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寻衅

    霍远西也发现自己这个比喻不大合宜, 揉了揉眉心,道:“先不说这个了。”

    见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摆手让下人撤席,然后才看着一双儿女,道:“明日顾老夫人的嫡孙女三朝回门,特意请了吉园的戏班子入府,还往咱们府里也递了帖子,想请你们姐弟俩去凑个热闹。”

    霍景不太想去,他一向不喜欢听戏, 而且昨日刚结识了新友,因十分投契,明日还约着一起去别处玩。只不过他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霍远西就猜出了他的心思, 道:“你若不想去, 正好老师也该请进府里来了,明日就开始继续读书。要是去,还能轻松一日, 你自己选吧。”

    霍景一连在外胡闹了好几天, 霍远西想逮都逮不住他。说完这番话后就看着儿子,笑容十分慈祥。

    见弟弟屡屡吃瘪, 霍寻同情地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开解道:“你就当陪着我去好了。”又好奇地扭头问父亲, “这位顾老夫人是?”

    “按理说, 你们该称呼顾老夫人为姨祖母。咱们两家虽不是多近的关系, 礼数却不能忘,该带的礼我已经让人备下了,明日你们记得带上。”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顾老夫人的小女儿,是柳侯夫人。”

    霍景一听到柳侯夫人,一下子来了精神,抢话道:“爹,柳家与姐姐订下的亲事您赶紧去给退了吧。柳从嘉根本就不喜欢姐姐,他们家既然对这门亲事早有不满,您再把姐姐嫁过去,岂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霍远西皱着眉问儿子:“把话说明白,你什么时候见过柳从嘉了?”

    霍景支吾着回:“就是刚进京那天,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的?”霍远西挑眉反问。

    “就算别人的话不可信,当年他们柳家想退婚的事总是真的吧?”霍景气鼓鼓地接着道,“爹当初去居阳城驻守,若非柳侯出了事,他们柳家嫌弃咱们家还来不及呢!”

    “净胡说!”霍远西打断了他的话,“而且就算退亲,也是要两家坐在一起商谈的,哪能说退就退?”

    霍柳两家定亲的事,他从未当着儿子的面提起过,也不许下人多说,应当是儿子听到什么风吹草动自己去打听的,怪不得上次一言不发就去爬柳家的墙头。

    不过,他倒是在来京之前和女儿仔细说了婚约一事,因为害怕两家最终还是走到了议亲这一步,女儿却和义子旁雁两情相悦了,到时不只女儿难过,霍家也要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

    虽然他对柳家确实也有很大意见,可当年事情闹大时没有选择解除婚约,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柳家始终在京中等着,实在不好草率退婚。

    霍远西叹了口气,能解除婚约自然最好,他霍远西的女儿值得更好的人家,不该是得陇望蜀,见利忘义的柳家。

    第二日霍寻和霍景坐上马车去了顾家。

    马车停下时,顾家的府门外才放完了几挂鞭炮,满地红屑,还没下车就能闻到浓烈且萦绕不散的烟气。

    这个时间,新姑爷和出嫁的小姐应该早已经入府了。

    霍寻坐在车厢里抿着嘴忍笑。霍景因起得太早,一路上都坐在车上打瞌睡,结果车猛地一停,让他不小心撞了脑门,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还微微破了点皮,此时正揉着脑门委屈呢。

    好在霍寻有随身带着伤药的习惯,姐弟俩只好在车里耽搁了一小会儿。霍寻刚在霍景的伤口上涂了薄薄一层药,车外就传来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吁——”一道清朗的男声传进车厢,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后似乎是停在了霍家的马车旁边。

    很快,一只手握着马鞭勾起了车帘,有个人从帘子底下探头进来,弯着眼笑道:“霍景!可算是追上你了,我刚还去霍家找你来着。今日和陆子咎那厮比箭,你当真不去吗?”

