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五话：遥山帘钩
东柘五年，长泽宫。
“娘娘！”
落槿纾不紧不慢地绣着手中的刺绣，突兀的一声高呼，让她微微晃神，下一秒手便渗了些血，染在了绸缎上。
“小瑟，今儿怎咋咋呼呼的？”落槿纾淡而细的柳眉仿若水墨轻勾的一笔，如今微微蹙起，带着些许柔弱无助。
“新上任的国师来后宫了，说是为后宫祈福，愿娘娘们早诞下龙子呢！”小瑟回答着，脸有些微微泛红。
“于我这如装饰物摆放在这长泽宫的皇后又有何关系呢，我不过是他一个收藏品罢。”落槿纾扶着桌面，脸上却没有任何哀怨凄苦，只有一双淡然麻木的眼睛依旧望着未绣好的纹饰，薄唇微启而已。
东柘从未碰过她，她自知她不过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先皇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不爱她，只是把她囚禁在深宫之中。她亦不爱他，只是她用自由换得了家族荣耀，还有重要之人的性命罢。
“娘娘不知，那国师恍若天人下凡，风朗月清，真若个谪仙！”小瑟捧着脸做花痴状。
落槿纾只是笑而不语，将刺绣放于一旁，朝殿外走去。
“也有些时日未出过殿门了，今日便去会会那国师吧！”
小瑟闻言，欣喜称“诺”。
落槿纾看着小瑟满足欣喜的笑容，嘴角漾起一抹温柔。如今这宫中，唯一待她亲的，便只有这个自小陪伴在身边的小丫头了。
百花园里，众嫔妃簇拥着，只为得那神人般的新国师的祈福，早日诞下龙子，巩固地位，以及为饱一眼眼福。
那国师一身雪白对襟宽袖长袍，衣襟和袖口处绣有金丝祥云纹，腰束月白宽腰带，其间缀着菩提花纹饰，一枚雕饰白环玉佩挂于腰侧。乌发则以一根银丝带轻束，应是还未弱冠的年华。远远望之，倒似是那不染一丝纤尘的仙人。
“皇后娘娘到！”
落槿纾并未穿那代表身份的凤裙，只是随意穿着一件曳地梅花绣绫裙，素衣淡妆，却隐约透着不容染指的气场。
嫔妃们只是敷衍地行了礼，落槿纾也不甚在意，微抬手算是平身，便朝着那国师望去，却不由愣住。
“皇后娘娘千岁。”国师淡然一笑，久久未动的步伐竟朝着落槿纾走去，风吹动着他的发丝，而他温润有礼的声音也随风送入她耳中，“臣是新任国师姑苏无念，愿娘娘花开连理，帝后情深。”
落槿纾晃了晃神，眼眸微暗，这便是他的新名字么
那年她十岁，是著名的落大将军之女，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有指腹婚约，不曾想遭奸人暗算，沦落在人贩子手中，也是如此遇见了他。
那人贩子手下有几十个幼童，大部分被卖给富贵人家当奴隶。她留了个心眼，将自己弄得骨瘦如柴，蓬头垢面，因不招人喜欢才避免了沦为奴隶或童养媳的命运。
但人贩子手下的日子亦是不好过，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挨上几顿毒打。也就是那时，原本她这个娇生惯养，为我独尊的千金渐渐变得寡言少语，也懂得收敛心性。
那天一如往常挨了顿打后，她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心想着恐怕又要挨饿时，一只稚嫩的小手将一个有点脏的馒头递了过来。
“给。”男孩脏兮兮的脸冷漠地别开，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一天的口粮。
她和他渐渐熟络起来。
有时候她会好奇问他的身世，他说得很少，只知道他是在她之后被拐到这里的，家里的人都叫他小石头。
“小石头，很可爱的名字！”她眨了眨眼睛，发出自己的见解。
“嗯。”他的脸因为灰尘和污渍遮掩了大半，而那双眼睛却熠熠动人，如星光璀璨，倒显得有些突兀。他很少会露出表情，也很少与人交流，有些沉默寡言。
