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度陈仓（其一）
且说两人进了客栈暗道，已经走了一会儿，脚下每隔几步就有一点血迹，地面上还有拖拽的痕迹，这暗道曲折悠长，一眼望不到头，空气里还泛着浓得呛人的土腥味。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隐约间听见了人声。江半夏随即熄了符咒，递给陆离一株障目草，两人隐去了身形，轻声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追了片刻，就看到有一伙人都擎着火把，走在他们前面。
领头的正是客栈掌柜的，那人年过半百，獐头鼠目，面色蜡黄，活脱脱一只黄鼠狼，他一挥手，低声喝道：“手脚都给我麻利点儿！人家还等着货呐！要是误了时辰，看老子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随后的几个人连忙低头疾步快走，江半夏认出，这后面的几个人都是客栈里的伙计。
他们两两一组，拉着几个大麻袋，那麻袋上透出斑斑血迹，看轮廓，应该是人的尸体。
狭窄低矮的暗道里空气污浊沉闷，像一团湿棉花堵在人的鼻尖，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瘦高的伙计估计是觉得太烦闷了，就微微抬头小声和一边的同伴聊天，他道：“听说那崔债主又要娶妻了，还是个仙女！能飞的那种！”语调里透着几丝兴奋和卖弄。
他的同伴却撇了一下嘴角，有些不以为意：“嘿呦，他哪个老婆不是仙女！”
那麻杆儿一样瘦高的伙计又道：“哎，我听说，婚礼就在三日后，真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美不美。”说罢，扯起干裂的嘴角呲牙一笑，仿佛美人已经近在眼前。
同伴瞪了他一眼，道：“你疯了！想看崔寨主的新娘？活腻歪了！那人会妖法，我有一次听外面的人说，他是个大魔头！吃人不吐核的！”
麻杆儿嘿嘿憨笑一声，道：“我说着玩的，哪敢真看啊。”
掌柜的依稀听到了身后细微的交谈声，猛的回头，两只三角眼里冒出一道凶光，怒嗔道：“嘀咕什么呢！快走！不中用的东西，就属你俩话多！赶明儿个就把你们的口条割了！”
两个活计悻悻然的闭了嘴，把麻袋往上提了提，老老实实的继续闷头走着。
接着走了约莫一刻钟，空气里水汽渐浓，还起了薄雾，远处，暗道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弯去，一条地下暗河映入眼帘。
河上雾气昭昭，一行人在岸边停下脚步，将麻袋扔到地上。
一叶小舟从远处悠悠的飘来，船舷挂一盏铜灯，灯光如豆，船头立着一个撑船的小厮，身着粗布短打衣衫，头戴一顶大斗笠。
掌柜的两三步就迎上前去，作揖赔笑，道：“有劳小兄弟啦。”
那小厮年岁不大，面容里少年的稚嫩还没完全褪去，可嚣张的气焰已经登峰造极，只见他皱着两道淡淡的眉毛，撇着嘴，一脸不满，语调里饱含斥责之意：“怎么就这么点儿收成？说好的一天七个，这才五个！”说着，他还横过船槁扒拉了一下几个麻袋，草草的查看一番，“嗯？还有个小的！”
掌柜的忙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胡乱的擦擦额头淌下的细汗，换上一脸讨好的神色，点头哈腰的又凑前几步，把一双棱角分明的三角眼生生眯成了两条细缝，谄笑着道：“这些日子，天气太燥，大漠上又快到刮沙暴的时候了，过路的商旅少得很，住店的人也不多，实在是凑不齐啊。再说，我也不能做的太过，要是让人发现我这店有蹊跷，那往后谁还来啊，这不是得细水长流嘛。”
小厮斜眼瞅着这黄鼠狼，随后不悦的飞了他一眼，掌柜的连说好话，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摆够了谱，才有些无奈的松了口：“行了行了，就先这样吧，运上来！”
伙计们就把麻袋一一运上船，小厮“嗯”了一声，又嘱咐了一句“明儿个货得多点儿，别找这么多借口！”
