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界以中部的忘川为界，东部地形崎岖，凶险异常，寄居之鬼多灵智皆失，凶猛嗜血，多作为囚犯流放之地。最为繁华的西部地带共有八座城池，皆设有六道之轮回以供往生。
奈何城没有白昼黑夜之分，所谓的白天，就是灰蒙蒙的一些昏暗的光亮，而晚上，则是真正无边寂寥的黑暗。
小哑巴端着茶水，小心翼翼的进了书房。虞子安侧身倚在榻上，嘴角勾着一丝不耐，细长的眼睛里却看不出悲喜。他身侧立了个一身煞气的男人，魁梧高大的身躯被铠甲包裹的结结实实的，遮挡住了颜面，一把长戟别在背上，十分可怖。
“大人，近日奈河城西南部村落受袭最为严重，影队已派出三队人马进行打探。”男人粗犷的声音沉闷的从铠甲里传来，还有些嗡嗡作响。小哑巴恭恭敬敬的低着头，虞子安瞥了一眼，端起了他手里的茶杯。
“城内难民日益增加，多加派人手轮流巡逻。在城内多多留意可疑人物，宁杀错，不放过。”虞子安喝了口茶，轻飘飘的说着杀戮的字眼。
“是，大人。”男人行了礼，便转身离去，不像他笨重的身躯，走路竟轻盈似鬼魅般。
虞子安摸了摸下巴，沉吟了半响：“西南方戈马城”
听到戈马城三个字，小哑巴浑身斗了个激灵，脑海里漫天的黄沙飞舞着，鲜红的血液在泥土里肆意的蔓延，绽放出最后的挽歌，他差点站不住脚便要晕厥过去，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
“哈哈哈，子安兄，在这思量些什么呢？”踏风而来的白衣男子脚尖一点，停在了院落里的树尖上，爽朗的笑声竟是吓了小哑巴一跳。
虞子安被打断了思绪，看了看门外的来人，戏谑的挑了挑眉：“试剑山庄的少庄主，怎么，刚回去呆了几天又呆不住了？”
白衣男子摘了支树枝，撇撇嘴下了树进了书房：“别提了，上次闯了祸被我爹抓回去，思过崖关了七天！就那鸟都不乐意去的山洞里关七天，差点把我给逼疯了。我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当晚就溜出来了。”
来客也不客气，大大咧咧找了个凳子就坐了下来。小哑巴低着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敢抬头看。黑鸦同他说过，与城主往来的宾客，都是他惹不起的大贵人。
“我若是老庄主，膝下唯一一子差点就娶了艳名天下的桃花夫人，思过崖关七天，约莫是不够的。”虞子安笑了笑，坐起身来对小哑巴轻语一句：“给客人沏杯茶。”
小哑巴点点头连忙去斟茶。
“子安兄你可莫要笑话我。那桃花夫人姿色真是极好的，那身段，啧啧。”男子拿手比划了一下女子的腰身，一脸的赞叹。
“那你可知那桃花夫人已经两千多岁了？”虞子安狡黠的勾起了嘴角。
“此事当真！？”男子瞪大了溜圆的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桃花夫人极善画皮，每每吸干男子的精元助她修合欢神功，永葆年轻。若不是老庄主及时，你现在怕是一具枯骨了。”虞子安随意的拨动着手指的玉扳指，有些玩味的看着他。
“这桃花夫人！真是下作！”男子气的大拍桌子，这一声巨响，吓得小哑巴刚端上来的茶水竟是直接打翻在男子的白衣上。
小哑巴惊慌的拿自己的袖子去擦拭男人的衣摆，有些无措的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白衣男子眯起的眼睛。
这也是个极为俊俏的少年郎，一双含了春水的桃花眼，唇角上扬，便是不笑也宛如含笑般，一举一动便是风流了。此时这位少年郎皱起了眉头，看着小哑巴的粗布麻衣，有些不喜的看着虞子安：“子安兄，你何时多了个这般低贱的小鬼做杂役？”
虞子安瞥了一眼小哑巴：“黑鸦捡的，是个哑巴。怎的？要他的手，还是要他的命？”
小哑巴此时便从头凉到了心底，面如死灰。是啊，自己这般卑贱的命，也早就不属于自己了，无论是手，还是命，都抵不过一句话而已。
白衣男子凑近了小哑巴惨白的脸蛋，看着他躲闪的神情和微颤的身躯，竟又放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子安兄，你看他的表情！太有趣了。”笑罢便一脸正色的看着他：“放心吧小鬼，你这小身板，拿回去炖汤都没人喝，只是下次可莫要冲撞了别人。”
虞子安懒散的抬头瞟了一眼：“陆兄倒是一如既往的好性子。”陆之渊摆了摆手：“莫说这些了，我这些天可憋坏了，就惦记着你们奈何城的花酒，快同我去饮两杯冲冲晦气。”
