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真假如梦
正午还是日头毒辣的时候,阳光在树林中投下灼热的光斑,连树间的夏蝉都格外聒噪。一行六个蓝衣男子自树下匆匆而过,接近树林尽头时,为首的男子突然停了下来,低声道:“等等!”
“关师兄,怎么了?”男子身后的人低声问。
关智谷看向远处,微微皱眉道:“有些不对劲。”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是一个陡崖的谷底,地面粗糙,却有一座沧桑古朴的高大石坊安然矗立其中,坊上有一石匾,题有两字――当取。这“当取”石匾下又挂了一个大红色的锦球,球尾坠了一块金穗木牌,正在微风下轻轻摆动。
“太安静了”关智谷轻声说,“这是最后一关,师父不可能不派人守着。你看,那牌子还在,但是守牌子的人呢?”
“莫不是藏在哪里,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吧?”其中一个人猜测道。
关智谷似乎也有此顾虑,正在犹豫之时,有人忽然惊道:“关师兄,谢师兄他们也到了!”
众人一惊,果然见到几个青衣弟子正往石坊方向跑去。
一位蓝衣弟子忙道:“关师兄,我们要不要也追过去,不然牌子就要被谢师兄拿去了!”
“莫急。”关智谷却不慌不忙地笑道,“我们先等谢师弟探探路,确认无虞后再行动也不迟。”
众人点点头,虽心中焦急也不得不忍住,不禁屏息观望谢师兄那边的情况。
谢源一行人自比赛以来配合无间,一路走来也算畅通无阻,不过在将要到达石坊前时,他却示意众人停了下来。
“师兄,这里太过顺利,小心有诈。”开口的是位杏眼女子。
谢源点点头,说:“林步清说的是,不过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达这最后一关,况且三炷香的时间也快到了,即使有诈,也容不得我们犹豫了。”
林步清一向信任这位师兄的判断,点点头,又问,“师兄,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源稍作思考,回身对众人道:“大家先以我与林师妹为中心列防阵林师妹,我来守阵,等会儿你就踩着我去石坊上拿木牌。”
“好。”林步清点点头,正要同师兄弟等列阵防御,却听见石坊上传来说话声:
“喂,别睡了,有人来了!”
说话的人有些不耐烦。
“啧!”
另一个被吵醒的人似乎更加不耐烦。
她看了谢源一眼,见谢源等人也发觉了石坊上有人。众人互通了一个眼神,皆轻轻将手放在剑上,警惕地盯着石坊。
石坊上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慢悠悠地从匾后露出一个束着白冠的脑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白冠男子右手提起一大团黑色的东西,忽地从坊上一跃而下。
“小心暗器!列阵!”谢源大叫。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幸而并未慌乱,短短一瞬便摆好了一个严密的阵型。
白冠男子稳稳落地,一见众人便不屑地轻笑一声,松手将那团黑色的东西随意扔在地上。
“啊!”那团黑色的东西吃痛惨叫一声,又动了动,居然慢慢站了起来。众人这才看清,原来那团东西是一个人。
这人又瘦又小,肤色麦黄,不合身的黑衣大得像个口袋,套在这人身上十分滑稽,活像一只跑下山偷穿了人衣服的猴子。这人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把那个跟自己一起被扔在地上的黑色长箱立了起来。仔细一看,那箱子竟比这人还高了一个头。
“哪这么多废话?”白冠男子皱了皱眉,从身上摸出一块手帕扔给那人,“擦擦脸!睡得那么死,也不怕做梦的时候摔死你!”
那人哼了一声,边用帕子擦脸边嘀咕说:“摔死你也摔不死我也不知道倒了哪辈子血霉,居然和你抽到一组。”
“啧!”白冠男子越发不耐烦地瞥了那人一眼。那人哼了一声,便不再作声了。
谢源见两人只顾斗嘴,似乎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却不生气,反而笑道:“陈师弟,原来是你啊。”
陈宴这才正眼看向谢源,也不觉得刚刚的行为欠妥,倒是十分真诚地也对谢源笑道:“谢师兄!师兄,你今年来得可有点晚了!”
