。继而回道:“今日臣告假期已至,来的有些迟了,望陛下恕罪。”岳帝淡淡道:“文王来的正好,今日就差太子还未至早朝,你们且先等等罢。”明川道:“臣,遵旨!”说毕,明川退至百官首位端正站好。

    一旁的武王明诚小声对明川道:“二哥,今日这早朝真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呀!”明川并没有回复他,始终屹立不语,明诚见他无视自己,又叹道:“看来,今日太子殿下又要让百官白等这一上午了!”明川小声怼回道:“三弟,这言多必失,还是管好自己,莫论他人是非了!”明城心里一哂,嘴角微微上扬,站等看一出好戏。

    李炳来至华阳宫通禀陛下口谕,但此时太子玄还是昏睡不醒,急的他直跺脚,太子妃上前叹息道:“阿翁,太子从昨日睡下就没有醒过,这几日都是昏昏沉沉的,太医也来瞧过,并未查出其他怪异之处,都说是劳累所致,亦或说这天气越发燥热殿下身子弱,才导致贪睡之症。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呀?”李炳瞧着太子妃如此忧伤,心里也干着急,略微思忖片刻,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回道:“小世孙何在?太子殿下迟迟不醒,我听老一辈人提及,这病人在昏睡不醒时,若有他最惦记的人不断唤着他,定会有奇迹发生,殿下不妨一试?”

    太子妃看向床榻上躺着的太子玄,点点头,伤心回道:“好,那只好一试了。”太子妃命人把夏侯伶带到了殿中,夏侯伶见太子妃面色憔悴无神,担忧道:“娘亲,您缘何如此伤心呀?是爹爹不乖,惹您生气了么?”太子妃俯下身去,摸了摸夏侯伶小脸,温柔道:“伶儿,你爹爹确实不乖了,娘都唤了他许久,他还是赖着床,不愿醒来上朝。不知伶儿可否帮娘一个小忙?”

    夏侯伶点点头,道:“娘亲,您说,伶儿可听话呢,一一一一奥,我明白了,您是怕爹爹醒来发脾气是么?您是让伶儿帮您唤醒爹爹对么?”太子妃暖意一笑道:“对,伶儿真聪明,真乖!”李炳一旁也摸了摸夏侯伶的额头,笑道:“小世孙,快快去给殿下唤醒,要不,你皇爷爷又要罚他了!”

    夏侯伶抬首看了看李炳,懂事的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给爹爹唤醒!”说毕,夏侯伶一个小跑猛扑进太子玄的寝榻旁,摇了摇太子玄道:“爹爹,您快起床呀,您再不起来,皇爷爷可要生气罚你的,爹爹,您要不起,伶儿就不喜欢爹爹了。爹爹,爹爹”就这样,夏侯伶重复了多遍,也摇晃了太子玄多遍,终于,骨肉连心终是有感应的。只见太子玄的食指微微动了一动,一下,两下缓缓的,太子玄启开了眼帘,他很是虚弱,侧脸一看,见一张清秀的小脸可人至极。

    太子玄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脸,笑道:“伶儿,你不喜欢爹爹,那你喜欢谁?”夏侯伶见被他摇晃醒来的太子玄,一把扎进他的身怀哭道:“爹爹,我以为您不要伶儿了呢,我以为伶儿不乖,你不想见到伶儿了呢,呜呜”太子玄心里五味杂陈,鼻子一酸,忽地眼泪落下回道:“伶儿那么乖,爹爹舍不得,哪会不醒过来见我们家可人的伶儿呢!”太子妃也赶忙上前依偎着太子玄,一家三口相拥哭泣。

    一旁的李炳瞧着这般情景,也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回道:“不知殿下可还撑得住,要不这早朝老奴给您回禀陛下告个假?”太子玄郑重道:“多谢阿翁好意,孤这就穿戴朝服,去上早朝。”太子妃一脸的担忧,回道:“殿下,您这样一一一可还撑得住?”李炳也关切道:“殿下,您别难为自己,还是身体重要呀!”太子玄执意道:“你们都别劝孤了,怕是孤再不临朝,这朝堂又要闲话了,我不能让他人口食,决不能让他们看孤笑话。阮儿,你帮孤穿戴好朝服,孤要上朝!”

