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曳曳烛光

    过了半晌,文王的舆轿便到了太师府门外,明川下了舆轿,门外小厮见文王下了舆轿,遂去扶着,恭迎道:“王爷,我家老爷现在凉亭呢,小的这就给您通秉?”明川接道:“不用,本王这就过去。”小厮点头哈腰给明川开了府门。

    过了花园,前方凉亭内,只见太师苏穆青负手而立,空望着前方的木棉树发着呆,神情忧伤至极,明川踱步走上前,放轻脚步,生怕此时举动惊扰了太师苏穆青,明川见他如此,也随着苏穆青,肃穆瞧着前方的木棉花树,这一望,便浮现初见文王妃苏瑶时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未出阁的太师千金,那日也是如今时正值木棉花开时节,她一袭浅蓝色水秀罗衣裙,端着做好的佳肴心中甚是欢喜。许是她低头没有留意前方,忽地迎面撞上了文王夏侯明川,连同做好的佳肴一并扑了明川一身,文王很是爱惜洁净,容不得半点污垢,他瞧着这一身菜渍心中一把火便燃了起来,吼道:“你这奴子,竟然做事如此毛躁?”

    苏瑶抬首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穿莽纹袍,便识得这位定是当朝王爷的打扮,她立刻低头行礼,回道:“臣女失仪,因家父最近身体不适,不喜进食,臣女做点开胃菜食送去,许是太在意手中佳肴,不及看路,竟然惊扰了千岁,望王爷恕罪!”

    明川见她清秀靓丽,谈吐大方得体,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忙笑回道:“原竟是太师千金,不妨事,也是本王只顾这满园春色,没有留意。苏娘子莫怪。”苏瑶忙回道:“王爷不敢,您这一身确实不好出我府门,要让旁人瞧去,臣女定是有万般罪孽也不够赎回,请王爷留步,若您不嫌弃,臣女这就让下人拿我父亲年轻时的衣服,给您换上,看您的身材与我父无异,许是能穿上。”说毕,苏瑶上下打量了一眼明川,低头露出尴尬之色。

    明川见她很是自责,怕这一拒绝倒是显得自己气度不够,便笑着回道:“好,那就有劳苏娘子了!”

    未几,苏瑶携着明川来到更衣室,让婢女服侍明川更衣,当文王走出更衣室时,苏瑶瞧了他半晌出神,明川被这一瞧脸红笑回道:“多谢娘子相赠,这衣服确实合适就像是量身定制一般。”

    正是这一相遇,便是他们定情之遇,也是那一年苏瑶便做了他的文王妃,生下了小王爷夏侯朗。本该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在这次大变之中全都烟消云散殆尽。

    慌神间,明川的泪水已经沁湿两颊,轻回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胥一拜!”明川准备行下跪礼,苏穆青被这一问候,拉回了现实,急忙转身托起明川,感慨道:“王爷,您这是折煞老臣了!快快请起!王爷!老臣受不起呀!”苏穆青此时眼泪也夺眶而出,两人相互凝眸深知彼意,明川拉着苏穆青的双手伤心道:“是明川无能,没能照顾好瑶儿和朗朗,纵是千刀万剐,也不尽明川之罪过!岳父,您要打要骂,明川绝无二话!”

    苏穆青老泪纵横,叹息道:“王爷,人各有命,瑶儿朗朗她们命该有此劫难!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王爷您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若是瑶儿泉下有知,您为她伤心至此,她也不愿看到这番情景啊!”明川拭去泪水,咽了一口唾涎,方回道:“岳父大人,明川要为瑶儿朗朗讨回公道,本王自知朝野上下已是风雨飘摇,如今,奸佞当道,贤者被拒,太子仁义之士皆被恶势力打压,不得翻身,若明川还坐视不理,恐怕天下即将大乱,狼烟四起,希望岳父能助明川一臂之力,好挽回这一动荡不安的局面啊!”

    太师苏穆青叹息道:“哎是啊!如今这朝野上下,已经既不如前了,陛下现如今已近年迈,重用近臣奸佞,再得小人离间与太子的父子感情,武王而今也是蠢蠢欲动,利用这点来大做文章,想另立新主其心可诛!王爷,虽说武王这次是针对东宫太子,但怕就怕,武王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您这里呀!王爷还记得一一一一”

    太师苏穆青欲言又止,明川上前一步,忙问道:“记得什么?”太师朝明川一个作揖礼,惶恐道:“王爷,老臣接下来一番诛心之论,希望您听取一二!”明川四顾环视一周,见无他人,严肃道:“岳父大人,但说无妨!”苏穆青顿了顿,干咽了口唾涎,接说道:“先帝当年是被逼退位的,后岳帝夏侯明渊继承大统,当时先帝对他说,若登上大位理应顺应天道,他若誓死不从,你这逆子也就担上这谋逆之罪,就算登上大位,也难以服众,岳帝这一迫不及待的逼宫,理应不可继承大统!

