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鱼泠愁眉苦脸地砍着柴禾。
“鱼泠，你去砍五十斤柴回来，莫要用法术。”
一大清早的，大师兄鱼澈就这么吩咐自己。
他鱼泠早就想不起来吃饭是个什么滋味了，遑论砍柴。整个师门上上下下，这几年也就一个鱼渔还要生火做饭，其余的皆已辟谷。他二师兄和三师兄前些年就成了散仙，一人管着一个小山头，他四师兄据说也要遭劫了。
鱼泠发狠往树上一砍，也不知是这树硬，还是他刀拿的不对，抑或这刀钝了。总之他从清早砍到日上三竿，又累又热，还没有砍下多少柴禾。
做这种活，费力，但脑子就空下来了。脑子一空，就容易想些别的事情。
譬如，魔尊行泽的事情。
前些日子，在他们这儿颇有些名望的地仙白氏一门被血洗。门中长老白仰耳死状凄惨，仙骨被剔。据传，是魔尊行泽干/的。一时间，江湖上人心惶惶，谈魔色变。
而且，自己那日可确实听到那个自称青生的人叫鱼渔魔尊的
鱼泠摇了摇头，努力想把这件事忘掉。
不管旁人对于鱼渔被逐出师门有什么想法，在他鱼泠心里，鱼渔始终还是那个法术不精，一不小心就烧坏灶台劈倒大树惹一堆祸事出来的小师弟。
这样的鱼渔，他们说他是魔尊，鱼泠打死也不信。
再说了，当初为防魔尊重生，仙界可是先将其魂魄碎尽，又将他老窝无妄谷的残兵一网打尽，应该是万无一失，怎么还会
等等一网打尽？
鱼泠把刀放下了。
一网打尽，那怎么青生也还活着？青生也该死了才对。
他正想不明白，一旁突然响起个声音：
“公子哥，公子哥。”
他扭头一看，是个农夫打扮的老汉，背上挑着一捆柴，手里牵着个孩子，走路一瘸一拐：
“公子哥，我这孙子年纪小顶不住饿，我也没带干粮，你可带着些吃的？我身上还几个铜板，您行行好，给我这孩子吃一口，我把铜板给你。”
鱼泠忙道：
“老人家，你可稍等一等？我去买些回来。”
那老人连连摆手：
“这就太麻烦公子了。”
鱼泠看了看那个孩子，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面黄肌瘦，瘦瘦小小，看起来十分可怜，心下不忍，道：
“老人家，我乃修道之人，御剑飞行是常事，并费不了多大的功夫，您就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那老人还要说什么，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住地闹：
“爷爷，我饿，我饿。”
“老人家，莫要再推辞，我去去就回。”
鱼泠说完，将柴刀放在地上，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口中念了个诀，御起剑来，就往山下飞去。
山下集市上正热闹，人来人往，看起来似乎魔尊重出江湖的消息还未曾打扰到这个有些偏僻的小村庄。鱼泠买了一斤馒头，一只烧鸭子，便又御起剑往山上飞去，路过一处清涧，下去用自己随身带的一只皮囊装了些水。
远远看见那老人和孩子，鱼泠降下剑去。近前一看，心中一动：那老人这一会儿已经帮鱼泠把砍下的柴禾堆在一处，又砍了不少加在上面。
鱼泠道：
“老人家，您怎的还替后辈砍了这些柴回来？”
那老人抹了抹头上的汗，咳嗽了几声，才说：
“我带的铜板不多，怕不够付公子哥的饭钱，砍些柴禾抵做饭钱，公子莫要嫌弃才是。”
鱼泠扶住老人枯枝一般的胳膊，道：
“够的够的，老人家莫要再砍了，快和孙子吃些东西才是。”
那孩子站在一旁，吸了吸鼻涕，指着鱼泠手中的馒头，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要这个。”
“好，你乖，和爷爷先坐下。”
鱼泠温声道，又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那孩子听了这话，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来，拉住爷爷的手，让老人先坐下，自己才坐了下来，还晃了晃小脑袋。