    他猛一探头,忽然放大的一张脸把霍寻吓得往后一缩,等看清他的样貌后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

    陈闵也是一惊。方才在霍府门前时,他随行的小太监可能没将话问明白,霍家门房也是问什么答什么,就只说少爷去了顾家。陈闵立即掉头追过来,看到有将军府标识的马车,这才想也没想就挑起车帘往里看。

    结果最先看到的居然是个姑娘家!

    他赶紧缩回了头,因为动作太急,还险些从马上摔了下去,连忙扯紧马缰后才勉强稳住身形。

    霍景钻出车厢从车上跳下来,仰头看着骑在马上的陈闵说:“我今日还有事,去不了了,改日有机会我和陆子咎再比一场。”

    燕辛也把霍寻扶下马车,霍寻隔着一段距离看向正在说着话的陈闵和霍景,两个人侧脸的轮廓都是带着少年气的干净利落,笑谈时神采飞扬。早听父亲说霍景一回京就结交到了新朋友,没想到居然是陈闵。

    她收回视线,轻声和燕辛说:“走吧,咱们先进去。”

    这边的陈闵再一抬眼,就见刚刚那位马车上的姑娘已经走上了台阶,往顾家府门里走去了。

    “哎——”他不由得坐在马上直起腰,刚想将人叫住,不过想想又算了,因为这样岂不是更唐突了?便低头对霍景说,“方才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冒犯了”顿了一下,记起霍将军有一儿一女,才继续道,“险些冒犯了你的姐姐。”

    “她胆子大着呢,你才吓不到她。”霍景满不在乎地说。他见霍寻已经走得瞧不见人影了,就急忙和陈闵告别说,“那我也要进去了,有时间再约啊。”

    边说边跑向大门。

    陈闵冲他挥了挥马鞭,然后扯住缰绳掉转马头,这时候小太监才骑着马吭哧吭哧地赶上他,气吁吁道:“王爷c您可追上霍少爷了?”

    “瞧你这幅样子!可真出息。”陈闵又夹紧了马腹,兴致缺缺道,“霍景不在,本王可比不过陆无咎,不去了。咱既然都出宫了,先去四哥府上吧。”

    霍寻还没等走到开席的院子里,霍景就三步并作两步,很快从后面追了上来,然后和她并肩往前走,边走边说:“方才那一位是燕王陈闵,他不知道你在车上,怕吓到了你,还让我和你说声抱歉。”

    “无妨。你和燕王是怎么认识的?”霍寻只当是第一次知道燕王这个人,语气里除了好奇,再无其他的了。

    “也是阴差阳错。”霍景笑了笑,对燕王颇为推崇道,“燕王很好相处,他从不会用身份压人,朋友中既有王公贵族,也有寻常读书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样的王爷。”

    姐弟俩说着话的功夫就被顾家引路的下人带进了院子里,见里面已经摆上了许多桌酒席,酒席的正对面新建了一个戏台子,台上的戏还没有开场。

    因为两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又是生面孔,穿梭在来往的人中,一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下人直接将他们带到一张圆桌前,圆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夫人,头戴的抹额中央嵌着一块白玉,脸上笑意温和。

    听下人介绍完了霍寻霍景的身份,老夫人还未开口,离霍寻最近的一位夫人率先拉住了她的手,侧身笑着说:“头一回见寻儿,你和你娘长得可真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霍寻定睛一看,见这是位穿着极为打眼的夫人,妆容讲究,身上是一件暗金色的褙子,脖子上带着颗颗珠子都是一般大小的珍珠串,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贵气。

    旁边另一个穿着水红色褙子,看起来要年轻娇美许多的夫人也紧跟着道:“今儿姑母可是借了我的光,才能见到霍姑娘呢。”她紧挨着老夫人坐,打扮得如此喜庆,又是这张桌子上最年轻的,应该就是今日归宁的顾家嫡小姐,顾老夫人的亲孙女。

