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万象前尘一场空
原随云握着方思明的手腕，带着他走过长长的甬道。袍角和披风飘逸地微微扬起，仿佛蝙蝠的翅膀寂静无声地划过无尽黑夜。
不知是这几天一直静坐学琴，还是因为长时间服用抑制身体反应的药物，终于出现了中毒反应，方思明跟在原随云身后走着，竟然有些晕眩。他逞强地咬牙保持步履稳定。尽管好几次他差点摔倒，撞在原随云身上。
如果摔在原随云身上，应该不会很难受。原随云比他高大概半寸到一寸，但是肩膀比他宽，肌肉比他壮实很多，尤其是手臂，肩胛骨和后背——原随云平常穿着长袍，披着披风，从外面看不出。这都是原随云抱着他睡时，他用自己的身体量出来的。因为两人体型上的些微差异，所以身体恰好贴合得非常舒服。即便是夫妻之间的枕席温存，也不过如是。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他穿的是料子上好但样式简单的长衫——是侍从们从房间柜子里直接拿出来的。他后来才意识到这应该是原随云自己的衣服。头发随意散着，披在后背，好一片深山松荫下的积雪。在第一次被侵犯之后，原随云拿走了他的面具，后来再也没送还，因此雪肤如玉朱唇如火都一览无余，现在他是地地道道的娈宠模样。
被原随云握着手腕，全身都穿着原随云的衣服，静静地走着。一片黑暗中，看不到来路，看不见归途，只是从黑暗里走到黑暗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是
教弹琴也好，抱着睡也罢，原来他只是原随云放在房间里的一个物件吗？方思明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想要挣开原随云的手。
“别闹，会迷路的。”
原随云扣住他的脉门，方思明猛然吃痛，浑身一僵，原随云立刻点了他身上的几处重穴。他的真气被完全封住，四肢更僵更麻木。
“少阁主很不乖，所以我也没办法。”原随云一边趁机搂住他的腰，一边对跟在后面的侍从们喊了一声，“拿过来。”
方思明看清了，随从递过来的是一只两边拴着扣带的镂空铜球，和原随云第一次时给他用的一样。方思明惊愕地瞪着原随云。原随云把铜球塞进他嘴里，用扣带在他头上绕过去，牢牢勒在嘴里固定：“待会儿少阁主要观棋不语真君子。可好？”
原随云安抚似的抱着他，吻了吻他的额头。一瞬间他几乎软在原随云怀里。
那个骄傲c刚强c不可一世的方思明，难道是已经死了吗？
原随云继续带着方思明走，最终走到一间宽阔的厅堂样式的石室中。
厅堂中摆着几把檀木交椅，檀木自然的香气在石室阴凉湿润的空气中格外清幽。方思明看见坐在石室上首的人时，心跳猛然加快了：那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义父。
朱文圭灰白的头发和胡须似乎更加稀疏了。脸颊瘦下去很多，皱纹看上去更深。不过是一两个月不见，就仿佛已经老了十岁。但是他深藏在皱纹中的眼睛依然锐利而凶恶。紧闭着的嘴巴旁边，两道深如刀刻的法令纹分明是“虎老余威在”的注解。
原随云握着他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变重。他对跟在后面的侍从说：“把门关上，别让其他客人过来——丁枫，你留下来伺候就可以。”
方思明转头，只见丁枫正带着满脸的不屑和一群侍从们一起关门，而他却被原随云一路拉到交椅旁边。
他现在是“丁枫”了？！
观棋不语？这是要观什么棋局？
“原岛主，丁少侠，可否为老夫破例一次点盏灯？这一片黑乎乎的，老夫心里憋闷。”朱文圭听见原随云似乎是坐在了他旁边的交椅上，不满地说道。
“抱歉，整个岛上连个火折子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灯烛，老阁主现在不太习惯，以后就好了。”
方思明想拆穿原随云，说“岛上全无火种怎么生火做饭”，但嘴被堵住了。算了，做饭的事情无关紧要。他想，先静观其变，看原随云想做什么。
朱文圭一时被骗住了：“好吧，现在老夫暂时寄身此处，少不得入乡随俗。”
“老阁主真是达人知命。”原随云笑道。
“知命？命是什么？老夫从不信命，也从不认命。”
“哈哈，天机营之败后，老阁主还有如此心气，在下佩服。”