鱼泠笑起来，把包馒头和烧鸭子的油纸解开，撕下一只鸭腿递给那孩子。那孩子接过去，却并不急着吃，而是递给了爷爷：
“爷爷，你吃。”
老人又是一阵咳嗽，才说出话来：
“玉郎先吃。”
那孩子又将鸭腿递回来，对鱼泠说：
“哥哥吃。”
鱼泠摇了摇头：
“你吃罢，哥哥不饿。”
那孩子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才咬了一口鸭腿，鱼泠看他年纪虽小，礼数却颇为周到，递过去装水的皮囊，又对那老人道：
“老人家，您这孩子教养得好。”
一面说，一面将另一只鸭腿递给他。老人摆了摆手，道：
“老喽，老喽，咬不动了，公子撕些边角给我吃便是。”
鱼泠依言撕了些鸭胸给老人，老人接过，看着那孩子，突然哽咽出来：
“公子有所不知，我这孙子命苦，刚一生下来就没了娘，他爹又续了一房，生了个小的，对他却不好，缺衣少吃的好容易长到这么大，又听话又懂事，他爹他后娘又死了。”
鱼泠看了看埋头大吃的孩子，心中不忍，道：
“可是遭了瘟疫？”
老人摇了摇头，道：
“公子乃修道之人，必定听说过魔尊行泽罢。”
“这个自然。”鱼泠心中隐隐有些不详之感，“他不是被仙界合力灭了么？”
“按理说，公子是修道之人，我不该在公子面前说这些话，可是”老人抬手抹了抹眼睛，“可是仙界竟是些没什么本事的人，说是将魔尊灭了，实则根本没有！他爹他娘就是魔尊前些日子灭散仙白氏时一起杀掉的。”
鱼泠追问：
“魔尊？老人家如何知道？他也是白家之后？”
“我如何知道！”老人突然暴怒，“那魔头不分事理，草菅人命，灭白家时，屠了旁边的村子，老老少少都不放过，我亲耳听到旁人喊他‘魔尊’！我这孙子机灵，躲在米缸里逃过一劫。后来我趁着夜色抱着他往外跑，一路上只听见哭嚎声，真如地狱一般！我这腿就是那时候被砍伤的，又在死人堆里趴了半夜，我爷孙俩才跑出来！”
老人说着，就淌下泪来，那孩子看着爷爷，也哭了起来。
鱼泠口中发干，颤声道：
“他那魔头屠了几个村子？”
老人不忍回答，那孩子抽泣着说：
“七七个。”
“那那你们可曾看见那魔头？”
孩子看了看爷爷，抽了抽鼻子，说：
“我我看见了”
“他他看起来和哥哥差不多又高又瘦”
鱼泠心跳得厉害，追问道：
“你可看见他的脸？”
孩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戴着戴着一个面具，我我不晓得他的脸长的什么样子。”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可是他的手他的手上好像有一块疤，红红的。”
“疤？什么样子的疤？”
鱼泠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那孩子被吓到了，不敢再说什么。老人厉声问：
“公子问这么多，是为何？难不成公子知道他长什么样？公子不是说他死了么？”
鱼泠知道自己问得太多了，老人和孩子刚刚死里逃生，正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谁也不信，自己这么问，着实太过。
他咳嗽一两声，稳住心神，道：
“老人家莫要误会，我虽然法术不精，认识的人却多，其中不乏几个法术高强的，魔头罪行罄竹难书，我问清楚些，好告诉他们，尽早将魔头绳之以法才是。”
那老人怀疑地看了看鱼泠，突然抱起孩子，道：
“谢谢公子这一餐饭，孙子爱哭闹，我先带他走了。”
鱼泠来不及挽留，那老人连自己原先担着的柴禾都不要了，一瘸一拐地抱着那孩子走了，留鱼泠一个人坐在原地。
然他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
不为旁的，只因为他的小师弟鱼渔，左手上就有一块胎记，红色的，像条鲤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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