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莫尘的反应很冷淡。随意换个同龄人,即便不认识夏侯尚,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也不至于如此无动于衷。

    然而,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披着少年皮的百年老鬼。

    于莫尘而言,这样妻离子散的事在百年间不知见过多少。大同小异的故事早就掀不起他内心半点的波澜,更不别提什么感同身受。

    百年来,莫尘只要陷入沉眠便会入梦,这些梦境断断续续却一次比一次模糊。经历过岁月的侵蚀,父亲的残留下来的形象在莫尘混乱的记忆里太过单薄。

    莫尘记忆中对父亲的印象停留在贫穷c苍老c严肃c爱说教和两撇会动的小胡子,单单从这几点来看,与如今的夏侯尚可谓是天差地别。

    莫尘只是出于尊重听完了一个相貌陌生c名字陌生的陌生男人向他讲述一段凄惨的往事,又怎能要求他给出回应?

    送走夏侯尚,莫尘看向闻人懿,幽幽开口问:“他的话你信吗?”这句话被他问出来,其实已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脑中闪过那句“手可摘星辰”,莫尘眼带嘲讽。他可是一出生就必须“谨小慎微c卑下如尘”的莫尘,如何担得起“手可摘星辰”的寄托呢?

    莫尘的嘴角扯了扯,想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又提不起劲。这就是别人家的父亲吗?

    闻人懿拖过一把椅子,把外衫高高一撩,骑着椅子坐下,将下巴搁在椅背上。随手拿了块果脯含进嘴中,酸甜的滋味令他愉悦地弯起眼,气质柔似和风。

    他慢慢撵着手指,面带不解地开口:“我记性不好,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闻人懿这是“毛病”又犯了。他可以对想记住的话过耳不忘,但是对于认定的细枝末节,却又能迅速忘得一干二净。

    这“毛病”于旁人而言着实古怪又气人。莫尘原本不怎么上心,如今却有些不耐。

    淡淡瞥了眼油盐不进的闻人懿,莫尘双手抱胸,向后倒去。下一刻,他上半截身子就消失在闻人懿的视野里。

    莫尘剩下一双长腿斜斜交叠在一起,脚跟着地,脚尖虚点。

    闻人懿脸上的笑容僵住。这人是不准备在他面前遮掩了?

    闻人懿大步跨到院门口,见此刻附近无人监视,远处只有几个丫鬟提着食龛袅袅走过。面色稍缓,关上院门,反锁,转身走近莫尘所在的位置。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剩半截身体的人完全不值得他大惊小怪。随着他的靠进,莫尘消失的的半截身体也开始显现。

    此时,莫尘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式仰躺着。

    闻人懿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阳光,在莫尘的身上笼罩下一小片阴影。停住脚步,拢拢袖子,他挑眉问:“鬼修?”

    莫尘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微微摆动,从下往上打量了一翻闻人懿。

    闻人懿自始至终表现得都太镇定了。

    修者与凡人不轻易产生交集,闻人懿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对修者的了解远超常人。他之前对阵法的熟知算是有了合理的解释,但也仅限于此。

    除此之外,闻人懿不仅没再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的信息,还试图诱导莫尘说出他的真实身份。

    闻人懿那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镇定”的样子,正明明白白告诉莫尘:他闻人懿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知情者,至于他是什么人,你猜啊?

    猜到莫尘会怀疑,闻人懿弯起眼看过来,笑盈盈的眸子似在邀请又似在挑衅。

    莫尘挑眉推开站在上位以势压人的闻人懿,飘离三丈远的距离站定。

    莫尘有恃无恐,不想与闻人懿继续打哑谜。

    不管闻人懿如何滑不溜秋,莫尘便是强行将二人间的暗中试探扭转为明面交锋,闻人懿也奈他不得。

    所以,莫尘眯起眼没有说话,他在等。

    这时,一阵风吹起莫尘的一截衣角,然后,那截衣角就突兀的消失了。

    闻人懿沉默地看向那截衣角。

    莫尘率先开口打破僵局:“我不能离开你三丈远,否则会重归三界外,在旁人看来,就是我会突然消失。”

    莫尘这句话说得十分流畅,嗓音清悦,半点没有之前的含糊停顿。

    啧,戒心很重啊!闻人懿心中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表面上放松身体,垂下眼眸喃喃重复着什么。

    以莫尘的耳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听见闻人懿说的是一声声“三界之外”,他眯起眼,分出一缕神识向闻人懿探去。

    闻人懿似是陷入迷茫站立不稳,后退几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恰好躲开了莫尘探出的神魂。

    莫尘没有继续追击。

    他只看结果,不相信巧合。无论表现得多么自然,闻人懿的那一退在莫尘眼里便是最大的破绽。

    得了想要的结果,莫尘就没了继续试探的兴致。

    无视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的闻人懿,莫尘兀自穿过闻人懿的身体飘向房间。身体由实转虚后直接穿墙而入。

    这才是他习惯的进屋方式,方便直接且没有多余的动作。

    不知何时,莫尘已熟练掌握的说话技巧。同样是几个时辰前,莫尘还会一不留神就会化成虚体,如今,他对虚实转换的掌控也可谓驾轻就熟。

    固有的习惯虽难以在一夕之间转变,但莫尘仍在极快地适应着一切。

    闻人懿摸了摸鼻子,四下望了望,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慢慢起身打开院门:“一会儿还有贵客要来呢。”

    闻人懿口中的贵客自然就是夏侯尚。

    夏侯尚这次他带来一位胡须皆白的老大夫:“瞧我这记性,今天王神医本就要来我府上不说了,先给尘儿看病要紧!”