掌柜的忙点头，满脸诚挚的保证：“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小厮得了保证，长槁一点，小舟就荡出了一丈远，渐渐消失在浓雾中。
见掌柜的一行人已经准备离开，陆离就拉着江半夏原路返回，临近出口时，砖石自动让出了通道，两人快速的离开了暗道。
江半夏走到门前，想要把倒下的木门重新安好，却被陆离制止。
“这木门已是垂暮老朽，让它躺下歇歇又何妨？”陆离一臂挡在江半夏身前，转头对他说道。
话没说完，就又顺势挽起江半夏胳膊，不容分说的把他夹走了。
江半夏觉得这么做是在是不妥，却也没时间再补救，只得作罢。
回到房间，两人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窗下一声响，是一匹马打了个响鼻，陆离迈开长腿，几步窜上前推开窗子，马化作一条巨蟒钻进了屋里。
原来是腾蛇。
陆离手抚着腾蛇的覆满硬鳞的大头，一人一兽四目相对，过了会儿，陆离转身对江半夏道：“看来那暗河就是通往黑云寨的。”
江半夏这时才明白过来：“你让腾蛇去探路了？”
陆离道：“不错，我一进这黑店就把腾蛇派出去了，它一路踏沙辨音，一直走到了远处一个大寨子，想来就是那黑云寨。”
江半夏手托上下巴：“嗯，这几日，灵香的烟气越来越浓，我看师父的魂魄就在那寨子里。可我们怎么进去？”
陆离道：“要是放到以前嘛，何须费事，硬闯就好了，可我现在拜那几根老骨头所赐，成了一滩烂泥，行事就得考虑周全了。”
陆离低头思考片刻，便举头望向江半夏说道：“你现在马上骑着腾蛇离开，在路上等那个新娘，然后想办法替那小娘子坐花轿进寨子，腾蛇会给你带路的，你就在去寨子的必经之路上候着她。”
江半夏道：“那你呢？”
陆离这时候却卖起了关子，不着调的一笑，接着搓搓手说道：“哈，我要帮帮掌柜的，给他凑个数。”他看上去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江半夏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陆离没了耐心，挥挥手，开始往外打发江半夏：“别问了，快走吧！反正我能溜进那寨子去。”
江半夏闻言也就没再磨蹭，腾蛇窜出窗外，落地为马，江半夏轻巧的飞身出窗，稳稳坐上马背，白马嘶鸣，绝尘而去。
陆离见他走远，回身把行李收拾妥当，还特意将包袱打得皱巴巴的，然后就一把扔到了桌子上，不再理会，自己则横着倒在了床上，安安稳稳的睡下了。
正在陆离酣睡之时，掌柜的却心急如焚，在自己的屋里来回的躲着碎步，一脸的愁云惨雾。
这黄鼠狼刚才从暗道钻出来时，看到倒地的木门，一颗心就猛地揪了起来：怎么，竟有人闯了进来？
然后他精明的脑袋飞快一转，就接过火把，低下头细细的巡视这柴房的地面，不出所料，他马上就发现了两道与众不同的脚印：店里伙计们脚下穿的都是布鞋，可这异样的脚印却像是靴子留下的——这分明是有人发现了他的暗道！
得知了这一消息的掌柜的自然是寝食难安，客栈里旅人众多，鱼龙混杂，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偏往自己的暗道里闯？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会来住店？要是住店的人少了，‘货’又从哪里来？！
越想越不安的掌柜的招呼来了几个伙计，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是燃了一根蜡烛照明，烛火哆哆嗦嗦，抖个不停，在这片黯淡迷离的火光中，掌柜的压低声音交待着什么，伙计们一一点头，随后掌柜的一挥手，众人弯着腰轻轻退下了，只留下掌柜的一人独自站在摇曳的烛火前，面色阴沉，目光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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