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第二日,夏侯尚早早地去了莫尘所在的院落,却扑了个空。夏侯尚板着脸在空荡荡的院中站了一会儿,时间越久,脸色越难看。

    老管家在这时远远跑来,笑着说:“老爷,少爷今早出门买了一堆东西回来,说是要送给您的呢!”

    夏侯尚的脸色好看不少,他瞥了一眼高兴的老管家,干咳一声,负手而立:“你倒是嘴甜,都叫上‘小少爷’了,可是拿了人不少好处?”

    老管家也不害怕,笑呵呵地应下了。他家老爷从不过问这些俗事,如今这显然是对小少爷上了心才如此发问。老爷心情愉悦,他也跟着高兴。

    “拿来。”夏侯尚忽然伸手。

    “什么?”一路小跑的老管家微微喘着气,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来,他送你的东西,拿来。”夏侯尚瞪了眼老管家,布满老茧的手掌又向前伸了伸。

    老管家从袖口里拿出一尊巴掌大的红铜梅花鹿递出去,笑道:“别人的好处老奴当然不敢随意收,小少爷是老爷心尖尖的人物,可算不得别人啊。”

    夏侯尚一把夺过那尊红铜梅花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满意道:“鹿通禄,象征吉祥长寿和升官之意,他真是有心了。”

    说完,他在老管家怪异的目光下自然地将东西揣进怀里。瞥了眼愣在原地的老管家,夏侯尚罕见地拔高音调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老管家笑呵呵道:“老爷您真是慧眼如炬!”

    夏侯尚一甩衣袖:“少拍马屁,行了,莫让辰儿久等,你快些带路。”

    老管家连忙应了一声,低下头在前面一路小跑。

    这一幕被莫尘尽收眼底,那些礼物自然不是他亲手准备的。实际上,莫尘自从夏侯尚前来寻他时就跟着夏侯尚出了院门一路飘在夏侯尚的身后。

    间接造成这一切的人是闻人懿。

    许是莫尘昨日的举动起了作用,闻人懿早晨出门前也没再掩饰他的炼器手段。

    他当着莫尘的面从包裹中取出一个无面傀儡,逼出指尖鲜血滴在傀儡的几处大穴,打出数十道复杂的法诀重新炼制一番。

    炼制完成后,无面傀儡全身闪过五彩华光。随后神光内敛,返璞归真,全程竟然没有泄露一丝灵气。

    或许这是新一轮的试探,又或许是闻人懿的示好,无论闻人懿如何考虑,他总归替莫尘解决了眼下的不能分开的麻烦。

    莫尘操纵着小傀儡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化为虚体钻入其中。

    随着灵魂的注入,傀儡骤然变大,空白扁平的面孔也逐渐有了起伏变化。莫尘压抑着冲破新躯壳的冲动走到镜前。

    铜镜中,傀儡已然变得与莫尘一模一样,一双乌黑的眼睛漠然地直视镜外的莫尘。

    “如此,你便可以离开我去做些你想做的事了。”闻人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盏轻轻在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尘目送闻人懿起身离开,歪了歪头,捏出一个法诀,让无面傀儡自行出门走动。

    他呆呆飘在院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夏侯尚来门前寻他又被管家叫走,他才发现无面傀儡做的好事。

    莫尘跟着夏侯尚来到前厅。就见桌上堆放有各式各样的礼物,桌旁边笔直站着一个相貌精致的少年。

    莫尘刚才打出的手决并不复杂。一个让傀儡自行活动的命令。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无面傀儡就帮他用夏侯府的钱赢得了夏侯尚的欢心。

    这八面玲珑的性子不知随了谁,莫尘却并不领情。

    莫尘之前为了不引人注意,在进城前用化妆术遮掩了三分姿容,而无面傀儡继承的是莫尘原本的样貌。此时,傀儡与同样丰神俊朗的夏侯尚并排站在一起,竟真有几分父子相。

    夏侯尚的洞察力高于常人,很快发现“儿子”不同,他拉起“莫尘”的手,略带迟疑着扫过“莫尘”的脸。

    莫尘飘进无面傀儡,迅速接手这具身体,道:“我,先前,易容,不引注意”

    夏侯尚敏锐地觉察出不对,他追问:“辰儿可是有什么麻烦缠身?”

    莫尘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摇头答道:“误会,易容,不想多事。”

    夏侯尚沉吟片刻,向老管家使了个眼色,沉声道:“辰儿,为父我不怕多事,你不想多说缘由,那便将你来时线路告知于我,我派人替你扫尾。”

    说的是扫尾,以夏侯府的行事风格,却绝非不问缘由直接出手。

    暂且不提话中留下的余地,夏侯尚这副“不管别人有理没理,欺负我儿子就是没理”的模样活脱脱是要为自家小纨绔找回场子的大纨绔。

    老管家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好久没见到自家老爷这么有精神过了。

    “我非你儿。”

    “对,我刚才说错话了。是我手底下那帮人整日闲得骨头都痒了,做事莽莽撞撞不知轻重,给他们找个差事磨练一番也不错。”

    思及那些行迹可疑的夏国人正向着无谷的方向行进,看着这位正气凌然又霸道护短的将军,莫尘还是出言提醒:“出城一路往西,无谷入口,警惕夏国人。”

    “夏国跑来的虫子,”夏侯尚松开抓着莫尘的手,冷哼一声,“老赵!”