“哼，比不得原岛主的镇定自若。这次我举事失败，原岛主亏了不少银钱吧？我替原岛主大概算一下，总有一千万两了。”
原随云摸索着，从两张交椅中间的紫檀木方几上拿起一只茶盏，啜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准确的说，是三千九百四十五万两零七千，外加三个极乐宗下属，五个蝙蝠岛下属的性命。”
朱文圭听了哈哈大笑：“原岛主真是生意场上的人，一笔账算得这么清楚。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的手下还有几个能活着呢。老夫几十年的心血啊。”
原随云似乎有些不悦：“对了，丁枫，去给老阁主奉茶。”
方思明过去，从方几上拿起另一只茶盏，他拉过朱文圭的手，把茶盏交到他手里。递茶盏的时候，方思明甚至碰到了朱文圭的手。而自己的义子尽在咫尺，朱文圭却毫无察觉，根本没分辨出这个“丁枫”有什么异样，朱文圭依然沉浸在对朱棣疯狂的复仇中。
“那么老阁主在此之后还有什么打算？”
“再度出山，召集旧部，重新招兵买马。”朱文圭喝了口茶，不容置疑地说道。
“老阁主还要继续和朝廷斗？”
“当然，直到我死。朱棣和我血海深仇，就算全天下都已经在他的淫威和手腕下屈服，我也不会认命。只要他这个伪帝还活着一天，老夫就屈辱一天。当年逼杀父母c反叛夺国之仇，老夫非报不可，至死方休！”
“可惜，我不懂什么家国天下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黑店商人。老阁主的宏图霸业如果让我再亏这么多钱，我可是有些受不了了。还有我已经损失的那些，老阁主打算怎么赔偿呢？”
朱文圭冷冷哼了一声：“原岛主的极乐宗和老夫的万圣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万圣阁岌岌可危，原岛主却只想着亏了多少钱，难道不想着怎么替你们极乐宗的帮众自保？”
“多谢老阁主关心。极乐宗是我的，可是钱也是我的。快四千万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赔我？”
“等老夫报了仇”
原随云哈哈大笑，笑到几乎被呛住：“我真是太佩服老阁主的坚韧心志了哈哈哈真是至死方休啊！哈哈哈令郎说的没错哈哈哈哈”
朱文圭没有理会原随云的笑声，自顾自喝茶。
方思明厌恶地看着原随云，这个家伙什么都不懂。他没有和朱文圭一起经历草创的艰难，没有经历过一次次在东躲西藏之后终于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曲折。他不会懂得义父的执念。
终于，原随云笑完了，他对方思明说道：“丁枫，茶奉好了吗？你站回我这边来，不要唐突了老阁主。”
方思明后退了一步，他站在义父和原随云之间，他预感似乎要发生极为可怕的事。
“原岛主到底想要什么赔偿？老夫自信万圣阁的秘宝一时还落不到朝廷手上。等老夫出去召集旧部，自然有些厉害的宝物送还给原岛主。”
“可是万一呢？如果老阁主的秘宝被人捷足先登了，我岂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原随云依然笑着，“老阁主可以先给我些值钱的东西，让我定下心吗？”
“比如？”
“都说父子至亲，我本不该这么说。在下斗胆让老阁主把令郎送给我如何？蝙蝠岛自然能有办法用他把钱赚回来。如果老阁主连令郎都舍得，我就能相信老阁主日后会用万圣阁的秘宝赔偿我的诚意了。”
蝙蝠岛是做什么的，朱文圭不是不知道。原随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露骨了。
方思明忍住冲过去把原随云狠揍一顿的冲动，期待地看着朱文圭。当初朱文圭下令让他跟随原随云去蝙蝠岛的命令如同一个魔咒，让他始终对原随云存着莫名其妙的的忌惮。只要他能亲口听朱文圭说一个“不”字，骂一句“荒唐！”，这魔咒就能解开了。他就再也不可能，也没有任何理由畏惧原随云了。
朱文圭沉默了片刻，方思明清晰得看见朱文圭嘴角浮现出一个轻蔑但如释重负的微笑：“就这样？”
原随云问道：“什么意思？老阁主嫌我开价太高了？”