    但朝中局势已经多半掌握在他手中,双方僵持不下,先帝与岳帝约定:若岳帝继承大统后,其一不可杀亲弟夏侯明川给其封爵平安一生,其二不可亲小人,要广纳贤良,安定天下,岳帝答应之后,把本就拟好的诏书又改成夏侯明渊,所以知晓此事的人多半都被其诛杀,臣能被岳帝留这么久,已是他施恩与老臣为他犬马一生啊!王爷,理应坐上那至尊之位的人是您呀!”

    明川听闻这一言论,吓退了一步,惊魂未定,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这才明白为什么他这一生都被至亲所逼,岳帝不杀自己竟是因与先帝的一纸约定,所以他才任由武王与自己相斗相杀。若是自己被逼致死,他也不算对先帝失言,好一个借刀杀人之法,想到这,明川只觉后背发凉,顿时汗水浸湿衣衫。接又叹气道:“岳父大人,你我今日就当没有见过,您这一番言论,明川就当从未听过,此后这话绝不能宣三耳,恐皇兄对您起了杀心,还有一事岳父您看一一一一”明川顿了顿,有丝顾虑。

    苏穆青接道:“王爷是想说太傅一事吧?”明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苏穆青继而叹息道:“此事老臣深知您想帮东宫一把,但这事情多半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臣怕您惹了祸事,白白的做无用之功啊,作为长辈劝您一句,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这刚一一一一哎”苏穆青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王爷性子刚强正直又仁义,却不知人心叵测难料,最是无情帝王家,反倒了夏侯明川这里,老天爷还是给他留有真性情的,但这份情最终恐会伤及自身。

    明川接说道:“岳父大人,连您也不能帮太傅一把吗?他可是我大岳忠良肱股之臣呀!”苏穆青面露愁色,低头羞愧不已,缄默半晌,方回道:“王爷,老臣老了,有些事不是想帮,就能帮的上忙的。”明川听完,退了退,暗自伤神,弱弱的回一句道:“明川知晓岳父有难处,天色已晚,那就不便打扰了,明川告退。”说毕,明川转身径自走出凉亭,苏穆青望着形单影只的落寞背影,心疼的掉了几滴眼泪,却也无能为力

    已近未时,麦冬管家领我到文王寝室边上的房间安置下来,麦冬管家对我交代了文王平时日常的生活起居,个人爱好,吃穿用度,幸而我记性好,麦冬管家只说了一遍,我已熟记于心。

    我看了一下这间房,与文王的寝室是连着的,一开门走两步方可到达,我仔细一想,一来可随时听文王传唤调遣,二来,文王肯定是想把我安放在他眼皮底下以作监视,恐不放心。

    麦冬管家为我打开了房门,我跨过门槛,迎面扑来一股百濯香的香气,清香沁人心脾。文王擅用香,对香料也很有研究,相传百濯香是吴主孙亮四个妃子的四气衣香,用水洗百次,香也不消失。

    靠里墙的是雕花红木床,挂着粉色帷幔,旁边立着的是梅花花鸟屏风。正对着的是楠木妆台衣柜,我瞧着这些陈设,过于奢华与我身份却有不配,思来想去,终于开口问了身旁的麦冬管家道:“麦管家,奴婢不过是个低下的侍妾这些陈设太过于奢华,可以换一间简朴一些么?”麦冬管家对我笑道:“娘子大小也是王爷的侧妃,虽然品级低了点那也是王府的主子不是?赵娘子,王爷都发话了,这间特意留给您的,你且安心住下罢,这间房离得王爷近,王爷要是有什么吩咐,也方便不是?”

    我尴尬的笑了笑点了点头,声称是是,麦冬又笑接道:“娘子且等王爷回府,为您编写玉蝶呈上宗人府,您就正式成为王府女主人了,我们王爷除了文王妃,不曾纳过其他妃妾,娘子看着曾也是大户家的千金罢?不仅身材高挑,玉巧玲珑面,说话更是句句珠玑,王爷他肯定甚是欢喜呀。”听得麦冬管家一番夸赞,我红了脸,低头回礼道:“麦管家您过奖了,以后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提携才是。”麦冬管家笑回道:“娘子客气了,老奴定当竭尽全力扶持于您”

    话聊之际,天色已晚,麦冬管家交代一二已经退去,那半悬着的月牙已经高高挂在空中,我打开窗棂,托腮望着那月牙,却觉得它似有笑意,周围的星星也嵌在空中,忽闪忽闪,我看的正入神,霜露微洒,有了些寒意,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即关上窗棂,径直走到妆台前准备卸妆安寝,这时,文王的轿撵已经到了府门外,进府动静颇有些大,麦冬前去迎接,只听门外脚步急促,我悄悄跑到门旁趴在门边,从门缝里看见文王面容憔悴,已然没了出府时的威严。却不知他见了什么人,亦或是出了什么事。

    我听见文王吩咐麦冬,欲把我叫去伺候,我立马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坐回了妆台,麦冬敲了敲我的房门问道:“赵娘子,您可有睡下?王爷让娘子前去服侍。”我应了一声,打开了房门接道:“奴婢已知晓,麦管家,您也忙了一天了,也早些休息去罢。”麦冬笑道:“有劳娘子了”说毕,麦冬退了下去。