所以，落槿纾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他有一丝丝心动，甚至愿意为他冒生命危险。
那天他染了风寒，一拖再拖愈发严重，人贩子不愿意花钱为他治病，便想着抛弃他，让他自生自灭。
而正在她不知如何救他时，她却偶然得知宫里为寻她而赐金悬赏的告示。距她失踪已有三个月，现今才有寻人告示，怕是那暗中谋害她的人只是为确认她的死活罢。
然而她已无所谓了。心中微动，她忽生一计。
她去找了人贩子，承诺他只要他医治小石头，她就告诉他那将军之女在何处。人贩子自是怀疑，但一想对方只是小孩子，掌控她易如反掌，加之那奖励太丰厚，难免有些心动。
看着小石头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人贩子便开始要挟她去寻找将军之女。
“你若不能兑现承诺，你们都别想活。”
落纾槿最后一次为他盖好御寒的被子，轻轻凑到他耳边：“待我走后，努力逃出去。”
他瞳孔微张，她却苦笑了一下，又轻轻耳语了几句，便毅然转身离开。他的手轻抚他的脸颊旁，刚似是一滴液体滑过，带着渐渐消逝的温热，有一种苦涩的咸。
她说：“认识你是我最高兴的事再见了小石头”
她带着人贩子在街巷乱转，人贩子发现不对劲后，欲执刀杀她，就在她以为她要“英勇就义”的时候，却被将军府里的老管家碰到了，最后拼死护住了她性命。
将军府里的护卫冲来，就地解决了那个人贩子，可是老管家伤势过重，不幸去世。
她承认她是故意兜转到将军府附近的，在她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求生的渴望，只是没想到最后却是别人一命换命救了她。
五年后，她及笄，依照约定嫁于帝王，尊为皇后。
东柘应该是不喜欢她的，新婚之夜去别的嫔妃处厮混，也不知他如何瞒下去的。平日里也很少能见到他，她倒也乐得清静。本想着这样的生活或许不错，只是身处后宫，难以独善其身。嫔妃渐渐发现她是个空壳的皇后，便想尽办法克扣她，找麻烦。而她唯有选择忍气吞声，只为不落下话柄，被人利用了去——她相信一旦有机会东柘便会除掉她。
这份求生的欲望使她这样活了两年，即使日子再不堪，她也在坚持。她知道，是她心中仍怀有期颐，希望能再见到他。
而她如何也想不到，她和他会是这样重逢：她是落魄的□□，他是高不可攀的谪仙。
他的眼眸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光辉，现今只有一汪深不见地的潭水，以及遥不可攀的距离感。
他的平静疏离让她既气又慌，但倔强的性格不允许她露出丝毫失态。
落槿纾微微颔首，浅笑言：“国师大人有心了。”
茶园会开始了，宴会的主角正襟危坐于北赐座上，皇后坐于西主座，众妃嫔皆坐于次座及以下。
茶水一一呈上，妃嫔都略带羞涩与国师交流着，唯有落槿纾却始终沉默寡言，偶尔视线扫过国师的方向，微微一滞后又自然地移开。
泛黄的秋叶随风飘落到落槿纾的肩上，而她却毫无察觉地看着手中的茶慢慢腾出的袅袅雾气，然后微微抿了一口，苦涩便从舌尖滑过，四散蔓延。
一舞终了，舞女和乐师依次退下，妃子们眼见得不到国师的祝福，有些气恼地施礼退下了。
落槿纾看着渐渐冷清的百花园，漠然呆立了良久。清风徐徐，疏叶萧索，百花凋敝，早已过了荼蘼时景，连残花败影都难见，这却是她这个皇后唯一可以举行宴会园景，怪不得会败妹妹们的兴致呢。
落槿纾轻扯了扯嘴角，终是没了言语，自欺也好，逃避也罢，如今不过是物是人非，相见陌路罢。
“娘娘，天冷，该回宫了。”小瑟轻声提醒道。落槿纾回了神，依旧是她那漠不关心的木纳神情，只是眉眼深处，多了一丝隐忍的苦楚。
晚风卷起地上的残叶，一尾落至纯白衣袂上，又悄然滑落，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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