“如果仅仅是那四千万两银子的话，确实太高了。因为我知道以原岛主的精明，既然能提出来他值得四千万两银子的价钱，实际上他能给你赚来的钱绝对不止这么多。方思明随便你处置，但我要加一个条件，你再借给我一千万两，助我复国。”朱文圭冷静地说道。
方思明静静地听着，如同石木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随云笑道：“朱老先生可真是个妙人。都说我精明，可我再精明也精明不过朱老先生。令郎是您一手养大的，把他卖给到黑店里，不心疼吗？”
“就因为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才有这个底气卖掉他，我也知道他到底能值多少钱。”朱文圭嘴角上依然挂着笑容。“在天机营毁掉的万圣阁不也是我一手建立的吗？毁了就毁了，我可以不在乎。养一个义子，总比建立一个帮派容易许多。只怕他还要感谢原岛主你看得上他，否则，他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原随云也笑道，“我看，总该值几两银子。”
“不会做事的人在我面前，自然一文不值。”朱文圭淡漠地说道。“方思明你拿去，省得我还要问他，天机营受降和去蝙蝠岛布疑兵是不是没有尽心。我教导了十多年，到现在还没教导出来，我懒得再管了。”
原随云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在掂量这场交易是否划算。“快四千万两，再加一千万两，换一个方思明，甲等上品”他忽然转头朝向方思明，脸上是明朗和煦如春日阳光的微笑，“‘丁枫’，你看着场交易怎么样？”
方思明根本没意识到原随云其实是在叫他。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此时此刻为何年了。他只是觉得有些想吐。牙齿紧紧咬在铜球的雕花上，嘴里冷冰冰的酸疼。
“这个交易，我看老阁主是亏了。那四千万两银子，明明是买你的命的。”原随云冷冷笑道，“蝙蝠岛虽然黑，但是从来银货两讫。四千万两买一条命，那就是这一条。不过老阁主同意把少阁主送给我，我岂能不要。”
“买我的命？原岛主莫不是开玩笑？要不是万圣阁，你的蝙蝠岛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地做那么多年生意？你现在要买我的命，你自己能对付朝廷和天道盟？”
原随云挑挑眉毛，又无辜又无赖道：“这种事情怎么能开玩笑呢？老阁主当年在明月山庄给我喝了什么，刚刚令郎就把什么端给您喝——少阁主也真是，看见了老阁主，什么都忘了，也没注意那茶盏里面到底是什么。不过也不能全怪少阁主，那是万圣阁最得意的绝魂散。听说两年前少阁主帮您改进了药方和炮制方法，绝魂散从有隐约的腥味变成现在的完全无味了，从能解变成不可解了。”
方思明想喊，但是嘴里被塞了铜球只能发出一阵呜咽悲鸣声。他看见义父身上代表生命力的银色光芒正在开始变淡，先是从几个穴道开始，银色光芒中出现了几个隐约的黑点，接着黑点逐渐扩大。朱文圭整个人身上的光芒都开始黯淡起来。
方思明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扯断铜球的扣带，跪在朱文圭面前，在他的腰带和系在腰带上的承露囊上摸索：“义父我并不知道您带解药了吗？”
“思明兄，别费力气了，老阁主随身带的解药已经被真的丁枫掉包了。”
“原随云，义父这么多年对蝙蝠岛照顾有加，你利用万圣阁建立极乐宗，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居然恩将仇报！”方思明从朱文圭腰带上摸出一只匕首，飞身直刺原随云喉咙。
原随云抬手卷上方思明的手腕，分花拂柳一个侧身，卸掉了方思明的冲力，还将他的手反剪到身后。按说，这两人的武功相比，方思明本该略胜一筹。但方思明已经被灌了快一个月的药，刚刚被点穴封住了真气，加之此刻心绪不稳，不能使出全力。而原随云一直刻意在方思明面前隐藏自己的实力，还在在来蝙蝠岛的路上把方思明的武功路数研究得一清二楚。结果，方思明竟然被他一招制住。
原随云不紧不慢地从方思明手里拿过匕首：“什么恩？害得我的生父抛家弃子，到处流亡？还是毒杀我母亲李如梦一家上下百十口人？还是让我终其一生病痛缠身，双目失明？因为朱文圭，因为万圣阁，我不能承认我是自己生父的儿子，不能为我的母亲扫一次墓！甚至我为了隐藏身份，不能被方宁收养。只要朱文圭活着，这个世界就是囚禁我的牢笼！”