“今年的守方比去年厉害许多,所以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谢源笑了笑,眼睛却紧盯着那个瘦猴子似的人。他在梨陀山拜师多年,又是天字级徒弟里的大师兄,自认为对天字门下的师弟师妹都能过目不忘,却独独不知这个身形矮小的人是何方神圣。
那人知道谢源正在打量自己,却并不在意,只磨磨蹭蹭地打开方形箱,不情不愿地从里面取出一把银色的长剑来。
“其实今年的攻方也不错。”陈宴边说话边接过那把长剑,笑道,“师兄,你也不必顾虑其他,如今剑已经在我手中,时间也不早了,那我们便开始吧。”
谢源点点头,慢慢敛了笑意,道:“那便好。师妹,列阵!”话音刚落,谢源一行人默契地列出一个攻阵。这阵是谢师兄自创,前二后四,可攻可守。有了这六人拖住陈宴,多出来的林步清就负责取木牌。
陈宴平时要拿下这六人自是不在话下,但麻烦在谢源这个阵法缠人得很,他一时也脱不得身,而那林步清又轻功了得,只怕转眼间就会取得木牌。想到此处,他略一皱眉,不由得在手上用力了几分。
谢源等人顿感吃力,忙对林步清喊:“师妹,快!”
林步清早已跑至石坊下,正要跃起,却被人一把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她忙翻身挣脱,却见那瘦猴子已在身前,正举剑朝她刺来。
她连忙侧身躲开,乘机用剑鞘袭向瘦猴子肋下。瘦猴子见状,下意识后缩一步,她看准时机,狠狠一脚将瘦猴子踢翻在地。
猴子吃痛,闷哼一声,一时起不得身。
林步清赶紧回头看了一眼陈宴,见他还被谢师兄拖得抽不开身,自觉眼下正是拿牌子的时候!
她果断蹬地而起,轻飘飘地往石坊上飞去,没想到刚飞到半空,又被人狠狠扯了下来,落地时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她以为又是瘦猴子阻挠,正要发火,却见站在面前的人是笑嘻嘻的陈宴,而谢师兄等人已在不远处坐下,身上的青衣皆沾上了红色的颜料。
看来在方才短短瞬间,他们已经全被陈宴打败。
“师姐。”陈宴吊儿郎当地耍了个剑花,笑道,“师姐,你看我的剑花好不好看?”
“好看!”林步清没好气地回答,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用你动手”说罢,她举起手中的长剑在脖子上蹭了一下,项上立刻留下一道红色印痕。
原来众人拿的都不是真剑,而是些用特殊红色颜料泡过的铁皮木剑。
陈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正在这时,天边突然炸开几朵五彩的信号烟花。
在场的人见状,都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一年一度的大会试总算是结束了。
“喂,你没事吧!”陈宴这才回头看瘦猴子一眼,嫌弃道:“这三年你是睡过来的吗,功夫居然烂成这样?”
“是是是”那瘦猴子从地上爬起来,轻声抱怨说:“要不是今年倒霉跟你分在一起,我只怕前天就‘死’了,早早被淘汰出去,现在也早就躺在学舍喝茶吃点心了,还用得着在这里陪你累死累活?”
“燕行,你还挺会口是心非的。”陈宴不屑地笑道,“就凭你这点功夫,要是没有我,你大概一辈子也进不了小会试,而你燕家的脸也只怕要在你一个人身上丢光了。”
谢源听他称呼瘦猴子为“燕行”,心中一惊,随即又惋惜似的叹了一口气。怪不得他不认识这个人,原来这个人根本就不属于天字级别。
瘦猴子听完冷笑一声,拍拍衣服上灰尘,头也不回就走了。
陈宴自然也懒得与这种人纠缠,只收剑回鞘,对众人告辞道:“各位师兄弟c林师姐,我还要回去向师父汇报此次大会试的结果,就先行一步了。”
谢源虽未取得木牌,但也已进入小会试,便笑了笑,说:“你去吧,我们休息一下再折返。”
陈宴点点头,飞身取下木牌,一路往北边去了。
“林师妹,我们休息一会儿也回去吧。”谢师兄慢慢收好剑。
林步清点头,又看了看瘦猴子离去的方向,却忍不住开口道:“师兄,刚刚那个像瘦猴子一样的人真的是燕行吗?”
