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众生三界。
鬼界，地界广袤，荒凉昏暗，多有荒地凶险异常。
人口驳杂，原住民小鬼最为弱小，常伴随村落存亡。其次为往生之鬼，自凡间而来，入轮回之道。亦有鬼修逆天而上，等级分为歃血，罗刹，灵台，避尘，九合，归一。法力高强之鬼修，亦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张对他而言过于奢华的床上，身体被清洗过，也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这么个看上去就很好很漂亮的客房里。
一只黑鸦倚在他的床边，乌黑的眼睛看了他一会，突然扑腾了两下，化成了人身。
“你醒了啊，可怜的小鬼，吃点东西吧。”黑鸦化成的小姑娘歪着头一脸同情的看着他，递过来一碗粥。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接过粥狼吞虎咽起来，饿死鬼也不过如此吧。
“慢点吃慢点吃，到了咱们这，吃的管够啊。你也真是福大命大，碰上了我家大人，不然你早在城门口被野鬼们叼走分着吃掉了。”
被她这么一说，他非常厚道的呛了一下，咳嗽了起来。
“哎呀你看看你，我让你慢点吃吧。不过你也饿了很久了吧？身上瘦的骨头都能戳死鬼啦。对了，你怎么这么可怜，舌头都被割掉了，你都不知道我刚看见你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一团什么呢，当时还想着定要责罚那些打扫城门的小鬼们，没想到竟然是个活鬼！哈哈哈。大人肯定是觉得你死在城门口有辱我们奈何城的形象，影响车马，不然以我们大人的性格，定不会救你的。”小丫头见他只是乖乖地狼吞虎咽，似乎对她如此话唠并不在意之后，更加兴奋起来。
黑鸦在房间里轻快地绕来绕去，唧唧喳喳的说着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他也只顾着吃，随她在耳边念叨，只等吃完一碗的时候，把空碗递到她面前，一双大眼睛望着她眨呀眨，黑鸦就很没脾气的去帮他添碗去了。
等了半响，门终于开了，然而看清门口的来人之后，他失落的发现不是黑鸦带着吃的回来了。
门口是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少年慢慢走了过来，棱角分明，肤若凝脂，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勾人心魄，眼波流转间，似是太过妩媚，于是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又增几分英气。既不显女子的娇柔，也不似男子的威猛，他单单是冷冷的看着他，没有任何感情一般。被少年这般眼神注视着，他竟紧张得出了一身薄汗。
少年只是轻轻的打量着他，温和的眼神却有着让他觉得致命的危险，幸而少年不过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去了。
于是他又战战兢兢的过了几天，日子并不难熬，黑鸦似乎是很喜欢府里多了一个人的样子，每天不停的和他说着话，告诉他一大堆他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奈何城有多么多么繁华，里面有多么好玩。
城外的奈何桥前面有个老婆婆，每天都有无数想要去往凡间的人，喝下她煮的一看就很难喝的汤，忘了前尘过往去往桥的对面。
在他们的世界之上，还有别的世界，比如凡间住的就是凡人，天界住的就是神仙，其实都长得差不多，但是命可就完全不一样啦。像他这样的卑贱的生命，不过是鬼界里的一缕幽魂，连鬼都算不上。若是三生有幸便可以入轮回，在这天地间拥有个命格，当个凡人，也高贵了不少。但若是死了，也不过是消散于天地间的一颗尘埃，留不下什么痕迹。
还有那个少年，原来他就是奈何城的城主，黑鸦已经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了，从小就跟在城主身边，也不知道城主究竟活了多少年了。
城主法力高强得没有边，任何小鬼大鬼都不敢招惹城主，只是城主性格较为古怪，城主的朋友也都是极为尊贵的人儿，他们是没资格接触的。所以这世间也没多少人能了解城主到底是什么性格吧。
他没有了舌头，无法开口，自然无法提问，只能是黑鸦想到哪便说到哪，听着黑鸦絮絮叨叨的，他一想到自己以后就要跟着那样厉害的人，心里竟莫名的慌了起来。
也不知黑鸦给他熬的什么灵丹妙药，身体竟恢复得如此之快，比以往都好，只是断掉的舌头却再也长不回来了。黑鸦兴冲冲的去跟城主邀功，把这半死不活的小鬼救了回来让她好生得意，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去城主跟前报道了。
