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外面的风疯狂摇着树木,客栈屋顶上压着白茅草的大横木大概腐烂了,被风提起,“哗啦”一声,半截砸在路上。惊得在风中斜着翅膀低飞的白鸦尖利的大叫着,颤了翅膀,摇摇欲坠。

    他仔细的打量两人:这小寡妇下盘根本不值一提。只是这奸夫和尚,不知是不是因死过了一回,小三竟听不到此人吐纳的气息。

    “大师法号是?”春景心中烦躁,觉得单刀直入很有必要。

    “释康。”奸夫和尚收起脸部表情,一本正经的回答,“老衲要到灵山山脉的尽头摩羯寺去,小施主,你听过摩羯寺么?”

    “我只知对面的尼姑庵。”

    “老衲住的对面,有巫医世家的大本营。为了小施主,老衲倒想求他们一回。”

    春景觉得莫名其妙:这老秃驴,似对他情意绵绵。

    奸夫和尚慢悠悠的问:“小施主,你以前可知老衲的法号?”

    “我一直生活在这里,之前自然不知大师。”春景笑得天真无邪,“大师住宿还是打尖?”

    “老衲要与小施主畅聊一夜。”

    奸夫和尚大概还想用上次的老招数:盯紧春景不放。

    春景心中直遗憾:这老秃驴真是不好玩。

    “小施主是在山寨出生的吧,”奸夫和尚好似胸有成竹,喝着茶就真的聊上了天,“尊名什么?”

    “小三。大师别笑话,山里人取名粗糙,我排行第三,就喊上了。”

    奸夫和尚扬着淡眉笑了:“孟小三,是吧?你老家是在上京的三角樱巷,你爹是孟三刀,大名孟智杰。”

    春景一愣之间,奸夫和尚就自然而然的起来,搂过他的肩头:“错不了,小施主原是老衲的家人。你是老衲的侄儿,叫一声大伯吧。”

    侄儿?这套近乎的手段太直接太粗暴。

    前次这奸夫和尚带着小寡妇都说了些什么?

    这奸夫和尚出去查寻了一番,回来对小寡妇说:“没有任何人。这个小孩独自在此,不有诈才怪。”

    小寡妇娇嗔:“大师没同情心,他还是个孩子。你少磋磨他些,瞧他都提不动大桶的水。”

    奸夫和尚一脚踢翻了水桶:“还有哪些人?躲在哪儿?老实说来,否则休怪老衲送你上西天。”

    小寡妇搂着他劝:“你只管说出来,大师功夫好,不怕他们。事情过后,我就给你一笔钱,让你平安下山。”

    奸夫和尚假惺惺:“老衲是气愤他们胁迫于你。你别怕,只要说出他们藏在哪里,老衲马上让她带你下山。”

    小寡妇抹去他的泪,眉开眼笑的哄:“是不是后院有地道?有人暗藏着,寻时机再动手?”

    这小寡妇死前还哭哭啼啼,说自己是被和尚掠来的。春景对她发了一下善心,让小刀找个干净些的地方了结她。

    这次,小寡妇表现乖巧,奸夫和尚继续絮叨。

    “小三,你大哥叫大虎,你二哥叫二虎,你生下来就猫仔那么大,你爹不好意思叫你三虎,顺便就喊了‘小三’。”

    春景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很惭愧自己被人轻易占了便宜:“大师认错了,其实我姓李。”

    “是李小照吗?你老家在梁州的第五街第七坊,家中七兄弟中你排行第六,上头还有三个姐姐。论起辈分,你爹要喊老衲师叔,你得尊老衲为师叔祖。”

    “这山寨里的人,老衲都知情况。山寨没你这么大的孩子,你看上去只有十来岁。”

    这是怎么回事?和尚,你是不是畅快的死过一次,不甘心,就非要折磨一下人?

    春景很是不解,莫非山下的和尚都长得一模一样,或者,他最近被气得眼睛发病?

    他将头转向旁边。小刀已不站在那里了。

    他将头转向和尚背后。珠珠已经不见了。

    春景很是不屑:这两个不得力的。就算是碰到了死人,也不能见机逃开吧。

    “大师,”他只得板起脸,严肃的纠正,“我叫李小三。”

    奸夫和尚却又一本正经的说下去了:“原来你的记忆出了错。你是李小三么?据老衲所知,原本上山的只有一户姓李人家,那家儿子就是小照。你是孟小三么?其实他们都葬在后山。你想起自己是谁了么?”

    “好了,他是真吓住了。”小寡妇在旁制止了奸夫和尚,“你还看不出来吗?”

    小寡妇轻声细语,好似怕吓着了他,可她接下去的话还是真的吓住了春景。

    “这山寨,在四年之前,发生了一场变故。当年安息军曾在此建白川堡,作为秘密训练营地,里面的人个个身手不凡,但在某一夜,全被杀光了。”

    “不但杀了,当时还烧成废墟。”

    “你能独自一人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春景哪里还听他们的鬼话。他一下踢了桌子,拦住了奸夫和尚两人,随后一跃,出了客栈。

    他速度极快,在呼啸的狂风中,如一片柳叶儿,轻飘飘的飞进山寨里。

    乌云从西部山峰间而来,倾泻而下,压过经年不融的冰川,层层冲到了山寨上空,把山寨围成一个黑漆漆的桶。

    春景就在这大桶中飘摇,渴望看到一丝明亮,一点灯火。

    但他只看到一排黑洞洞的门窗,无声无息的立在天地间。

    一声呼唤都没有。一丁点动静都没有。山寨里是一片死寂。

    本来,此时的山寨应是骰子声和吆喝声四起,而那几个勤快的婆娘家里,灶台上也会饭菜飘香。

    春景一脚踢开珠珠家屋檐下乱七八糟扔着的竹椅,推开半掩的门,如往常一样,里面一阵悠长的烧焦味扑来。

    他捂着鼻子,只差热泪盈眶,喊:“来了个秃驴,很是刺手!”

    没有珠珠娘懒洋洋的声音。

    珠珠娘虽是个懒婆娘,可一旦有事很是上心,剁起人来不手软。

    现在,春景也巴不得她再踢着绣花鞋子出来,爽快的应一声:“来了——”

    无边的黑暗中,耳尖的他都能听到风雨中那胖秃驴跑动时,肥肉摇摇晃晃的声音,和小寡妇的软声细语。

    春景心中禁不住害怕,狠踢了门一脚,大骂:“死娘们,装什么蒜,还不快滚出来!”

    门“知啦”一声,就倒了下去。几只赤红着眼的毛绒绒的东西就飞速滚出来,围着他的脚打了个转,其中一只就沿着他的腿快速爬上来。

    春景大惊,赶忙扯住长长的细尾巴,掷在脚下。

    摔成烂泥的原是一只大毛鼠。剩下的“吱吱”乱叫着,马上咬着死鼠的皮肉,它们凌厉的尖牙撕咬下一块块血肉,很快就分食了鼠尸。

    一声雷声轰隆隆的响过。一个闪电炸下,有野生的白果树枝丫伸在小三眼前,像瘦骨伶仃的爪子。

    春景终于看清楚了里面:屋顶已塌,只剩一根大梁,无数长芒草和小野树已在这片土地上招摇。

    大雨终于穿透了黑云,粗大的雨点铺头盖脸的击打着无助的他。

    春景忍不住厉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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