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云氏集团的董事长,云雪庄,当然,这只是面前这位“入世”的神在人间用的身份。云雪庄并不喜欢云董之类的称呼,更偏好于云老板。在他们妖魔鬼怪界的小道消息有传闻,这是因为云雪庄曾经有过一个男旦的人类身份,那时候男性戏子是要被称作老板的。她很喜欢那个身份,也为此苦修了戏曲艺术,据说扮得最传神的是嫦娥。

    不过这些都是过往的事了,那段日子早就过去,男旦也在他该消失的时候就“香消玉殒”,只有云老板这个称谓流传了下来。

    果真云雪庄听了这个称呼,笑容都真诚了几分:“是啊,白总这么关切的新员工,我肯定是要看一看的。”

    “让您费心了,恐怕这位只是个实习生,以后和您不会有生意往来,甚至于,他自己也没什么真本事。”白禹语气冷淡。

    “哦?”听得言外之意,云雪庄不禁好奇,“看白总这个意思,你是不怎么喜欢他了。这可和你一路提携的表现大相径庭啊,特别是,你刚刚还说他没真本事,可就我瞧见的,分明是一个好苗子。”

    白禹冷笑,环抱双臂,露出一分倨傲神色:“也是,谁能瞒过您的眼睛。不管现下还是过去。”

    两个人话里有话,连环比喻,谜底都要用谜面接,聊个天可真是累人。

    “前世啊。”云雪庄轻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座椅的扶手,鲜红的指甲在上面叩出清脆的声响,“你我漫长生命,有时还真羡慕凡人的生生世世,短暂精彩。”

    白禹并没买账:“您说笑了,我哪有漫长生命,我的生命比起一般人都更加短暂。”

    云雪庄一愣,自知触他霉头,赶紧收口,转回之前的话题:“我失言了。至于你这位小朋友呢倒让我想起凡间不少话本,着实很有意思。虽说百年前多有不愉快,但故事流传至今,本身也是一种乐趣所在吧。”

    “呵,有意思。”这话非但没能让他宽慰,反而更是勾起不悦往事,“那也要看话本里是什么内容,我可不想叫自己失败的经历流传千古,反倒是给个臭和尚当陪衬。”

    “别着急上火嘛白总,一个故事而已,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雾里看花罢了。”镜片底下的眼睛瞅了他一眼,云雪庄决定把“何况凄婉的爱情故事才容易流传不息”这后半句吞进肚子里。

    白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只求一个答案。为什么他仍在轮回?凭他修为经历,不能成佛?”

    墨镜遮挡掉大半神色,露出的红唇也半点都没透露出神祇的思量:“功过相抵,便为凡人。”

    白禹难得扬了扬眉:“能否细说?”

    “并非我不愿,据我所知,也只有这些。”云雪庄叹口气,“众生皆以为神无所不能,殊不知神也产自众生,如今能为之事大不如前。无所不能的是准则和意志,即便如我等,也只能猜测。”

    “我找他的目的是复仇。”

    “如果你想,我也没立场阻止。”

    “但你不希望我这么做。”

    “否则我就不会唤你入境。”

    “为什么?他是天选之子,杀不得?”结合许晖种种超出常识的举动,白禹倒不难有这种猜想。

    云雪庄反倒是笑了,摇摇头:“不,天选之子站在我面前,至于他大概和天选之子有着密切的联系。”不等白禹说话,她便伸出食指,打断了他:“我指的是,仇人之外的联系。具体的我无能为力,想要入梦寻找,就会受到阻碍,好像被迷雾阻挡。所以我也只是推测,你仍然手握选择权,究竟怎么做,随你。”

    白禹沉思很久,显然云雪庄已经不耐烦了,直接点了根烟抽。烟并不是寻常的烟,更像是一种香,雾气弥散,幽幽转转,叫人意识朦胧。

    “你还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白禹揉着太阳穴,面色并不愉快,踌躇几分,最后开口:“为什么这些年找我的人都是你?其他的”