谢源闻言,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少年一骑绝尘的清俊身姿,心下恻然,道:“是,她就是燕行。”
“啊?”林步清颇为吃惊,好一会儿才惋惜道,“明明一胞所生,没想到却是云泥之别,未免太叫人失望”
众人闻言皆是轻叹一声,默默而无言。“燕行,燕行”
燕行慢慢睁开眼睛,见燕择半蹲在她面前,手上拿了半个饼,边喝水边对她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刚刚不过是一个梦,但梦里那些人脸上失望的表情却又如此逼真。她对燕择笑了笑,转过头却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正要问,又听他笑道:“这个呆子在外面读书。他说见你查得这么辛苦,要早早考个功名来帮你一把。”
她听了只苦笑一声,起身走出去。
外头已有几缕日光从云层中透露出来,但天空仍带了几抹灰蓝的颜色,勉勉强强可以视物。而连青就在这朦朦胧胧的天色下,手持一卷书,边在院中踱步边小声记诵。
燕行无奈地笑了笑,喊道:“连青,该走了!”
连青忙回头应了一声,见是她,不禁笑道:“燕姐姐,你起来了等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她点点头,到院边就着水囊里的水洗脸。
燕择刚好出来,顺手替她拿住水囊,笑道:“我帮你,洗吧。”
燕行看他一眼,却笑着说:“这几天相处下来才知道,四哥原来这么体贴。”
“这几年经常和三姐一起出来,被她使唤惯了。”燕择顿了顿,玩笑道,“从前要是知道六妹这么不修边幅,我早就要求同六妹一起出来了。”
燕行哼了一声,梳洗完毕,见连青正好收拾完出来。他身后背了个又大又沉的书箱,却依然站得笔直,就像一棵挺立在黑暗里的松柏。
“燕姐姐,你慢慢来,我去牵马。”他一手护着书箱,飞快跑出去,没一会儿破庙外便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这个呆子动作倒快。”燕择笑着将行李递给她,两人便一同出去了。
此时天已完全亮开,迎面的阳光带着热风扑面而来。燕行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那马脚下快了几步,马车便走在了燕择和燕行的前面。
她身上有伤,不便骑马,就找了辆马车坐,而燕择和连青则一左一右,骑马随行。
连青见她斜靠在门前,双脚还随马车的前行轻轻晃动,似乎心情甚好,便笑着喊:“燕姐姐。”
燕行应了一声。
连青又说:“昨天你讲的故事还只说了个开头,今天能不能接着讲下去?”
刚刚走在前面的燕择轻笑一声,回头看她一眼,颇有些看戏的意味。
原来昨日她伤口疼得厉害,喝了点酒,突然兴起给连青讲了些事。连青大概只以为是江湖趣事,却不知道那些正是她年少时在梨陀山学艺的过往。本来昨夜她是无意,但如今见连青这么感兴趣,又长路漫漫,觉得讲点以前快乐的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便问:“昨天讲到哪儿了?”
连青笑了笑,回答:“昨天讲到大会试结束,高个师弟与黑矮个子不欢而散,杏眼师妹和师兄谈论黑矮个子身世燕姐姐,到底谁是主角啊,是那位高个师弟还是那位黑矮个子啊?”