站在城主跟前，他竟然胆怯得连头都不敢抬，只是看着地板，呼吸都沉重了几分。沉默的气息弥漫了半响，他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抬头。
那个人静静的坐在轮椅上，看上去十分用心的捧读着手里的书籍，侧脸的轮廓婉约而清秀，睫毛在灯光下，不经意的扇动着，他又连忙低下了头，只是红晕都蔓延到了脖子根。
城主终究是放下了书本，看了他半响。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无声的张了张嘴，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那你会写字么？”
他依然摇了摇头。穷苦的山村里，跟爹娘妹妹一天能吃上顿饱饭就已经很幸福了，哪里顾得上读书写字？
少年沉吟了半响，敲了敲桌子：“那以后就先叫你小哑巴了。总得有个名字。”
他沉默的点点头，叫什么他都无所谓的。
再说，没有叫什么二狗张三王二麻子就挺不错
“以后，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少年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说着轻飘飘的字句，他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再次点点头，城主便示意他退下。
他懵懵懂懂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是很明白什么叫他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他会说什么呢？不知道诗落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呢？有没有吃饱穿暖想哥哥呢？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知道了什么叫他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梳头更衣，起居饮食，端茶倒水，陪读跑腿，样样不落。他本来就是个听话的性子，加上城主于他有救命之恩，更是倾尽全力把最微小的事情也做到最好。
每每是一大早，小哑巴就准时端着早膳候在门口，等到城主有了动静，便进屋打好洗脸水，伺候城主更衣梳头。更衣，一定是先挑城主最喜的金线镶边的，绣着龙纹的白衣，素雅洁净又不失贵气。偶尔城主出行之时，就应先挑花纹繁复，颜色厚重的绸缎。
等洗漱更衣完毕，便端上早膳，待城主用膳之时，再泡好一杯醇厚的浓茶送到书房，城主极喜茶味浓苦的。
每日的下午时分，倘若城主未出门，他都会在书房里，看着城主读书写字。
一日，城主兴起，提笔不知道写些什么，写完之后甚是满意的样子。
“小哑巴，你过来看看。”
于是他走近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宣纸上龙飞凤舞形状甚是诡异的笔墨，一脸茫然。
城主叹了口气：“差点忘了你不识字”
他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
“小哑巴你过来。”城主对他勾了勾手指，他乖乖地走了过去。毛笔被放到他手中，一只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地挥舞着，在宣纸上留下不轻不重的印记。
“你看这三个字，可记住了？”
他愣愣的瞅了几眼，然后点点头。
“那你照着写一遍我看看。”
于是他乖乖地拿起笔，歪歪扭扭的照葫芦画瓢，只是城主教他写的字，龙飞凤舞，即使他不认识也明白，一定是很好看的。而他画出来的，像毛毛虫一般的，大抵是不能入眼的。
“小哑巴，你知道你写的这是什么吗？”城主突然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向来冰冷的脸上竟透出一丝狡黠。
他诚实的摇摇头。
“虞子安，是我的名字。”虞子安看着宣纸上，被小哑巴写出来的，自己其丑无比的名字，竟觉得好笑极了。
他看着纸上三个大字，虞子安。怔怔有些出神。
“来，你过来，我再教你写几个字。”虞子安似是兴致来了，竟当起了教书先生，手把手的教起了这大字不识一个的学生。这让他着实有些难为情，脸都羞得通红，被虞子安抓着手写着那些劳什子鬼画符，偏偏他也说不出话来，也只好兀自沉下心来好好学。
从这日起，城主闲来无事，便会偶尔教他读书识字，竟也不甚打发时间。这可苦了小哑巴了，从未握过毛笔的人，在从未当过教书先生的虞子安随性的教导下，为了不让这位老师失望，看轻了自己，每每劳累一天之后回房挑灯夜读苦练写字。
皇天不负有心人，小哑巴终于在进府的第一个月，熬出了一双熊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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