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抛尸
第1章
水泥地上的血迹其实很难清理,毕竟不像铺了瓷砖地板,擦起来方便。
地面上都是踩得又干又硬的土砖,但被血一浸就这样渗进去了,很难连根带底地清除。
所幸的是流出来的血还算集中,没有溅得到处都是。他们和陶微微遇到的早,没有等血干透才开始动手,毕竟流体的处理起来还是轻松得多。
林鸥一群人那着湿抹布擦了好久,才勉强把那块地盘弄得漆黑一片。
“干净了吗?”林玲玲在打第n次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
林鸥左右看了眼:“差不多吧。”
陶微微说:“马马虎虎。”
沙一白无语:“你们这么随便的吗?”
“诶诶诶,你们让让,我再来撒点灰,就差不多了。”
丁一壳自告奋勇地从厨房的土灶里弄了不少草木灰,细细地往地上一铺,再经过众人的反复踩踏,打扫,如此重复多次,原地终于成了一片狼藉。
“我觉得还行。”林鸥点点头,做了最终判决,“反正我是看不见红色的东西——你们呢?”
“没有。”
“没有。”
“我也没。”
“那就这么定了,回去吧。”
林鸥下了最终通牒,双手抱臂,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现在就看抛尸小分队处理得怎么样了。”
沙一白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虽然林鸥这种“莫得感情”的表现他已经见过多次,但每次当他以为那就是林鸥的极限了之后,林鸥总是能够在其他的事情上秀出新下限。
“盯着我看干嘛?”林鸥讶异地问道。
“我在思考。”沙一白审视着林鸥,从上到下,目光尖锐得可怕,“我在思考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林鸥理所当然地答道:“底线?你觉得我像有这种东西的人吗?”
“不像。”丁一壳在旁边突然插了一句嘴,“怎么说呢林姐,你在这里更加的放飞自我。”
正常人碰到这么逼真的环境都会起到警示作用,无论是丁一壳还是沙一白,多少都有点带着真情实感在其中的,可是林鸥并没有,她从头到尾都以一种围观者的姿态在参与。
这是一种共情能力的缺乏。
“我听说搞创作的多多少少都有点神经。”
林鸥笑眯眯地提起另一个话题,把染了血的抹布扔给林玲玲,让小丫头去处理掉,“所以没有底线这种事情你们就当我是个神经病我也不介意的。”
“我觉得你还是有的。”沙一白不赞同地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只不过很低。
低到不管人怎么试探都无法探到内心的深处。
“哦?”
林鸥满不在乎地反问:“我都不知道。”
“直觉。”
“那你可以试试。”
“如果试探到了,会怎么样?”沙一白忍不住问。
“那到时候一定是个悲伤的故事。”林鸥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不喜欢悲伤,所以我可能会杀了你。”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林鸥说得认真而自然。
让人几乎以为这是真的。
几乎。
被林鸥心心念念惦记着的抛尸二人组倒是没她们那么麻烦,只不过两个人扛一个尸体到底还是挺费劲的。
张明远承担了大部分重量,陶微微只是在旁边领路而已。
一路无言。
毕竟碰到了这样的事情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语言苍白又无力。
山里的晚上气温本来就低,现在又是夏末秋初,哈出来的每一口都是凝结在空中的白气。
他们只有一台手电,还是张明远和丁一壳出门时保险起见带上的。
陶微微挨着张明远走着,不时把快要往边上倾斜的蛇皮袋子正个方位,手里打着手电筒,光束却是往张明远的面前照着。
但费尽心思地保证一人,另一个人的安全性就要大打折扣。
陶微微一个没留神,不小心被脚下的小石子绊了一下,张明远连忙用肩去抵了抵:“没事吧?”
