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八章 情蜷
小公子使唤人的功夫出深入化。
我接着他的白袍跟在他的后头，见他登上了车架才跟进了车。
如今出了谷，可这附近人烟稀少。
得等到方便的地方才能寻个机会给阿爹捎捎讯息。
贵人坐在马车一侧，拿起包裹从里头捡了两个小盒子递给我。
一卷信纸，还有笔砚。
我觉得自己打开了不得了的东西。
如此贴心。
就像预谋的奸计，其时却感觉不到。
满心欢喜的叫店家借了点残茶，只顾磨墨写信。
贵人端着老母亲一样的微笑。
我只写了一行小字。
“淳病弱，随行看护，一月内归谷”
留款：三
拎在嘴边仔细吹了吹，真是好纸墨，吸水不晕。
旁边递过来一只信筒。
我回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若是能再深思些，必能想清这样的预谋。
与我在洛水镇中逛了一日，看似买些不相干的杂物，却都一一派上了用场。
不能不说是早有谋划。
我却自顾着吹干墨迹。
贵人招来车队的一个小卒，将我的信筒交与他，吩咐了几句。
小卒骑着马往回路去了。
真是折腾人，昨夜出谷前若是能想起，当时直接派人上山不就好了。
如今走了一夜，又叫人折回去。
不过一行小字，到了镇里传个信鸽也是一样的。
我自然也不会知道淳公子还在信筒里放了什么。
只觉着这信筒窄的很，还好只写了一行小字，将将塞得进去。
我对贵人的准备周全已经十分满意。
“小公子是去怀吾做什么”，我将笔砚归到盒中缓缓问道。
“大一统”，贵人小声的侧过头来告诉我。
我噗嗤笑出声。
一统红烧猪蹄还是一统糖醋排骨。
我拍着他的肩膀赞赏道，“好志向，好志向”，手中沾了点残墨淡淡的印在了贵人的白衣上。
贵人没有发觉，我讪讪的收了手。
“小三娘，听说你不只厨艺了得，琴棋女工也是无一不通”。
贵人这问已经是明摆的肯定了。
我那傻爹哟。
我摆摆手，“都会一些，却只是略懂皮毛”。
我没有说假话。
学是学的，可我的师傅们讲究的是道法自然。
不强求，不苛求。
阿爹要我学，我便都学一些。
只是能唬人的程度，要说精通，也不见得有哪样特别。
贵人不信我，“你学这些东西学了多少年？”。
“大约十余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就连下山求学也只是到师傅跟前听些杂七杂八的故事。
“十余年的老资历，怎么还这么谦虚”，贵人很笃定的样子。
精不精通跟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
我大多数时间都只是无所事事，望着山峦，看山上的飞鸟。
说到精通，大约绝技就是发呆。
放空再放空，什么也不想。
一想起来又要满身空洞。
不如不想。
马车走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贵人的肯定。
车里晃晃悠悠的，我扶着中间那摞包裹，只盯着坐席上的螺旋花样。
“那小公子呢，公子可有何擅长的”，我妄图转移话题。
贵人陷入了沉思。
有模有样的回了一句，“无一不精，又无一精”。
那不是跟我一样么。
万用的膏药，贴哪哪行。却没什么大的功用。
万千世界，同样的爹娘。
我用眼神表示同情。
同病相怜的交情。
“琴棋会么，书画怎样”，长路漫漫，总要找些话题聊聊。
贵人摇摇头，“不怎么样”，话毕似是有些遗憾。
我止了话题复而又问，“昨日我问小公子姓名时，与我吟的那句诗不知是何意？”。
说吧，说完我会找机会夸夸你的。
“万国淳风王化基”，贵人眼神放空，顿了一顿答道，“随口一吟罢了”。
唔，随口一吟，真是惊动天雷地火的好想法啊。
这种话我怎么夸的出口。
“只是昨日淳公子也未曾告诉我名姓”，我疑惑地看着他。
贵人盯着我的脸，从眉间扫到了袖口，却不答我。
轻声问道，“你的折扇哪去了”。
我摸摸腰间，还在。
从腰间抽出折扇。
“打开看看”，贵人似是心情很好。
我将扇面轻轻舒展开来，绵延的山谷，中间隐约见着一座山镇。
边上提着一行小书：
请比上古无为代，何如今日太平时
落：淳风
万古淳风王化基，怪不得。
淳是不搭边，风还是挺相配的。
我看着贵人，贵人看着扇面。
风微微吹，正是好时光。
贵人只侧着头，微微笑着。
马车有些颠簸。
莫名心安。
我抬头看看他，倚在窗边的脸，温润如玉，似是与往日不同。
未扎好的梢发随窗外的风微微散着。
莫道世间人，如珠如玉。
鬼使神差，侧身一只手抚上这几缕乱发。
风迎面拂在脸上，小公子未躲未避。
我该是魔怔了。
贵人望着我神色莫辨。
“小公子的头发吹起来很好看”，只是很想触在手中。
“嗯”，贵人轻轻点头，“把扇子收好”，将眼神转到了窗外。
我将折扇收进了衣袖。
手中细碎的触感。
我抬手摸一摸自己的髻子。
好像又没什么不同。
虚虚实实，虚幻罢。
我看着小公子留下的后背。
与他行了一路，倒是真没好好瞧过他。
小公子望着窗外出神，倚在车窗边上，有些像挂壁的壁虎。
静起来柔柔弱弱，唔，大概是壁画上的美人图。
我想着笑了出来。
贵人缓缓回过头来，瞧着我摇了摇脑袋，似是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才发觉先生是真有本事”。
我不知道贵人是不是在夸我。
大约是吧。
可我不知道我的本事在哪。
我冲贵人作了一辑，还未抬起头来就被弹了一记脑袋。
“有苍蝇”，他这样说。
我是不介意这些小东西的，只是脑壳都弹得晕乎了。
小公子下手不知轻重。
我捉住他的手，立即屏气轻声的吓道，
“别动”
贵人失了反应，我侧头过去盯着他好看的眉眼。
这时候千万不能受了蛊惑。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巴掌，“有蚊子”。
贵人与我几近两面相贴，我捉住他的手腕，袭击的左手却被他登时捉住。
马车开始行的缓慢，两两无言。
黑衣少年掀起车帘，我侧头瞧着贵人，两人互捉着手腕。
少年没说什么，急急放下车帘子。
逃了
我指责面前这个人，“你把你的手下吓跑了”。
贵人捉着我的手笑了，“我脸上的蚊子跑了吗”。
笑意渐开的眉眼。
我松了他的手腕推开他。
怪人。
脸有些热，贵人笑得实在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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