    “是!”听闻牵扯敌国,老管家神色肃穆,立即调集人手准备出发。

    莫尘转身寻了张椅子坐下:“我是你儿,有何凭证?”

    夏侯尚换上和煦的笑容:“我昨日与你说了许多你小时候的事”

    莫尘不想再与他兜圈子,直接大断:“口说无凭。”

    夏侯尚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慢慢退开几步道:“这我听闻有一种古法,唤作‘滴血认亲’。”

    莫尘再问:“可是分别取认亲之人一滴鲜血滴在器皿内观察是否相融?”

    “正是。”

    莫尘摆手:“此法不通,多有弊端,勿要再提。”

    夏侯尚左思右想才发觉,除了自己的记忆,他竟真拿不出半分证据。如今儿子的容貌气度皆与以往大不相同,就是寻来当年旧人也认不出,更何况当年辰儿出事时才七岁,许是什么都记不清。

    思及此,夏侯尚不由有些颓唐。

    脑内灵光一闪,夏侯尚猛然起身,眼前一片模糊。他甩了甩头,摇摇晃晃地跑去吩咐屋外候着的下人。

    不一会儿,一个食龛就从厨房送到了夏侯尚的面前,打开盖子后里面还冒着热气。

    夏侯尚用干净的锦帕小心包住一块果馅,递到莫尘嘴边,温声说:“辰儿先吃,最后给我留几块就行。”

    莫尘看着夏侯尚笑中带泪的表情,不知不觉就着夏侯尚的手一口咬下去。刹那间,眼前的场景似乎与模糊的记忆重合了。

    “是不是不够甜?”夏侯尚等莫尘咽下嘴里的果馅,笑着说,“确实比你阿母做的难吃多了。”

    似乎夏侯尚脸上的苦涩都顺着莫尘的手浸染在果馅里。莫尘只觉着嘴里满是苦味,着实难以下咽。此时,他能清楚地感觉得到面前这个男人已经陷入魔障。

    夏侯尚的妻子已经去世,儿子又长期下落未明,能坚持这么久就是靠一股莫名的执念作为支撑。

    老管家担心的没错。在见到莫尘后,夏侯尚的这股执念也快要散了。

    若是老管家仍在左右,必会立马扶着自家老爷回屋歇息。然而,这次夏侯尚注定要独自度过这道坎。

    夏侯尚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令莫尘心中难得升起一丝郁结之感。这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

    最终,莫尘出声解释道:“刚出生便有人要致我于死地,父母带我偏居一隅愿我如尘土平凡无奇,故为我起名‘尘’。”

    莫尘在夏侯尚愣愣的目光中起身从礼物堆里挑选出一截不起眼的乌黑圆木放在夏侯尚手中。

    “‘十窄一宽’百轮木,中间用红线穿孔,悬于房梁,安神静气。”

    夏侯尚愣愣地一手接过那截乌黑圆木。

    “历任夏国君王野心勃勃,你要小心。”

    夏侯尚愣愣听完,见莫尘抬脚要走,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一手抱着百轮木,又探出胳膊去抓住莫尘的手。他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我自幼直觉极准,一见面我便觉出你我血脉相连。”

    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手上的力道持续加重:“我晓得你是望尘莫及的尘,我晓得了。我愿认你做我义子,从此以后,我绝不会让任何人轻你辱你,你依旧是莫尘,却不必在卑若尘埃c漂泊无依,我会用一生护你平安。”

    莫尘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撞一双饱含血丝的眸中。

    两双眼中分别倒映出对方的样子,一站一坐,仿若一副静止的人物画卷。

    画中,站着的少年人风姿绰约,坐着的中年人稳重端方。他们旁边的案桌上不见笔砚,堆着各式各样精巧的物件。一个白瓷浑圆的空盘子摆在桌边,盘里留有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果馅,平添了一丝人情味。

    良久,画中少年撇过头,轻松掰开中年人扯住他衣袖的手。

    熟悉的触感重新回到掌中,夏侯尚瞬间睁圆了眼,手一哆嗦差点甩开莫尘。

    饶是莫尘,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可以理解一代名将的软弱颓唐,却很难相信一个父亲该是怎样的仓皇无望,才会抛弃尊严去试图弥补一个不知真假的儿子。

    自古情深不寿,最为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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