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两只秃鹫在天空盘旋了许久,但当一行人都走到了仙人掌树群中时,倒没多时便散了,像是那处有它们惧怕的事物般,飞走时丝毫不留恋。
有一双大雁掠过天际,掠过残阳余晖,在地平线上纠缠些许时候,也一南一北地分开了。
我北行,故人南去。华采瞧着那分飞的燕子,心中突然浮现出了这几个字,空荡荡的心口间竟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垂眸,又想起了些不好的往事来,唇角勾起了一抹残酷的笑意。
“小兄弟,你好啊。”
队伍中有个瘸了腿的憨厚大汉率先打了招呼,他叫王德,是伙头营的,性子和善,同别人相处容易,别人同他相处亦容易。
华采抬头,也露出个极讨喜的笑容来,“各位哥哥是边境舒越舒将军麾下的罢。”
舒越一直在打量着华采,此时听华采这般说,他的脸上亦不辨喜怒,只微微蹙了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一个百户忙抢着回答道:“是了,我们是舒将军旗下的,舒将军现在就”肋间被同伴给了一手拐,瞬间痛得呲牙咧嘴,再一看自家将军一声不吭,便明白是自己犯错了,警惕心太差活该吃这一痛。
华采灵活地顺着滑下了树,他把手中的仙人掌果子在身上擦了擦,径直走到舒越身前,就要把果子往舒越怀里塞,“这位大哥,我一看你就像主事的人,喏,这是我贿赂你的,可甜了,你把我编入你们军队如何?”
他有双瞳仁乌黑明亮的大眼,偏偏笑起来亦会眉眼弯弯,衬着左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实在是讨喜极了。
王德咋舌:“俺们这样灰头土脸的,你这样呃都敢加入?”停顿之处的意味格外明显。
一群糙汉子跟着笑了起来,这少年打眼一瞧便是细皮嫩肉的,指不定是话本子看多了,跑边境来体验生活的。
华采也不理会其他人,只敛了笑,眯着眼看舒越看了好一会儿,微抬下巴,从鼻孔里发出一哼声,“这位主事大哥不也细皮嫩肉的吗?”
这下那群糙汉子们只敢憋笑而不敢明着笑出来了,说来也真是的,他们家将军就是怎么都晒不黑,明明都是一起行军操练的,他们个个皮子都糙得像沙石了,将军愣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舒越垂眸,半晌才说了二人间的第一句对话:“你是从帝京逃出来的罢。”
华采笑得更加灿烂,往嘴里丢了颗剥干净的仙人掌果子,含糊道:“是啊,是啊,你可真有眼力,我从帝京诏狱里逃出来的,我杀人放火□□掳掠无恶不作”
“噗嗤。”一旁有人憋不住笑,漏了个短暂的气音。
一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倒还挺会吹牛,这小子便真是从诏狱里逃出来的,亦犯的不是这等罪,只可能是什么世家贵族犯了大事家族子弟一概连坐之类的众人这般想着。
“哦,那可真不是盏省油的灯。”舒越又打量了华采半晌,挑眉道:“我总觉得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可仔细一想又不怎么像,却是不同的二人。”
华采眨了眨眼,“哦,那我倒是挺好奇你为何会如此说。”
舒越瞥了华采一眼,不疾不徐地道:“那人胆子极小,便是白日里遇着点蛇虫鼠蚁都能连连噩梦,嚎上个好几宿,更别提从帝京千里迢迢独身来到这边境,怕是才启程就怂得要命以至于即刻就打道回府了。”
华采:“是吗,那那人肯定同我无半点相似之处了。”
“不,有一点你们还是挺像的。”舒越又慢悠悠地开口。
“哪一点?”华采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左上角飘了下,立时便被不动声色的舒越给捕捉到了。
“你为什么要投军?”
“我崇拜舒将军。”
“舒将军哪里好?”