    云雪庄吐烟圈的动作一顿,长叹了口气,用手敲掉截烟灰:“归于苍茫了。你说我们能看到古今,可我们看不到未来。未来太漫长,太变幻莫测,也太疲惫了”

    越来越多的浓雾笼罩了整个影厅,迷幻的感觉裹挟住灵魂,朦胧之中,云雪庄的身影渐渐淡去,隐约只听到一声:“再会。下次见面,我们就仅仅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了。”

    幻影逐渐消散,白禹再次回到了自家客厅里,只觉混混沌沌,身体沉重地倒向宽大的沙发。每次从那个该死的影厅出来,都让他感觉跟嗑嗨了一样,白禹正准备闭目静气调养精神,却被一通电话给吵醒了。

    看到来电显示的许晖二字,白禹原本就不善的脸色更是一黑。

    “什么事?”他没好气地接起来电话,刚才云雪庄那一通云里雾里的解释非但没让他搞明白,反而更糊涂了,唯一知道的是,这仇好像还一时间报不得。思及此处,白禹越发烦躁,便直接迁怒到许晖身上,冷声道:“你是又来跟我吵架的?”

    “没有没有!我是来跟您道歉的!”分明之前态度还只是冷淡,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恶劣?许晖不免惊骇,又吓得连连否认。

    之前他给夏青诉苦,却遭遇了史上重大重色轻友事件,对方居然就直接把电话挂掉了。等了半天也没有打回来,许晖觉得自己又被遗弃了,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直接找白禹商量。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电话打通的后一秒,夏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可惜许晖只给她留下一串占线的忙音。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吧,总是起起落落落落落

    回到现下,许晖不知道白禹为什么一下子态度跌落千丈,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最近工作都很积极,一切都迈上正轨,没啥惹到他的。难道真的还是之前吵架的事要秋后算账?电话那头的许晖忍不住皱成了一副苦瓜脸,不知道这个态度捉摸不定的上司到底该怎么哄,只好嘴上越发诚恳,各种好词儿都往上堆,希望可以弥补一下当时自己一时冲动的发言。

    没想到白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算了,我正好也有点事想跟你说,你直接过来吧。”

    “哎?”许晖一愣,“是去您的办公室吗?我看看,我应该过个”

    “不,来我家。”

    “啊?”许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小耳朵,为什么上司突然要自己去他家里,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啊不不不白禹肯定只是懒了,我不能想太多。最后居然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呃,我不知道您家的地址啊。”

    白禹叹了口气:“不用,直接进门。”

    “啊?进门?”

    “对,旁边有没有门?随便开一个进去。”

    随便开一个?许晖越发懵逼了,但白禹讲话一向靠谱,应该不是逗他玩。他现在身处街上,四处环视了一圈,盯住一个奶茶店,心想万一真的被驴了,就顺便买点饮料解渴好了。

    半信半疑地,许晖快步走到店门跟前,握住门把往前一推,长腿一迈——

    下一秒,他一脚踩空,摔到了地板上。

    “哦,我忘了,门口有台阶,你没事吧?”白禹凉凉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许晖嘶了一声,其实摔得不算疼,毕竟台阶底下就是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就是这突然袭击搞得他有点措不及防。他赶紧揉了揉扭到的脚腕爬起来:“没事没事,是我没注意到。”

    白禹瞥了他一眼,又侧过脸去,为“仇人”的丑态轻笑一声。

    于是许晖抬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偌大的客厅里,正对着自己是一张皮子沙发,西装革履的总裁先生半倚在上面,一手撑着靠背,露出一个侧脸,薄唇还扬起了点不怀好意的弧度。

    霎时间他的脑袋嗡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何,就是感觉有点大脑空白。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猿意马吧。

    “愣着干嘛?不是有话说?”总裁回头了,不仅回头,还对他的傻样儿报以毫无遮掩的鄙视。

    许晖赶紧咳嗽了一声给自己回回神,然后立正站直,毕恭毕敬地给白禹鞠了个躬:“我是来为之前在学校里的行为道歉的。那个时候我太激动,没有做过多考虑,想到什么就全说出来,擅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揣度您的作为,我对此很抱歉。”

