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回府

    影壁后头, 暮荀正蜷着身子抱柴跪着,任凭温娘怎么劝都不肯站起来。见她这样固执,温娘直接气笑了,道:“你这丫头就等着这一日呢吧,想让王爷给你做主?”

    王府里的人已经知道王爷先送福阳公主进宫了,正都候着王爷离宫后归府。

    暮荀在这儿也跪了好一会儿功夫了,温娘算是与她相熟,所以动了恻隐之心,虽嘴上骂她, 还是没有叫人来将她拖走。知道温娘有意帮自己,暮荀吸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草草抹了把脸上的泪, 心里感激, 但仍固执地缩成一小团不回话。

    暮荀被王妃发落, 从东侧院赶回厨房的那天,温娘还是从小厮阿劳的口中得知她出了事。阿劳和暮荀的关系一向很好,他只在东侧院的门外探探头, 就知道跪在院子里的人是她, 于是悄悄去了前院求温娘过去看看。

    自王妃第二次入宫后回府,温娘就看出来王妃和从前大有不同了。果然青如很快就来告诉她, 王妃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

    王妃恢复记忆是件大好事,不过温娘也察觉到恢复了记忆的王妃明显变得强势起来, 身边又有了乔嬷嬷这个心腹, 渐渐透露出想管家的意思了。

    温娘乐得清闲, 而且王妃管家乃是正理儿,再合适不过,所以她痛痛快快就把管家权交到了王妃手上。从旁观察了几日,见乔嬷嬷确实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有她帮衬着王妃,倒也叫温娘放心了。

    可东侧院好几个小厮丫头都是高裘挑出来,又经她掌过眼的,既然听说犯了错她不可能不过去问一问,至少告句罪是应当的。

    而且温娘知道暮荀这个丫头向来就是木愣愣的性格,从前在厨房里做事就显得有些呆笨,虽然从没出过大岔子,可难保不会在王妃面前出错。后来等她到东侧院了解清楚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才知道果然是暮荀不当心,居然摔坏了燕王爷上次送来的生辰贺礼。

    所以撵去厨房也不算冤枉了她。燕王爷哪次送的东西不是价值连城?真追究起来,一个奴才,拿命都赔不起。

    看着暮荀黑黝黝的发顶,温娘叹了口气,刚想再劝她两句,忽听门房朝院子里喊了声:“王爷归了!”

    温娘一扭头,见王爷还穿着甲衣挂着佩剑,正板着一张脸大步往院子里走。她连忙迎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陈恒摆手隔开温娘,无意和她多说,却忽然被迫停下脚步,因为一旁的暮荀膝行着扑过来拦住了他。

    “暮荀?”陈恒记得她,见她此时不只不在东侧院侍奉,还换了一身干苦活累活才穿的粗布衣裳。

    暮荀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下了,胳膊还在微微抖着。她早几日就留心着王爷回府的日期,就等着今天拦住王爷说上几句话,而且还是借着送柴的功夫才能偷跑来前院。

    “怎么回事?”陈恒皱眉问她。

    暮荀鼓足了勇气道:“奴婢犯了错,被王妃发落去厨房做事了。”

    陈恒只听她说完了这句话,紧接着就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冷声道:“跟上来。”

    暮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王爷没有等她,她就小跑着追在后面。

    东侧院里,谢茵正在屋中弹着琴,青如忽然跑进了房中,气喘吁吁地对她说:“王爷c是王爷回来了!”

    正巧一曲终了,谢茵将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抬起视线笑着说:“慌什么?王爷回来了不是件喜事吗?”