有些仇恨至死方休，在原随云身上又何尝不是。
所以他先是创立蝙蝠岛，接近朱文圭，潜入万圣阁势力，完全是一副打算依附万圣阁捞黑钱的唯利是图的商人嘴脸，接着一边出钱鼓动朱文圭造反复仇，一边出钱结交京城中掌军权且有头脑的铁腕实力派。最后他结交了大学士杨荣和英国公张辅，并且以无争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完全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等朱文圭志得意满去天机营时，绝对不会找到一点这里已经被杨荣c张辅整顿过的痕迹。他看到的会是一个毫无斗志c屈服于万圣阁威势下的天机营，尽管里面已经换进去了许多锦衣卫的人。朱文圭会得意洋洋地让万圣阁的人接管天机营。而这时候，丁枫会和杨荣c张辅里应外合，给朱文圭一些适当的假情报，比如朝廷派出一小股先锋部队探查天机营情况。万圣阁和天机营的联系会在处理这些突发状况的过程中变得更加紧密。锦衣卫会趁机查清楚万圣阁的组织构架，打听到万圣阁在各地的分舵的情报。一旦这些信息都拿到手里，杨荣和张辅就会收网。就算朱文圭能逃掉，万圣阁也逃不掉。
而留下丁枫，就是要让朱文圭逃不掉。
而这一切计划有可能成功的前提就是朱文圭不会防备他。面对朱文圭，他隐藏着自己的真正目的，让朱文圭把他当成附庸和盟友。但朱文圭是何等人物，他不相信人情和哄骗，要获取他的信任，只有让他亲自确认对方的利益和自己是绑在一起的。这一点原随云做到了。朱文圭一直以为他是个只想无法无天地挣钱，需要万圣阁庇佑的黑心商人。万圣阁倒台，蝙蝠岛和极乐宗同样损失惨重。但朱文圭的的确确，从没想过原随云接近他的最重要的目的是复仇。所以他从来没有防备过原随云。
朱文圭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中毒了。他竭力扶住交椅的扶手，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是楚遗风和李如梦的儿子？”
“你以为当年被你灌下绝魂散的香儿是谁？不会你也以为是楚留香吧？”原随云苦笑。
后来方宁帮他打听到，当年楚遗风和李如梦的孩子诞生后，两人对稚子宠爱有加，连着起了十来个名字都不满意，孩子都满月了，才只定下一个“香儿”的乳名。他知道自己的生父就是楚遗风，可是直到楚遗风去世，他都不能去相认。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李家的小姐李如梦，可年年母亲的忌日，去扫墓的总是另外一个孩子。“香儿”是他和自己亲生父母的唯一联系。可是，后来他不得不被方宁送到原东园处收养，他连这个乳名也不能用了。楚遗风收留了楚留香，这个“香”字早就彻底属于别人。
香儿？香儿？！
方思明想起了幻境中忽闪着一双乌溜溜c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婴儿。
香儿
方思明看着父亲身上正在消失的银色光芒，一时竟然不知道是在为谁不忍：“你怎么忍心”
是义父，是原随云，或者说是香儿，还是他自己？
朱文圭知道没有解药他必死无疑，疯了似的对方思明大喊：“你还不杀了原随云！方思明，你还不杀了他！”
原随云一边笑着一边把方思明死死按住：“让令郎杀我？老阁主忘了，您已经把令郎送给我了。他早就是我的人。我怎么忍心让令郎做蝙蝠岛上那些肮脏的活计？这几日我和他琴瑟相和，同床共枕，相处得很愉快呢。”
原随云抓住方思明的长发，迫使他抬起头：“来，思明兄，你来告诉朱文圭，你的《醉渔唱晚》弹得有多好，你有多喜欢我送给你的‘枯木龙吟’——”
“原随云你？！义父，不是你想的那样”
“逆子！逆子！”气得发狂的朱文圭朝着原随云的方向冲过去，盲目地拳打脚踢。原随云拉着方思明灵巧地闪躲，仿佛在黑暗中能看见。
急怒攻心加速了毒|药的发作，终于，朱文圭扑倒在地。他身上的光芒从闪亮的银白色变成了黯淡的铅灰色，和方思明之前看见的尸块的光芒一样了。
原随云松开了方思明。方思明颓然跪在地上。