虞子安起身拍了拍衣摆，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冲着陆之渊摆摆手：“走吧。”
两位贵人出了门，小哑巴留在书房里，半响才长舒了一口气。他仔细的收拾好散落的茶具，便出了书房。
等他回到自己房间时，黑鸦已经在他房里扑哧着小翅膀了，见他回来了，有些兴奋变成了人形：“小哑巴，你终于回来啦。快过来，我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看着黑鸦兴致勃勃的神情，小哑巴勉强的微笑了一下，走了过去。
黑鸦拿出来几个泥巴捏的小人儿，色彩鲜艳极了，红红绿绿的衣裳，有小孩，有大人，泥塑的五官模糊成一团，却微笑着，依偎着。
黑鸦摆弄着这些泥人，冲他笑着说：“你来看这个，这个是别人给我从凡间带回来的玩意儿，据说叫泥人。你看，凡人生得可真丑啊，我是不是好看多了？诶？小哑巴你怎么哭啦？”
黑鸦有些慌乱的拿衣袖在他脸上胡乱的擦：“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小哑巴你别哭了，我同你道歉好不好？”
他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竟然真是滚烫的泪水，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泥人，比了个大拇指。
黑鸦见他笑了，又松了口气：“怎的？你喜欢这些，那便送与你吧。你可别再哭鼻子啦。”
小哑巴有些感激的鞠了个躬，倒是黑鸦有些不好意思了，又化成了鸟形，扑腾着小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
他坐着，抚摸着这些泥人，这些男男女女，像极了他记忆里的爹娘，妹妹，和他自己，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的生存着，却敌不过镰刀的收割。
他还不能死，哪怕这条贱命于所有人都不过蝼蚁一般可随意把玩，他也不能死。
他要强大起来，这世间，他还有未了的心愿。
只是，要怎样才能变强？他有些迷茫的盯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自己弱小的双手，有些痛苦的颤抖着。他必须要变强，要找到自己的妹妹，然后保护她。
天色渐沉，黑暗如同无边的潮水一般蔓延开来，留下一片死寂的沉重。小哑巴举着蜡烛，垫着脚尖点起走廊里大红的灯笼，府里倒是显得亮堂了不少。
点完最后一盏，小哑巴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正准备往回走，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细细簌簌的传来一些声响，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他定了定神，往草丛里走去，一只黑猫慵懒的晃了晃纤长的尾巴，绿色的眼珠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便不屑的撇过头去。
这只猫，平日里倒是没见过，说不定是哪里窜过来的野猫吧。小哑巴好奇的看着它，又小心翼翼的朝它走了过去。
黑猫见了生人也不害怕，小哑巴轻轻地抱起黑猫，抚摸着它的脑袋，见它舒适的眯着眼睛，小哑巴也咧嘴一笑，带着黑猫回了房。
在房里寻了些吃食摆在黑猫面前，它嗅了嗅便不再理会，跳回了小哑巴的怀里，见他不吃东西，小哑巴倒也不懊恼。这诺大的府邸里，竟是些鬼魅般来无影去无踪的，除了黑鸦竟没人与他多说两句话，如今有只猫作伴倒是极好的。
于是便抱着黑猫拿出纸笔，开始练起字来。歪歪扭扭的，都是城主教与他极为简单的字。没过半响，便犯起困来，竟是直接倒在桌上睡着了。
待他醒转之时，竟是和衣躺在了床榻。有些迷茫的摸摸脑袋，黑猫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有些失落的寻了两圈，看来确是走了。
起身随意梳洗了两把，便去了城主的卧房。城主平日里起的是较晚的，每每他起身之后，便安安静静的在卧房里等候城主醒转，再为他梳洗更衣。
轻轻的进了卧房，床榻上却空无一人，犹记昨日城主与陆公子交谈之时说起饮酒一事，看来是一夜未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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