“没事。”陶微微低声道谢。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陶微微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你这个人真奇怪。”
张明远笑问道:“怎么奇怪了。”
“正常的情况不该是问我当时,具体的情况吗?或者现在问一下我害不害怕之类的”陶微微没有说得很详细,但张明远大概能够意会,“林姐他们我倒是不奇怪,毕竟是一起被绑的人可是你明明只是从外面闯进来的学生,怎么也”
“有的人想说,有的人不想说。”张明远把肩膀上的蛇皮袋子抖了一下,让它重新归到正位上,继续说,“这个得看人你如果想发泄的话,我就听着。”
他没有绕弯子,每一句话都是大实话:“这里没人,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所以,如果你想哭的话,没人会笑话你的。”
陶微微的面部表情被夜风吹得有些僵硬,她用空出来的手慢腾腾地摩擦取暖,没有说话。
她悠悠来了一句:“你还没有回答我。”
张明远失笑:“没想到你这么执着。看起来不像啊。”
陶微微突然偏头,看向张明远,反问道:“那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杀人犯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张明远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你这顶多算是个正当防卫。”
“杀人了就是杀人了,防卫的杀人,也是杀人。”
张明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陶微微,这句话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沉默了许久,张明远才重新迈开步子,扛着尸体稳稳地向前走去。
“我爸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张明远淡淡地说,“我姑姑,被家暴,打得实在不成人样了才来找到我爸。我爸当时就操着家伙把那个人渣打了一顿。”
他咽了咽吐沫:“打死了。”
张明远的声音这时候有点冷硬:“然后就进去了,他身上又有老毛病,没多久就走了。”
“”
陶微微静默了一瞬:“我很抱歉。”
“我妈在我刚上大一的那年也走了。”张明远缓缓吐了一口气,“过劳死,工厂赔了一点钱,就这样盖过去了。”
“当时其实挺想拿把刀把和那个老板拼命的,后来想着我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忍住了。可是后来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张明远抬头看了看远方,目光似乎透过长长的黑夜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就去当兵了。”
张明远不抽烟,如果此时兜里有包烟,他早就拿出来点上了。
“就当是散心,在队里认识了一群兄弟,也算是走了出来。”
张明远淡淡笑了笑:“从队伍里退下来后发现之前厂子里的老板被人告了,也进去了。”
他站定。
面前是一条宽敞的河流。
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明显,和夜色一起吞噬了空气里无边的缄默,带走了无数声音和光线,奔赴遥远的地方。
“到了。”
陶微微踢着脚底下的一块小石头,石块在奔腾的水流里砸出豆大的水花,泛起一阵涟漪。
“所以,如果你心里不舒服的话,就在这里哭出来吧,没人会笑话你的。”
张明远淡淡道。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把一直扛在身上的蛇皮袋子放了下来,赵国强的脑袋还咕噜噜地冒在外面,两个人却一点害怕的迹象都没有。
陶微微从地上收集起许多小碎石,赵明远配合地把袋子口扯开,好让这些石头能够顺着袋口滑到底部。
这个袋子不算大,所以稍微大一点的石块的装不进去,只能靠数量取胜。
两个人配合默契,很快就装了满满一袋的碎石。
“应该可以了。”张明远制止出声,陶微微才怅然若失地收回准备继续加石头的手。
“你想自己扔吗?”
张明远看了眼陶微微的表情,贴心地问出声。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这种希望手刃仇人的快感。
当初他没能做到,虽然自己也明白这样是不对的,但人除了有理性之外,也有情感。
张明远时常在心里接受理性与兽性的拷问。
偶尔的兽性能够让人从崩溃的边缘重拾自己,陶微微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嗯。”
陶微微轻轻哼了一声,她抓起袋子的两端,本来想把它往河道中间狠狠一抛,但苦于手臂上承受的力道过大,最终袋子只是从她两手上滑了出去,咕噜噜滚下,噗通一声,在水里砸了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湍急的河水很快把这个巨大的重物吞噬殆尽。
她放的石头都是碎石,还没封口,估计不用多久这些石头就能从袋子里出来,失去了石头的承重力,赵国强的尸体也应该能够很快浮出来吧?
陶微微不着边际地想着,虽然结果有些遗憾,但之前那股心有不甘的感觉却已经彻底消失了。
原来这样就结束了啊
陶微微怅然若失地盯着水面看,解脱之后是巨大的恐慌。
慢慢的,一滴,两滴,三滴
泪水无声地砸在土地上,起初她还想掩饰,哽着喉咙,不想让声音太大,但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一下扑在赵明远的怀里,悲戚的嗡鸣声从胸腔内喷薄而出。
赵明远沉默地拍着陶微微的后背,没说一个字。
浓重的夜色,埋葬了太多东西。
而刚刚埋葬了悲伤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被埋葬在河底的尸体,被水流带动,仿佛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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