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长夜拥君极此乐
原随云怒不可遏。
为什么方思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匍匐着跪在地上，落魄卑贱，却还在决定着他们的生死？
怎么，方思明，能救我让你很得意吗？你以为你以死谢罪，就能用自己的命抹杀朱文圭做的一切，进而让我对万圣阁的人网开一面吗？你怎么这么骄傲？你还以为自己是万圣阁少主吗？
就像他拦住方思明自刎一样，原随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就擅自行动起来。
方思明被原随云仰面按在地上。原随云的膝盖压着他的胸口，他喘不过气来。一片黑暗中，原随云暴怒的脸庞如同恶鬼。
“你”方思明想对原随云说什么，但被一记重拳打断。原随云就像一个从来不知何为理智何为教养c最肮脏蛮横的流氓，向他挥拳乱打。似乎这样他犹不解恨，他进而狠狠掐住方思明的脖子。
这个魔星c这个恶鬼
方思明本来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但此时此刻原随云疯子c恶鬼一样掐着他脖子的事实，却比死亡还让他难过。原随云不是香儿。原随云杀了他的义父，也杀死了他心目中的“师旷”。
义父不在了，万圣阁不在了，现在连让他着迷的师旷的幻影也不在了。
原来即使是一个幻影也弥足珍贵。
“师旷”阳春白雪原随云让他只敢在心里默默贪恋的，到底是什么？
方思明像原随云教他弹琴时把手笼在他的手上一样，艰难地把手轻轻笼在原随云扼在他脖子上的手，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原随云骑在方思明身上发愣，他机械地从解药瓶子里拿出来一颗解药服下。
他当然要活着。现在还没有到他退场谢幕的时候。他还想斗一斗楚留香，斗一斗这个江湖。他是个不知疲倦，胆大包天的疯子c赌徒。
很不幸，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瞎了。他看不见阳光和鲜花的色彩，更看不见所谓“江湖正义”。
朱文圭把明月山庄变成了地狱c坟场，可然后呢？有哪个大侠看不惯了去管过吗？没有！从来没有！
武当的萧疏寒，朱文圭杀了你心爱的女子和她的父母，兄长，这么多年你可曾好好想过怎么为李如月讨回公道吗？朱文圭在明月山庄大开杀戒之后，把一切布置成华山和武当两方相残的疑阵并不难破，只是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破。
朱文圭的万圣阁就这么带着血债一天天壮大，连他的养父无争山庄的庄主原东园都不敢去惹。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看见所谓“江湖道义”，所谓“明天”了。黑暗教给他的就是善恶未必有报，血债未必能血偿。不管瞎不瞎，人都是看不见未来的，就像是荒野上流浪的野兽，运气好的话能活到明天，运气不好的话，就活不到。终归都是要死的，所以不必贪生，也不必刻意求死，反正死期到时，万事皆休。而死期未到时，无非“极我所乐”。
原随云自从十几岁上想明白了这些道理，到现在潇洒了快十年了，一直如此。可遇上了方思明之后，就潇洒不下去了。本来他的世界里只有计划成功或者计划失败这样简单的区分。计划成功，那么执行下一个计划；计划失败，那么执行备选方案。他从来不会花时间在担心c生气c失望c期待上。但
现在他在生气！更可笑的是，他连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计划成功了，方思明被他逼到生无可恋，举刀自刎了。他到底在气什么？
丁枫听见厅堂中传来争吵打斗的声音，开始敲门。敲到手酸的时候，原随云终于听见了。
“进来吧。”
原随云终于松开方思明，站起来。
“公子，两个都死了吗？”
“应该是。”
丁枫反应了一会儿才相信这句含糊的言语果然是原随云说的。公子这是怎么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犹豫或者说心不在焉过——尤其是在还有侍从们在场时。
丁枫用探棒在地上扫着，很快找到了朱文圭的尸体。尸体已经有些冷了。脉搏和呼吸都没有。确实是死了。他用探棒在地上连续敲击着，招呼侍从们过来：“这个剁碎了扔出去喂鱼。”
他又接着在地上来回扫着，终于在原随云身边扫到了方思明。检查了一下，满脸满脖子的血。可是，方思明竟然还有微弱的呼吸和脉搏。
“公子，老的死了。这个小的还没死透呢。”丁枫说着抽出匕首，准备补刀。
“等等，”原随云喝止住丁枫。“给他养好伤。”
“公子，他不是没用了吗？还是您打算卖他了？”
“我想多玩一阵子。”