燕择本来先行几步,听她答应继续讲故事,不禁轻扯缰绳,放缓速度与两人同行。
“你别急,你听我慢慢给你讲就知道了”燕行没想到自己昨夜醉酒竟把这些也讲了出来,自觉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她既然答应了连青,又加上那些往事之中没什么好避讳的,才缓缓道,“大会试结束,杏眼师妹与师兄虽未得木牌,却也得入小会试,需回去向师父复命,暂先不提”她抱住双膝,正要沉入少年往事中,却听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声。
那哨声刺耳至极,又由远至近,仿佛一把要将天空撕裂的利刃正向三人刺来。
燕行听见这声音,几乎是恐慌地颤抖了起来,她下意识起身,想一把将马背上的连青扯进来,却没想到起身太快,气血瞬间上涌,噗地吐出好大一口血来。
“燕姐姐!”连青连忙跳下马来扶她。
“六妹,你没事吧?”燕择慢慢抽剑,在马上警惕地四处张望,声音里带了些让人安心的镇定,“连青,快上马车!走!越快越好!”
连青虽在状况之外却也知道情况紧急,连忙驾马离开。
正在这时,又是一阵刺耳的哨声呼啸而来。
燕行早已手脚冰凉,闻声又是一抖,不过一瞬之间,她忽然意识到马上的燕择已经成了活靶子,于是猛地起身,想把燕择也拉下马来。但在她抓住燕择衣袖的瞬间,一支又黑又短的利箭猛地自他的右脑贯穿而过,一泼热血“噗”地喷上她的面颊。她呆呆地望着燕择,见他眼眉微微一颤,随后整个人都直愣愣地朝后倒去。
燕行飞身攥住他的衣袖,却被他带着重重摔在地上。她赶紧爬起来伏在燕择身上,双手无措地捂住他的伤口,却反而抹得他满脸鲜血。
“四”她喉咙像被人扼住,干涸得发不出声音来,只能艰难地上下抽气,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涌出来,和燕择身上的鲜血融在了一起,“四c四”
“燕姐姐!”连青躲着利箭一路爬过来,艰难地将她拖到车后。她想张口说话,却又是几大口血呕出来。连青连忙慌张地用衣袖给她擦血,她缓了几口气,抓住连青的手,颤抖着说:“连c连青,你快走你和这件事无关!”
连青摇摇头,仍给她擦血,心中害怕却还是固执地说:“我不走,前几次我没走,这次我同样不会走!”
燕行气急攻心,又是一口血吐出来。连青的衣袖已经浸满鲜血,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嘴边的血迹。他心中悲痛至极,眼泪竟不知不觉淌落下来,只得伸手温柔地替她擦去鲜血。
她甩开连青的手,有气无力道:“这次不一样,你快走吧!”
连青仍然摇头,在这个时候,他居然慢慢镇定下来:“燕姐姐,我武功不高,即使跑了还是会被追上不如我们三个一起死,总比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好。”
燕行闻言,整个人瘫倒下来。因为他说得对,他根本活不了。
她叹了一口气,不禁抬眼往天上看去。
太阳已经高高地停在了半空,刺眼的光芒不仅目不可视,而且开始灼热难耐起来。
其实相比死,她更想要变得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让所有人都不能忽视她的存在。
“燕姐姐”连青伸手替她挡住眼前的那一片灼热,突然笑着问她:“其实我不是连青”
燕行却并不意外,只笑了笑,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谁呢?”
连青脸上带了少年特有的明朗与朝气,仿佛即将面临的并不是死亡,微微笑道:“你还记不记得”
在他微笑的那一瞬间,“噗”地一声,又有黑箭破空而过。两人静静地看着彼此,直到有一缕血从连青的发间滑落。连青勾了勾嘴角,笑容还凝固在脸上:“我是小”还未说完,便瘫软着向后倒去。
燕行一把拉他,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声喊:“连青”她顿了顿,又喊,“连青”
可是身边的少年再不能像原来那样,朝气勃勃地回答她了。她终于失去力气地瘫靠在马车上,满面泪水,竟却低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仿佛在嘲笑世间上最滑稽的一件事情。
然后那笑声戛然而止。
她小心地放好连青,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剑,咬牙扶着马车站起来。她看了看燕择的尸体,又望了望连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我c我累了”
她的前方仍是一片光明。阳光下的道路又宽又长,可是一个人也没有。她举起剑,将将站稳,但不过一瞬,仿佛拉着她的细弦终于崩断。她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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