    太子妃看他心里有了打算,知道劝也无意,便默默去命宫女拿来太子朝服,一番梳洗妆束打扮过后,太子妃瞧着镜子里的太子玄还是以往的俊秀模样不失神彩,这个模子是那样的画骨奇秀,纵使后宫女子万千也难及太子玄这倾世美颜。

    太子玄扶着妆台,艰难的站起身来,太子妃见状,上前欲扶上一把,却被他一手挡了去,他不想这落魄样子被她怜惜着,他希望留下自己最刚韧的一面在她面前。他整理了冠帽,衣襟,对李炳泰然道:“啊翁,孤一切就绪,可以走了!”李炳看着风中摇曳的太子玄,心里微微一酸,无奈的点了点头道:“殿下,轿撵已备好,走罢!”

    金銮殿上,百官都等了近两三个时辰,顿时殿中又聒噪了起来,有的站的累了微微的屈膝放松一下,也不敢有过大的动作,有的站在不显眼的地方揉了揉腿,也赶紧立正站好,只有明川与明诚这两人,依然稳如泰山的站立在百官之首,百官们不得不佩服他们,这从马背上打拼出来的汉子,竟保持的纹丝不动,岳帝此时也处于闭目养神阶段,启帘一看,见百官躁动不安,也只有二王气定神闲的等待着。

    岳帝不知今日还能否等到太子上朝,若是再次让自己失望,他会不会另立他人?他虽然对这个儿子不喜,但毕竟是自己第一个孩子,是自己亲骨肉,他还是希望等来的,是他能给自己争一口气,希望等来的,是他那神采奕奕的样子,至少从小到大这一点,他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就在岳帝顾盼之余,李炳在殿外扯着嗓子喊道:“太子殿下到”

    此时,岳帝两眼放光,见他俊秀风姿,没有一点病殃之态,他知太子性子要强,从不把这些表露于行。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整齐划一撩袍跪倒道:“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千岁,千千岁。”太子玄强撑着,每一步都保持走的稳定不移,一步一步,走至大殿中央,欲下跪行礼道:“臣”

    还未行礼说完,岳帝道:“太子免礼罢,不知太子最近身体可有好转?还是没有起色么?”太子玄深知岳帝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也不想让百官看自己的笑话,于是就顺着岳帝的话茬,接道:“陛下,臣无碍,多谢陛下挂念。”百官瞧着太子这样也并不是病殃之态,若非如此,那最近缘何不上早朝,难道是存心戏弄他们么?有些官员便又交头接耳。

    明诚一个眼神,只见突然蹦出个言官,回道:“陛下,这太子若不是病态缠身,那这也不能把百官晾着,不管不问罢,望陛下给个说法,好让臣等不至于枉等了这几日早朝啊!”

    岳帝此时尴尬至极,罚与不罚,他却是很为难,若是动了板子太子的身体定是承受不住,若是不罚这难堵悠悠众口。岳帝嗔道:“太子,你可知罪?”太子道:“臣知罪!”岳帝道:“你且说说最近是何缘由?为何不临早朝?”太子玄拳头微微一紧,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不愿承认体弱多病,更不愿被人指指点点,索性一句道:“臣,忘了时辰,等记起已经下朝了。”

    岳帝脸色大变,诸臣此时又是一阵议论,往大了说这是蔑视朝纲,往小了说这是太子失德。无论哪一项都得重重责罚,岳帝觉得颜面尽失,怒道:“今日下朝,你便跪在殿中思过,待太阳落山方可起身回宫。明日写份奏呈,寡人要看你反思如何!”