丁枫在黑暗里把白眼瞟上了天。好吧，他家公子毕竟也是个凡人，遇上“甲等上品”，还是未能免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俗，果然收为禁脔了——也是，他从在天机营就觉得他家公子对方思明特别感兴趣。丁枫为自己的直觉和预判力感到自豪。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蝙蝠岛的侍从们搬走了朱文圭的尸体。丁枫叫人卸下一块门板，把方思明抬回原随云的房间。
原随云没有回房，而是一个人静静地在蝙蝠岛上游荡。他无声无息地走着，客人们，甚至是蝙蝠岛上的侍从们都没有意识到他从身边经过。
蝙蝠岛是他为自己营造的城堡，他的得意之作。在这里，明眼人成了瞎子，他和那些瞎子侍从们却因为熟悉这个岛上的每一个细节而游刃有余地穿梭于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成了明眼人。
但这只是相对而言的“明眼”。他们的“明眼”，不是靠视力，而是靠记忆。如果蝙蝠岛错杂复杂的地道里出现了一个新变化，比如说多了一条石缝，那么在原随云把这个变化摸透c记住之前，他面对这个新变化还是一个瞎子。需要记的东西越少越好。所以原随云从来不在房间里放置任何不必要的物件和装饰。他面对方思明，就是一个“瞎子”。然而现在他竟然把这件大概是全世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放到自己房间里了。
原随云想，难道是因为他终于报了仇，所以显得没别的事好做，开始给自己找麻烦了吗？
毒|药和解药的药性都开始发作了，两者最终会中和，但在这之前还是要经历一段寒热交攻的不适。原随云索性走到了蝙蝠岛最底下一层的暗湖洞里。
原随云当初计划建海上销金窟时之所以找到这座岛，是因为小时候和方宁在常青岛时，他们曾经因为乘船遇到暴风雨，偏离了航线漂流到现在蝙蝠岛的所在。他那时候淘气，上了岸到处乱跑。发现这座岛里面竟然是半空的，表面是光秃秃的一座石头山，里面却有个极为复杂曲折的石洞，像个大迷宫。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方宁。方宁跟着他稍微查看了一番之后，猜测可能是这座岛原先比现在大很多，是一座巨大的石山。因为海浪侵袭，形成了海蚀洞。等到海蚀洞扩大到山体无法支持自重时，山顶的石头就坍塌下来，把海蚀洞封住，却又恰好没有完全填满，还留着很多空隙和出入口，形成了海岛内部的迷宫。
方宁当时只是担心万一在外漂流久了，香儿缺医少药，一旦毒性复发会疼痛难忍，所以风向合适之后立刻开船回常青岛，很快把这事淡忘了。但造物的神奇和方姨娘的渊博学识却给当年的香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一直记着这座神奇的“迷宫岛”。
原随云建蝙蝠岛，就是利用“迷宫岛”上原有的石洞迷宫稍加修整。修整山洞时，工人们发现山洞最低端的巨大空洞里，还留着当年曾见过天日的一湾海水。工人们还在湖里捞出来过只有在海边才可能找到的鹅卵石和贝壳。
这片暗湖证明方姨娘说的是对的。
走到石洞里时，他又想到了方宁。到现在他都觉得方姨娘懂的真多，就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是她不懂或者想不明白的一样。说不定连他现在为什么会生方思明的气，为什么既盼着方思明醒过来，又怕他醒过来，以至于纠结到不想见到他也能想明白。
可是，他在蝙蝠岛上做的事情，每件都能把方姨娘气死：包括当初修整蝙蝠岛的工人们没一个回到陆地上，全被刺瞎了眼，留在岛上充当苦力的事。还好江湖上暂时没人把“原随云”和“蝙蝠公子”联系到一起。还好万圣阁和常青岛已经势同水火，朱文圭虽然知道他就是蝙蝠公子，也不可能告诉方宁。还好知道这个秘密的万圣阁已经覆灭了。否则方姨娘知道原来的香儿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大概又会哭得很伤心吧。
这么一想，他更觉得朱文圭死得一点都不冤枉。连方姨娘那样宽容温暖的人都忍受不了他，和他绝交断义，朱文圭果然从几十年前就不是什么好鸟。可是他现在也和朱文圭一样，变成会惹方姨娘讨厌生气的人了。
原随云在暗湖旁边坐了很久。药性过去了，他只是仍有一点头晕。可让他困惑的事情，还是一件都没想明白。
一天，两天，他因为不想面对方思明，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回。
最后，他对自己说，算了，反正总归是没有头绪，随便走一步再说吧。
隔着房门，他听见了琴声。是《阳春白雪》，他教方思明弹的第一首曲子，仍然是用他的琴弹的。这首曲子，方思明终于弹出了他自己的韵味：比铅还重，比夜还黑的雪花，一片片，一朵朵，在不该飘雪的春天悄然落在大地上。整个春天都因为这场妖异的雪而走向毁灭和死亡。但谁又能说，这些黑色的雪花不美呢？
原随云静静地推门进屋。琴声戛然而止。
“你来做什么？”
“听琴。”
方思明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原随云：“你能不能别绕弯子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想怎么折磨羞辱我，能不能直说？我都替你觉得累了！”