    霍寻细心留意着每个人的长相。

    等这两人说完了话,老夫人这才极为和善地开口对霍寻道:“前些年一直在别处生活,如今回到京中,生活可还习惯?”怕霍寻不认得,就指了指最先开口的那位夫人说,“乐清这几年常念叨起你,我这个老婆子不知听过多少回了。”

    顾乐清,就是柳侯夫人,柳从嘉的母亲。

    霍寻礼貌回以一笑:“一切都好。”

    之后霍景也被桌上的几位夫人好一通夸奖,他被夸得耳朵都红了,不敢再久留,连忙亲自将礼交到老夫人的贴身侍女手中。

    众人次第落座,老夫人所坐的这张桌子离戏台最近,她轻轻拍了拍手,示意戏台子上的戏可以开场了。

    随后,铜锣声乍起,庭院里一时间听起来异常热闹,顾老夫人慢慢将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认真看了起来,不再说话。

    霍寻的座位居然也被安排在了主桌上,而且和柳侯夫人的位子是挨着的。她头一回看古代的戏,起先看得也很认真,倒是柳侯夫人再次笑着侧过身,主动和她闲谈道:“从嘉他贪玩,此时也不知跑去了哪里。按辈分你还要叫他一声表哥,等会儿我让人将他叫过来同你打声招呼。”

    霍寻始终保持着妥帖的笑容,刚想客气地回一句,而与此同时,台上的戏刚好演到了将军射箭救人,那武生挽弓,做了一堆花哨动作后,忽然将箭尖指向了台下。

    见此情形,台下有胆子小的夫人已经惊叫出声了。

    霍寻被柳夫人握着手,听到动静一回头,刚好见一支箭从台上射下,而且不偏不倚,是直直朝着她面门射过来的。她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凭直觉稍稍斜了一下身子,下一刻就感到肩头钝痛。

    好在表演所用的箭都是平头,且包着红棉布,但这一下力道也十足,所以痛感依然明显。

    她抬手揉了揉肩,皱眉往台上看。

    好好地唱着戏,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情况。顾老夫人拄着拐杖霍然起身,眯着眼看向台上,很快就认出了台上的人,用拐杖重重敲了几下地面,怒道:“胡闹!还不快下来?”

    台上所演的戏戛然而止,柳从嘉将弓随手一扔,直接从戏台上跳了下来,然后一步步走近。

    他脸上的戏妆很浓,还挂着大胡子,一边走过来一边把胡子从脸上扯掉,笑眯眯地对顾老夫人说:“外祖母真是好眼力,居然一下子就把我认出来了。”

    柳夫人这才认出射箭的人居然是她的儿子,立刻气得面色铁青,抖着手指向他说:“你这是在做什么!竟还往台下射箭?”

    责备完罪魁祸首,她又赶紧替霍寻揉着肩头,道,“都是这小子犯浑,寻儿你还好吧?”

    柳从嘉也不理他母亲,笑着冲霍寻一拱手,道:“妹妹勿怪,一时脱手了。”话虽这么说,可他眉眼间分明全是轻慢的态度,刺眼至极。

    霍景闻声赶来,站在霍寻身侧查看了一下她肩上,见没有流血,才稍微放下心来。他常带笑的眉眼浮出几分戾气,刚准备转身同柳从嘉理论,却被霍寻一把扯住了。

    霍寻把弟弟扯到自己身后,脸上笑意很浅,看着柳从嘉这张大花脸道:“柳公子好本事,只是这么好的箭法,倒不如上阵杀敌来得痛快,怎么还欺负起我一个小姑娘了?”

    任谁都能看出柳从嘉方才是故意的,霍家虽然刚回到京城,也不是任由别人欺负的。

    她看出来柳从嘉应该是不满意霍柳两家早年定下的这门亲事,所以故意招惹她。可再不满,也没道理拿她来撒气,这个气她可不会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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