    太子撩袍跪倒接旨道:“臣,遵旨!”百官觉得岳帝明显是在袒护太子,为了给他找个台阶,这小小的责罚还是过于轻了些!但百官都敢怒不敢言,这罚总归是罚了。至于其他,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岳帝问道:“诸卿,有事启奏,无事便退朝罢!”可能大伙站的都有些累了,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李炳见并无人上奏,大喊了声:“退朝”岳帝缓缓起身,一眼也没有多看跪在殿中的太子玄,只听一阵齐声道:“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待岳帝走远,大臣们也相继起身,结伴而行离去。明诚见明川还站在原地提醒道:“二哥,都退朝了,您不走么?”

    明川还是没有回他,明诚见状,哼笑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跪着的太子玄,也拂袖而去。明川见大殿诸臣全都退尽,走到太子玄身边小声道:“殿下”太子玄道:“二叔,您先回府罢,本宫这无碍的!”明川又心疼道:“殿下,您身体不宜久跪,我命人给您拿块软垫。”太子玄拒绝道:“不用了二叔,本宫知道您是为了孤好,您先回府罢,本宫挺得住!若是被陛下得知,你我都会被罚。”明川无奈,只是叹息几声,知道劝了也无意,微微行礼便告退归去。

    空荡冰冷的大殿中,徒留太子玄独自跪着,他一吐一息回荡在大殿透着羸弱无力,他不知这样究竟能撑着多久,更不知他能否再见到那冰雪伶俐的稚子,那娇美动人的爱妃,此刻他很怕,几次眼皮上下打颤,他都强撑着,因为他怕一觉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他更怕横尸在这冰冷的大殿无人在旁,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终于,太阳落了西山,太子玄轰然倒地不起,后被内侍抬回了东宫,太子玄躺在寝殿床榻之上,那曳曳几盏烛光,燃起了这房内有了一丝温暖,但燃尽的是体内炙热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冰冷的地上,悄无声息,等待油灯耗尽,便会融入尘泥化为一体。

    太子妃在旁拿着锦帕擦拭着他的脸庞,那柔力若似微风拂面,若似轻羽浮过柔泉,她手紧紧的握着太子玄的手,不停的呼唤着他“玄美郎”,这是她初次得见太子玄,见他绮年玉貌,全然盖过了自己的风采,这个名字便被她独占了去,也只有她可在他面前肆意妄为。也只有她知他多年来的隐忍与无奈,更知他无论做的好与不好都得不到那一丝垂悯,多少次他从黑夜惊醒,喊的都是爹爹娘亲别走,玄儿会乖!会听话!但是却得不到任何回复。

    此时,太子玄缓缓睁开了眼帘,见太子妃在身旁,顿时笑意坠在脸颊道:“阮儿,孤睡了多久了?”太子妃道:“刚三个时辰,您这次睡的浅,见您太累便让您多睡了会儿。一一一殿下,现下如何?臣妾命膳房送碗热粥过来可好?”

    太子玄慢慢支起身子,笑回道:“好,孤却是有些饿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抱起我们伶儿。本宫答应伶儿,要带他去看南山桃花盛开,陪着他慢慢长大,陪着他读书写字,还有好多好多,等身体好了,孤可忙不完呢,你说是吗阮儿?”太子妃嗪着泪,心如针锥般的疼,掩面偷泣,又转过身来强扯出一个暖笑道:“好!伶儿还小,以后时间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让他粘着你,到时候有你诉苦的时候!”

    太子玄呵呵笑了几声道:“不,就算苦那也是甜的,苦甜苦甜的!”太子玄看着她额间那翠钿闪耀发光,不禁伸手去抚摸了一下,又怜惜道:“辛苦你了阮儿,要你陪本宫受苦了。”太子妃接过太子玄的手,回道:“能与殿下哪怕一天都是奢侈的,都是美好的,谈何辛苦呢!”就这样,他们相互凝眸,谁也不愿事先移开投在彼此身上的那双青目,闪闪泛着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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