“”
“要杀要剐，不过悉听尊便罢了。原随云，你别犹豫啊。”方思明走到原随云面前，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咽喉在这儿，血管在这儿，你是打算用刀割还是上手掐，随便你！”
方思明的声音中只有厌恶c鄙视c恨意。从来就没有什么“师旷”，美梦从来都是假的，是他自己编出来自欺欺人的。义父死了，原随云这个疯子c恶魔是不会放他出去的。他的过去随着义父的尸体沉入大海，葬身鱼腹。只有恨意和愤怒能继续提醒他，他到底是谁。
“”
原随云无话可说。或许他真的应该现在就杀了方思明。
“还是你想要点别的？我给你就是了！”
原随云觉得嘴上忽然触上了柔软温热的东西。他很快意识到那是方思明的嘴唇。方思明三两下扯掉他肩头的披风，然后一手顺着他的脖子往衣领深处滑，一手去解他的长袍外面的佩带。
重新拥抱着日思夜想的气味和温度，原随云再也没有心思纠结，只有重新占据心头的欲望越烧越烈。真了不得，这次又被方思明反客为主地支配了。但——管他呢！
“方思明，你生气的时候，真可爱”
原随云立刻动手去扯方思明身上的长衫，一路扯，一路搂着方思明的腰，把他往床上推。等原随云把方思明按在床上的时候，两个人身上已经都不剩下什么了。
“说得没错，我一直都想要你。别以为你生气了，恨我了，我就不敢要了！”
一 一 一
我是求生欲强烈的马赛克
一 一 一
万壑松涛，万山飞瀑同时轰鸣如雷，最终只剩下一片空灵的余响，和唇齿间带着汗水咸味的浓香。
“我就说，你是最好的琴，最美的曲，一点也没错。”原随云吻了吻方思明的额头。方思明神思涣散，浑身犹自微微颤抖。
这个食髓知味的反应原随云轻笑：“又丢了吗？”方思明依然呻|吟着喘息，没有作答。
原随云看方思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且浑身是汗，只怕他着凉。赶紧退下来，拿过床头架子上的手巾，把他身上的汗水和体|液擦干净，扯过被子盖上，把他抱在怀里。
方思明终于中激烈的欢爱中醒过神来，羞得无地自容：“混账无耻你放开我”
原随云喉咙里发出一阵得意的轻笑：“脸翻得真快啊——你是小孩子吗，急了就只会骂人？”
方思明不说话了。
“好吧，不逗你了。我最近搞明白了好多事。第一件，方思明，你就是个小孩子而已，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的那种。不过，越是可爱可怜的小孩子，越是不禁逗。”
方思明连看一看原随云的勇气也没有，索性闭上了眼睛。
“那我们说点正经事。”原随云正色道，“第二件，你忽然这样，本来是为了自戕c自罚，是吗？因为我在你面前杀了朱文圭，你觉得你能救他，但是没有救成。”
被说中心事，方思明猛然睁开眼睛，看着原随云。但映入眼帘的是他魂梦深藏的“师旷”，他从十六岁开始偷偷向往的人。
“原来和我上床这么难受。都被你当成自我惩戒的方式了。”原随云哼了一声，“不过，别想着让我道歉反省。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混账。混账会道歉吗？你不喜欢我的床上功夫，那是你小孩子不懂事。”
方思明连骂人都找不到词了。这个混账已经没法用“厚颜无耻”来骂了。
“还有最后一件——小孩子，”原随云微微皱了眉，“你是不是能‘看见’？”
方思明本来身体都软了，听见这句话，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但原随云立刻把他紧紧箍住：“别动你这个反应，就是真能看见了。我说你适应黑暗怎么这么快。还有我教你弹琴的时候，你学得也太快了。瞎子学琴应该是什么速度，我自己知道。还有，我还没说那个厅堂里到底有谁，你心跳就加快了。我还以为你和朱文圭是不是父子心意相连，可是你在朱文圭身边给他奉茶，他都没发现那是你。就算是义父义子，一旦看不见，对面而不相识才是正常的吧。”
原随云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方思明的眼睛，长长的颤动的睫毛，微翘的眼尾，还有眼角的泪痕，好美。
方思明像被钉住似的，他知道求饶没用，也不想求饶。他只希望自己就这么死掉。
最后，他发觉原随云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实在忍不住问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原随云懒洋洋地伸了伸腿，把他整个人笼在怀里，打着哈欠：“还没想好可能是先抱着你睡一觉，然后接着干你吧”
他知道这显然是养虎为患了。但至少此时此刻，还是要“极我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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