    我退出房门,走到文王寝室外轻扣了扣门,道:“王爷,奴婢前来服侍。”明川在房里应了一声道:“进来罢”我打开房门,因上午一直未及观察见他的寝室陈设,现在仔细一瞧,屋里显得特别宽敞,烛火摇曳明亮,进门左手边往里,是他撰写文案书法字画的书台,偏右手边靠墙,是一张月洞门四柱床,简洁素雅,挂有绯色帷幔,床上少许雕刻,床座雕刻图案,为如意瓣加格子花纹装饰,有称心如意,招财进宝之意。里面的衣柜妆台,全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所制,极尽奢华。宽大的屏风上面绘有山水梅花图,素闻文王喜爱梅花,没曾想,这处处都是梅花的装饰,且与我喜好正好相同。

    我瞧着他坐在书台,支起手抚揉太阳穴,神色黯然,我走上前去轻回道:“王爷”他缓缓启帘,抬首看了看我,淡淡道:“三弟既然派你前来,本王也不好推诿,那就封你个七品孺人的封号罢,也不枉他费此心思,玉蝶已经拟好,明日,本王交由麦冬呈上宗人府,日后府内杂事,且也交由你罢。”

    我听闻他这一番说,很是惊讶,却不知他为何如此待我,意外之余,他又接说道:“怎么?不甚满意?”我慌张愣神片刻,立马回道:“不不,王爷给的恩赐太过厚重,奴婢不,妾身甚是欢喜!”他拿起玉蝶又读了两遍我的名字:“赵良姵赵良姵那本王日后就唤你姵儿罢”

    我点头应了一声。他放下玉蝶,起身走到我面前,示意为他宽衣,我替他宽下簪缨鞋袜,为他盥洗濯足,我把濯足水端出倒去,回屋时,已经见他睡下了,我见屋内烛火通亮,甚是耀眼,遂去一一吹灭,轻手慢脚退了下去。

    深夜,月牙已经极亮,天上繁星点点,我仰起头,伸手往空中划了半圆,对着月牙轻笑了笑,未曾走远几步,便听见文王寝室传来惊恐声:“来人!谁把本王房里的烛火熄灭了?”我听了,遂去开门,一一点起那盏盏烛火,定睛一瞧,见他抱着枕头满头大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惊魂未定看着我,不过他这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受惊的孩子,方想起我小时听见打雷的声音吓的也如他这般。没想到英明神武的文王,居然怕黑,他见我前来,责问道:“姵儿,是你熄了本王房里的烛火么?难道麦冬没有告知你,本王的房间没有允许不得乱动么?”

    我见他动怒,下跪答道:“妾不知,麦冬管家却有说过,不得随意乱动您房间里的一物,但没以为这烛火不能熄灭,妾知错了!”见他又无奈叹了口气,随即他从那蜻蜓点水纹枕头底下拿出一本书,扔到我面前,冷冷道:“识字吗?”我听闻一怔,低头弱弱接道:“识得”我定睛一看,这本书写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他躺了下去,命令道:“那就念给本王听听,直到天亮为止。”我咬了咬唇,接回道:“是!”

    打开扉页,开始读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他打断道:“大声点,听不真!”我又把声音放高了一度,读道:“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他又接着打断道:“声音过大,本王无法入睡,你且上前些。再柔声些。”

    我又膝行上前,柔声读道:“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我极力控制声线,柔声细语,方见他缓缓入睡,心中歉意才消减一二。但读着读着,困意袭来。任由揉掐自己,已无多大益处。便倒地睡去。

    翌日,天刚鱼肚白,便听见门外剑声唆唆,我缓缓启帘,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我睡得正是文王的床榻,我慌张下床开门,见门外舞剑之人正是文王夏侯明川,他见我开门,停下关切道:“姵儿醒啦,是本王吵着你了么?”我走上前,欠身行礼道:“王爷,是妾本就觉浅,便听到您在这舞剑,便前来参拜。”

    明川笑道:“本王醒来时,见你睡在地板上,恐你染上风寒,就抱你到本王的床榻之上了,若你觉得本王此举孟浪了,那日后本王多加留意便是!”我见他此时如此温和谦逊,却没有了昨晚那番霸道专横的模样。

    我忙笑回道:“王爷这说的哪里话,都是妾身的过失,日后定会多加律己自省!”他上前几步看了看我,关切道:“姵儿且先去歇着吧,看你眼圈都黑了一圈,怕是昨夜没睡好,今日本王准你假如何?”若不是被他罚跪念经,我也不会如此这般难受,怕是他心里内疚,所以才说这番好听话来哄我罢?我也没多想,便顺他的话茬接道:“谢王爷,那妾身先行告退。”说毕,我行礼完转身告退,方走几步,忍不住窃笑了一下后又快步离去。

    明川望着我的背影也不自觉的痴笑了下,道了句:“这鬼丫头,哼”而后又继续舞起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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