原随云不用看也知道方思明此时此刻会是多么失魂落魄。他亲手给朱文圭端去了他改进的毒|药，毒死了朱文圭。整个过程，他依然知道原随云不怀好意，他就在朱文圭身边，但朱文圭还是死了。而他也知道了，在朱文圭心目中，他到底是算什么：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现在，朱文圭死了，万圣阁也不在了。
“二十年换大梦一场，我又是何必呢”方思明喃喃自语。
这就对了。原随云冷冷一笑。
他知道方思明根本不可能属于他的世界，方思明只想着万圣阁c朱文圭，而他却不由自主地被方思明吸引。迷恋一个不该迷恋的人，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是江湖中的大忌。从他第二次和方思明欢好，接着把方思明灌醉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了断对方思明的迷恋。与其费力气让自己不要对方思明抱有任何幻想，还不如杀了方思明更简单利索。
但在此之前，他还是想要让方思明尽可能多地染上自己的痕迹，如果方思明不想再和他有床笫之亲，那么把他最喜欢的琴曲教给方思明，让方思明带着他送的古琴在九泉之下长眠，也是好的。
但是，方思明太危险，太倔强，也太美丽。让别人杀他，包括原随云自己下手，他都没把握能杀死方思明。最稳妥的方法，只有让方思明自己不想活。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给方思明一把匕首。
“当啷”一声，朱文圭的匕首落在方思明面前。
正如原随云所料，方思明毫不犹豫地捡起了匕首。
“随云兄，不，香儿家父对你多有得罪。在下愚鲁，从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前尘旧事。家父已死，可是随云兄仍然怒气未平。这也难怪，毕竟家父欠了你一辈子的安稳喜乐。我除了继续以死谢罪，别无他法。随云兄，你将来若遇到幸存流落的万圣阁旧部，请勿迁怒于他们家父的匕首上，也淬着绝魂散你放心”
原随云忽然焦躁起来，方思明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快点去死吧！
他听见方思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细腻而却痛快。
“原随云？！你”他听见方思明在惊叫。“你放开”
手上传来一阵锐痛，滚热的血裹了一手，正滴滴答答地流着。原随云心里暗叫不好。原随云啊原随云，你聪明一世，却在这时候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方思明惊异地看着原随云，在他举刀刺向自己喉咙的一瞬间，原随云忽然冲过来握住刀刃。匕首没有完全割开他的喉咙，只是在他锁骨旁边划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原随云手上的血一半是方思明的，一半是他自己的。
“丁枫呢？快叫丁枫来解药”方思明的声音竟然有些慌张。
“丁枫哪有功夫掉包解药”原随云哈哈大笑。“我一吓唬，你和朱文圭竟然都信以为真。”
方思明连匕首都拿不住了。原来解药就近在咫尺，义父本来可以不用死。他竟然也没看出这是原随云使诈。
方思明想站但是没力气站起来，他只能跪着爬到朱文圭的尸体旁边，从朱文圭的承露囊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打开闻了闻，确认了味道。
他屈辱地跪着膝行到原随云面前，把瓷瓶放到原随云手里：”这是解药。吃一粒就可以。“
他接着在地上摸索着找匕首，却不料后领被原随云一拎，后背撞上了原随云的膝盖，冲撞瞬间他猛然吸气，原随云恰好把一粒小小的药丸塞进他嘴里。随即，原随云用受了伤，沾满血的手在他下巴上一托，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把那个药丸咽了下去。
头顶上响起了原随云咬牙切齿，隐忍着暴怒的声音：“怎么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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