“舒将军哪里都好。”
舒越笑了,咂摸了一遍,“舒将军哪里都好,凭你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你就跟他像极了。”
华采的两颊陡然飞上了点点胭脂色,又羞恼地瞪大了眼睛,“你就说收不收吧,不收拉倒,我自己去你们军营。”说着就转身欲走。
听到华采立时便要去自家军营,一旁的汉子们倒是有点急了,他们顶着被敌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名头甘受天下耻笑是为什么,不就为了能成功迷惑地方吗,不能让这少年导致一切功亏一篑。
如此想着,便是最憨厚的王德对着华采亦露出了不善的表情。
斜阳残晖慢慢消失殆尽,日光隐去,天际已是灰色,往来的风也越刮越大,舒越轻叹了口气道:“你都会些什么?能在行军中用上排场的。”
华采眉间眼梢立马挂上了一股得意劲儿,“我都挺行的,尤其擅长排兵布阵和出谋献策。”
舒越像是见惯了在他面前吹牛的,面上表情无丝毫变化,只摆摆手道:“那留下罢。”
“喏,来的时候半路上遇着个算命先生说我要走大运,走大运前还一直有个贵人护着,真让他给说准喽。”华采笑得眉眼弯弯,“大哥,你叫啥呀,大哥,你怎么老板着一张脸啊,大哥,你笑起来肯定特好看”
华采如此啰哩啰嗦地又说了一大串,活像当了八百年哑巴好不容易才找着个人倾诉,一说就说个没完,众人都不堪其扰躲得远远的,偏生一直处于风暴漩涡中的舒越半分不耐烦都没有,直到华采把自己都说烦了,此间才安静下来。
华采一旦停了嘴,不说话的时候,反而离舒越所处之处远远的,他挑了棵偏僻的仙人掌树爬上树坐下,双手环膝,呆愣愣地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种无可言语的孤寂感笼罩了华采全身,而舒越看得分明,因为数百年了,他便是这般过来的。
把仙人掌揉碎取汁装了半个行军用的水壶,舒越环顾了周围,见众人已是扛不住疲倦沉沉昏睡过去,遂拿着水壶到华采所处之处,“你方才说了那么多话,不口渴吗?下来喝点水吧。”
华采慢吞吞地滑下了树,“大哥,这是今日我遇见你后你第一次这么关心我。”
此时天色已暗,此处无可取之柴,故众人也生不了火,都是摸黑看对方,所幸军中之人五感都挺敏锐,倒是大多都能分清对面人的五官。
“你方才在想些什么?”舒越于月色中微微勾起唇角,略过了华采的吐槽,转而这般问道。
华采此时已在地上站定,他懒洋洋地往仙人掌树干上一靠,也不管上面会掉下多少扎人的刺来,只故作不在意地道:“想我娘呗。”
华采这般说着,下一瞬,舒越那沙哑又清冷的嗓音就在自己身畔响起,“除了爹娘,你还有没有另外的很想念的人呢。”
华采侧过脸,就见舒越亦也靠在了这颗仙人掌树下,他比自己高上大半个头,同自己的视线保持同一水平着实辛苦,又看了看对方下盘,嗯,半屈腿的角度找得格外轻奇,怕是比扎马步都让人难受
这般想着,华采便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见舒越投来疑惑的眼神,方才咳了咳,说道:“除却父母,还有什么人可想呢。”
舒越垂眸,“这样啊”声音几不可闻。
又听华采继续说道:“其实还有一个人,只是说出来你又要调侃我,我我还我还十分想念舒将军。”
他说完,把双眸都闭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从舒越脸上看到一丝嘲讽之类的表情。
舒越抬眸,“这样啊”声音极力保持平稳,双眸里像是盛满了破碎的星光,不,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眼神比星光更让人觉得沉溺。
可惜等华采睁开眼时,他又是那副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那你呢,你会不会在某些时候十分想念某些人。”华采偏头看向舒越,眼神中带着浅浅的疑惑。
舒越张了张干裂的唇,微微颔首,摸向自己的左胸膛心口的位置,“我无父无母,至始至终都只想念一个人。”
“那个人呢?”华采小心地问道。
“在这里。”舒越拍了拍心口,“他永远活在我这里。”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依稀听得来来往往的风声,似是谁在哀哀的哭诉
“您到底怎么了?”这是虐文宝典的声音第一次在夜里出现,它以前总是会一板一眼地提醒华采自己是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工作外的时间不要打扰它,这次却是主动地开口询问了。
“你不是有大数据吗,不若分析试试。”华采声音平稳,倒听不出有何不悦。
于是虐文宝典胆子稍大了点:“您是不是时空混乱了。”
华采轻笑道:“时空混乱吗?真是个有意思的说法。”
虐文宝典这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遂小心问道:“您已经经历过几世?难道达成be结局之后的记忆您全都储存在了脑海中了?”它有些焦虑,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问得急。
“一共是六世是吧,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仅仅就这六世,我反反复复经历过的次数早已经数不清了,总觉得陷在这个噩梦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华采疲惫地阖了眼,又狠厉地睁开,咬牙道:“我不懂,为什么每一次我将一颗真心奉上,它都会受到践踏。”
虐文宝典瑟缩道:“是因为世界崩坏了。为了尽可能补救,我们公司找到了最终的您从最初的您所在的世界将剧情进行修补,这已经是第三世了,前两世你们彼此非常相爱,我相信接下去的世界也不会例外的。”
华采冷冷道:“我不会相信的,我已经受够了,这个游戏从此开始由我掌控,不过是比谁心更狠罢了,而我早已没有心了。”
虐文宝典:“您如果觉得这样才开心,那便这样吧,只是我依然相信,在排除了世界故障后,命中注定的两个人彼此一定会相爱。”希望您有一天也会重新相信这句话。
华采不再理会虐文宝典,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布局。
而在他不远处,那个他命中注定的人也还没入睡。
舒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华采的背影,他的心,一下又一下地激烈跳动着
咚咚咚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