    白禹长长换了口气,身子一转,两条腿交叠着翘起,靠在沙发上。不仅没有回答,反而一副好整以暇c等待他下文的意思。

    许晖长长地“呃”了一声,只好又补充道:“您说得对,我太自负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事情非黑即白,一定要选出正确的路,但我没有考虑你们的立场,现在我所面对的状况已经不是——”

    “等一下。”白禹扬起左手,打断了他,“你的歉意我收到了,我现在想问你点问题。”

    “您讲!”

    “你认为什么是正确的路?”

    “正确呃,就是,善良的,正义的,嗯,高尚——呃不不不”话一说出口,就觉得好像怎么讲怎么假大空,许晖有点尴尬,“我觉得,就是一个能够让更多人过上更好生活的选择嗯。”

    说完,好像为了确定一下自己的观点,他还给自己赞同地点了点头。

    白禹十指交叉,置于膝头,淡淡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我明白,符合绝大多数利益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许晖想了想:“我觉得是。”

    “不要说‘我觉得’‘我认为’‘应该’,只告诉我是或者不是,你最本心的那个想法,事到临头你一定会做的那个选择,到时候并不存在‘认为’‘应该’或者‘可能’。”

    “啊好的。”许晖忍不住搓了搓手,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

    白禹继续发问:“如果警察遇到杀人犯,是不是要逮捕他?”

    “是。”

    “杀人犯是为了救人而杀人的,这样也要逮捕吗?”

    “呃,如果是这样,取证量刑”

    “是,或者,不是。”

    许晖只好说:“是。”

    白禹又道:“遵从律法是正确的,对吗?”

    “是。”

    “律法是正确的,对吗?”

    许晖张了张嘴,但并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白禹又换了种方式:“律法的存在是为了保证大多数人的利益,维持国家的稳定,符合你之前的假设。”

    许晖长长地嗯了一声,心里有点慌。

    “好,换个问题。”白禹大方地放过了他,“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活下来,可以牺牲掉少数人的利益吗?”

    “这个”许晖忍不住张口反驳,却又被打断。

    “如果大多数人的利益就是正确的,那少数服从多数是正确的吗?”

    “不等一下我觉得这是不是有点偷换概念?”

    “我只是在问问题,不是和你在辩论。”白禹难得一笑,却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寒而栗,“如果多数人的利益等于正义,那么驱除少数的c对集体和谐有害的人,或者说族群,是不是对的?”

    许晖已经意识到他并没有真的在跟自己进行讨论,反而有点挖坑让他跳的意思了,不由得皱起眉:“白总,您是什么意思?如果您问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肯定会说不对。从一开始您就在说很极端的情况,但是法不外乎人情,处理事情也要依当时的情况而定啊。如果您说是不是处理问题有一个准线,我会说有,但不代表这个准线就是权威,它是可以打破的。”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后悔,自己不是来道歉的吗,怎么又开始跟白禹杠上了?

    没想到白禹却没生气,反而松懈掉了刚才那种威严的气场,甚至于显得有点亲和了些:“很好。这至少说明,你不是什么按照规矩走到底的糊涂人。我不喜欢不知变通的人。”

    许晖叹了口气:“如果您说的是贾茗那件事”

    “不,我说的是以后的事。”白禹两肘撑在膝头,身体前倾,直直锁住他的目光,这让他的姿态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狩猎的豹子,“既然已经涉足到我们的世界了,我就必须要保证你是个能够看明白事情的人。一件事有多种看法,一个人——或是一个存在,也有不同的面貌。这是人类的法则没办法掌控的领域,你所有的正义感必须全部抛掉,重新建立处事原则。因为我们的行事会有我们自己的目的。”

    隐约感觉到大b一ss要揭秘核心问题了,许晖一下子敏锐了起来:“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白禹歪了歪脑袋:“反正呢,不是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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