    “可是”青如一点儿也不觉得喜悦,反而十分忐忑。

    谢茵慢条斯理地截过她的话道:“没什么可是。”话音一落,陈恒已经推门进来了。

    两扇门发出吱呀一声沉响,青如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犹豫着转过身,见王爷正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逆光静立,不言不笑的样子看着就令人生畏。

    下毒那件事虽未成功,却成了青如的心结,让她见到王爷就莫名感到心虚。

    谢茵瞥一眼青如,见她看了陈恒一眼后就连头都不敢抬了,一副心虚慌张的样子,无奈道:“你先将我的琴收好吧。”

    青如如蒙大赦,连忙走上前将琴抱起来,又转过身埋头向陈恒飞快一礼,随后脚步匆匆地将琴送去原位。

    而谢茵站起身,绕过琴几向陈恒走了过去。两个人过去几乎完全没有交集,可如今他已经是自己的丈夫了,谢茵哪怕心中没有他,也还是有意同他示弱。

    泪迅速涌出了眼眶,一凑近她便抬起手想抱住他。

    陈恒立在原地,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手臂,拦下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着且带审视。

    “谢茵?”他语气很低很轻,谢茵与他视线相汇时甚至觉得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期盼之色。

    期盼什么?陈恒自己心知肚明。

    看他这副样子谢茵也明白,他必然是进过宫,已从皇后那里得知了之前发生的事,自然也知道之前与他相处近一个月的人并非自己。其实谢茵从未想过瞒他什么,她不过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难道还做错了不成?

    而且她也不喜欢被他这样看着。她退后一小步朝他笑了笑,泪还挂在腮上,语气再自然不过地问他:“是从宫里回来的?”

    陈恒慢慢松开了握着她手臂的手。

    “怎么不说话?”谢茵问完这一句,又看了眼他身后的暮荀,见她身上脏兮兮的,手上也有伤,便知这丫头是学聪明了。

    “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谢茵勾着唇角,笑意中却透着勉强,“是替你身后这个丫头,还是替那个占了我身体的妖孽?”

    没等陈恒说话,她很快接着说:“就当你是为了这个丫头吧。”又看了陈恒一眼,谢茵头也不转地吩咐道,“青如,去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青如很快就将谢茵说的盒子从内室捧了出来。

    谢茵从她手里接过锦盒,然后走到桌边放下,再慢慢打开。摊开的盒子里面,那对陈闵送来的玉环已经摔成了好几瓣。

    陈恒的视线不由得落在盒子里碎掉的同心佩上。

    谢茵有理有据地温声道:“王爷,虽然你我还不算熟悉,可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主子,总不至于拿这么名贵的东西来冤枉她一个小丫头。东西我都搁这儿了,你自己瞧瞧看。”

    “且我生气的不只是她摔坏了东西,还有她明明错了却不承认。”她看着暮荀,好声好气道,“暮荀你自己和王爷说,这东西是不是你摔的?”

    “凳子是坏的”暮荀看了眼陈恒,怯懦着开了口,然后跪在地上继续将话说完,“王妃吩咐奴婢将同心佩拿下来给她看看,盒子放在高处,奴婢搬了凳子去拿,结果凳子腿忽然断了,这才摔坏了玉。”

    谢茵笑了笑,道:“凳子可是你自己拿的,而且我若真想刁难你,自有千万种办法。之前你还摔了汤盅子,我可曾责骂过你半句?我还在乔嬷嬷面前替你说好话,你都忘了?”

    闻言,暮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个汤盅子十分烫手,根本就拿不住,她再笨也知道是乔嬷嬷有意刁难自己。不过那一回王妃也确实没有难为她,甚至软声软语地安慰她下次一定要小心。

    谢茵又看了暮荀一眼,叹气道:“摔坏玉环那一次,但凡你认个错,我也不会这么生气。如今你去了厨房却不甘心,还将事闹到了王爷面前,是在心里怪我不通融?”

    她轻皱着眉,看着陈恒说:“王爷,你就算想为这丫头出头,听了我的话也该知道,错不在我吧?”

    样貌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可说话时的语气连同眉梢眼角夹带的情绪都在告诉陈恒,这个人和之前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完全不是同一人。

    他只觉得荒唐至极。

    深深地看着谢茵,他忽然问道:“她呢?”

    谢茵的神色顿时凝住了。

    其实他不像是在问她,倒像自言自语。

    而见到他这种反应,谢茵再也维持不住淡定,慢慢笑起来,渐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甚至连表情都变得扭曲。

    “果真不是为了暮荀。你问她?死了啊,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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