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拉木，小三走了？”
拉木觉得此时阿娘与平日不同，她挺直了身子，连身高都好似高了很多。
不过阿娘本就比山寨里的婆娘高些。
只是她刚才看着小三，显出一种从没见过的威仪来。就是拉木，也是心头一凌。难怪一向应对自如的小三会如此失态。
阿娘见他愣怔，就柔声的问他：“他作甚么了，让你这等生气？刚才你又动手了。”
拉木不由脸上一红，原来阿娘也知早上的事了。
“他只是来道歉。其实他就是嘴碎些，倒是没坏心眼。”
白大嫂静静的过来，她是个很细心很稳重的人：“冯娘子为何急急出来，拉木还被人欺了不成？这段时间手又冷了些，要不我再熬些人参去？”
阿娘的声音一向温婉：“不喝这劳什子了。”
拉木内心愧疚，赶紧上前，扶着阿娘：“阿娘，你少做点针线。我和春儿什么没有？阿爹年年带来的，都穿不了。”
“那能跟阿娘做的比吗？”阿娘看上去有些伤心了。
“自然不能比。”拉木更内疚了，“阿娘做的，谁也比不上。”
阿娘看他一眼，笑了：“你别太担心阿娘。这几年，我觉得自个儿好多了。”
“阿娘的身体比以前好。”拉木肯定，“还是阿爹说的对，少吃些补品，多走走。”
“那我做事，你别拦着。我觉得自己多干些事，精神气就好多了。”
确实这样。拉木也笑了：自家的阿娘最贤惠不过，平日里是闲不住的。
她去灶房端来做好的樱果粒糕点。阿娘会做山寨里其他婆娘都不会做的糕点：山楂糕，萝卜糕，莲子糕，酸浆果糕，九层花糕等等。阿娘做得精致可口，连下面的盘子都精美绝伦。
拉木顺手就放在铁皮炉子上暖着。
阿娘又去灶房，做了水晶汤饼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晶饼如同花瓣，飘在汤中，煞是好看。
都是拉木打小就爱吃的。
拉木进去唤春儿时，她已歪在床上睡着了，半张了小嘴，细细的打呼。
他知春儿受了惊吓，就不忍心叫醒她。于是端了热水过去，擦了春儿的脸，又去擦那双小脚，他觉得每个粉嫩粉嫩的小指头都让他心安，他忍不住一个一个又擦上一遍。
他细心的帮春儿脱去外套，叠好，放到枕边。
他自己搂着春儿躺下。她细细的气息吐在他脖颈上，痒痒的。他平时总觉得春儿很烦，现在他觉得这细细的气息让他安心。
但他睡不着。小三说那话，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此时哪有什么樱藤花。
拉木家的樱藤，很是炫眼。它会漫漫的开，一路爬满墙。还爬出墙，爬到拉木家旁的小石桥上，大朵大朵的花缀在房屋上。
除了雪季，它都是开着的。好似这些花儿从不会疲倦。
拉木的阿娘，最喜欢在花根旁花架下做着针线，看着春儿和小白玩耍。
当天鹅要展开洁白的羽毛从无名湖起飞，蝴蝶般的龙骨树叶要与热情飘舞的栎树告别时，院子里长满了多汁的樱果儿，沉甸甸的挂在墙上，架上。
山寨里的老者在梯田歌唱，反复催着天地万物：
“谷子熟了么？豆子熟了么？果子熟了么？”
“熟了，熟了，熟了。”
拉木和春儿就请来同窗们，爬上墙，打下无数的果实，挨家挨户的送去。
到了此时，族长就会带着一帮寨子里的婆娘，挨家挨户检查屋顶。她们砍来白茅草，厚实的茅草被一排排的扎好，扔到屋顶上，铺好，用大横木压紧。
到了拉木家，婆娘们干事时都不吱声，生怕惊蛰了躲在屋里的人。
“就放在这里吗”是白大嫂的声音。
“放在这里吧。刚才我看院子里的花木都修理得不错。”
“山茶爷爷走前，花木全部翻整过，都已埋了花肥。”
“樱藤树下可翻整过？”
“没有。既然嘱咐过，他自然不会动的。”
不知为何，拉木毛骨悚然，赶紧把自己的头朝向里面。
外面静静的，没了声响。
小春儿又把一只脚丫放在了他肚子上。拉木皱了皱眉，由着她去了。
她转了个身，搂了他，爱娇的唤：“哥哥。”
拉木忍不住应了声，轻轻的拧了拧她肉肉的脸颊。
她还不罢休，就是在梦里也不忘了撒娇：“哥哥，明儿钓鱼，好不好？”
真是没完没了。拉木很是不耐烦：“不好。”
无名湖还冻着呢，解冻时最滑，也最冷。他得带春儿去祠堂后面的峡谷，那一带有地气，溪流都没冻住，而是冒着些热气。山寨里的孩子在雪季，最喜欢到这里来，洗个室外澡。再用带来的锅舀些溪水，加点盐，煮几条溪中的奶鱼。
奶鱼煮出来的鱼汤是奶白色的，很是鲜美。
那里，青鸟已经时不时的啁啾歌唱了，红色灰雀到处都是，争抢着树木在去年留下的果实，松鸡，兔子，山鹌都喜欢在那一带出没。
把小三他们也叫去吧。奶鱼嘴尖长，肉嫩，但性烈，上水后会扭着有力的尾巴挣扎，常会掉出钩外。春儿年龄小，得时时有人看着她，他才放心。
小三最喜带春儿，到时让小三陪着钓鱼，他去射几只松鸡过来。
去年此时，他就去射下了好多松鸡，回来时，发现春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守着鱼竿，一动不动，睡着了。
一只灵雀停在她赤狐红斗篷上，正在唱歌呢。
它把春儿当成了一朵花，一朵开在雪季的最美的花。
春儿细细的呼吸吐在他颈部，他不由得微微笑，搂紧了她暖暖的小身子。
睡意就慢慢袭来。
外面有声音，有人在院子里。
小白马上一溜烟上了屋角，开了屋顶的一角，跃了出去。
这是拉木特意为它开的“窗”。
他马上一跃而起，静静的趴在窗上听着方位。
确是外面的樱藤花根旁。
他甚至听到了樱藤花下的椅子“咯吱”“咯吱”响，那里有一片空地，开满了紫色的野花，花儿四季开着，甚至大雪翻飞，野草枯萎，也挡不住花儿会从雪下冒出来，开得烂漫满地。
春儿喜欢坐在那里，摇着躺椅，看着他，就欢天喜地的扑过来。
他回头看一眼床上的春儿，小脸睡得红彤彤的，一个小丫髻散了，怎么看都觉得她傻，可他此时最舍不得的就是她。
拉木听到外面的动静愈来愈大，心中就升起寒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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