    莫尘很配合,老者要查看他的喉咙,他就张嘴,老者让他不要动,他就纹丝不动。

    老者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将工具一件一件收回随身背着的药箱,叹了口气:“这病,我治不了。”

    夏侯尚面色紧绷,嘴唇却是一抖。

    闻人懿做出一副关心幼弟的模样,追问:“您可是没看出什么问题?”

    老者点头答道:“他身体无碍,许是曾经受了什么刺激。只是这孩子的眼神着实有些可怖,老夫曾见过沙场回来的老兵,都没见过如此看他年纪不大,想必是幼时曾遭逢巨变。”

    听完老者的诊断,夏侯尚已面色苍白,眼中涌现出浓浓的愧疚,又很快被掩盖住。

    府内下人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

    在他们眼中,让老爷难受的这个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主动滚出夏侯府,要么被他们赶出夏侯府!

    闻人懿没再跟着胡编莫尘幼年的悲惨遭遇刺激夏侯尚,瞥见莫尘还张着嘴,干咳一声,“好心”提醒道:“可以合上了。”

    莫尘乖乖合上嘴,揉了揉腮帮。似是感受到下人们凶恶的眼神,他抿了抿嘴,眼睛眨了眨后略微泛红,两只手在大腿上不安地搓动。

    闻人懿有些不忍直视地别开眼,握拳抵在唇边。

    这演技不行啊,僵硬,用力过猛!

    闻人懿认为有必要找时间给莫尘补补课,太丢人了,若非夏侯尚此时浑浑噩噩,莫尘恐怕早就露馅。

    看见闻人懿的嫌弃脸,莫尘双眼微眯。

    闻人懿干咳几声,用小拇指刮了刮鼻子,朝着莫尘微微一笑。

    虽然演技烂,但是效果还是不错的。闻人懿瞥了眼夏侯尚。果不其然,夏侯尚正严厉地瞪视一干又想要擅作主张的下人。

    闻人懿早看出府内下人比寻常世家的下人都血气旺盛c筋骨强健。现在看来,果真也都是极“有趣”的人。

    这不,就连莫尘都想要“欺负”他们。

    看着恢复面无表情的莫尘,闻人懿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同时,闻人懿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府邸,能养出这种忠心耿耿却喜欢擅作主张的下人。

    送走老神医,夏侯尚再次将自己反锁在屋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老管家将下人们打发去干活,自己独自候在老爷门前。他目露忧色,想抬手推门,脑中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咬牙放下手。

    临湖的窗子半敞着,夏侯尚坐在雕花红漆椅上。

    潋滟水光从窗口透进,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桌上摆着一面金漆铜镜,无论原先多么耀眼刺目,只要被它收揽了去,再显出时,总会多出几分柔和沧桑。

    老管家在门外等到天黑。屋内黑漆漆一片,始终没有动静。

    他试探着敲了敲门,屋内也没有传来回应。他不禁有些着急,用力推门而入。

    夏侯尚正呆坐镜前,神色涣散。

    老管家惊得瞳孔微缩,连忙转身去唤暂歇在前厅的王神医。

    自从夫人死后,老爷就很少开怀大笑。本想着今日请来了两位公子会有所不同,谁料想老爷竟又将自己关在屋内。早先请王神医来就是为了给老爷看病,可老爷只顾着别人,竟半点都不为自己考虑。

    老管家心里难受,发誓下次绝不能再由着老爷的性子来。

    夏侯尚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无怪乎下人们平日里都喜欢擅作主张。

    铜镜里模糊地映着夏侯尚的脸孔,望着久了,有一种晕眩感。再定睛看去,镜子里的脸孔虽是同一张,但那双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令旁人见了都不禁要落下泪来。

    老管家暗中抹了把泪,从旁搬来一张椅子,恭敬地请王神医坐下。

    王神医坐下给夏侯尚看了脉,摸了摸胡须,有些感慨也有些纳闷地叹了口气:“府上之人皆是心病啊。”

    老管家迟疑追问:“您的意思是?”

    王神医背起药箱,起身铺平衣摆,叹息道:“心病仍需心药医。两人能凑在一处也算缘分,兴许能一同解开心结。”

    老管家忙上前一步问道:“原先老爷只是偶尔神思不属,今日见了那两位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真要让他们多接触吗?”

    王神医摸胡子叮嘱道:“你且在旁多加看护些吧。”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