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但聋阿婆的耳朵好似真的没听见。一直到拉木家院子里,她才放下春儿。
春儿回过神来了,笑眯眯的夸:“阿婆真厉害。”
聋阿婆摸了摸她的头,一言不发的走了。
阿娘还在铁皮炉边做针线。白大嫂在旁陪着她,绣着春儿的一双小鞋子。
幸好,阿娘的神态还自然。想必爹的爹没给阿娘多大难堪。
阿娘是个极娇弱极内向的人。
她几乎不出去。就是山寨里的红白喜事,也是让白大嫂送份子银,酒席都是拉木带着春儿过去吃的。
拉木也曾见过阿娘出去。阿娘牵着五岁的他行走在街道的屋檐下,两旁甩骰子声c吆喝声马上全无,四面八叉的男人站了起来,就是一只手的张屠户也灵活的移开椅子,垂立在一边。
他们对阿娘都很恭敬。就像对阿爹一样。甚至,比对阿爹更恭敬。
可阿娘,牵着他急匆匆的走过,他甚至能察觉得到阿娘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好似害怕所有的人。
有一天,阿娘听了他忍不住问出来的话,就笑了:“我母亲过世得早,没人理我,我是在尼姑庵里长大的。静心师太那时对我最好,上山寨时,我就带上她。”
怪不得阿娘只会去水上的尼姑庵。而静心师太也只会在阿娘来时,不睡懒觉,陪着阿娘念经。
静心师太会做好吃的素菜。山寨中遍地的竹笋,松木上的牛肝菌,青树上的黑菜,挂在灌木上的金萱花,被她一烧,都美味无比。
“山中夏日长,所有的食材都香。”静心师太说。
拉木觉得静心师太是个很馋的人。要不一个尼姑怎会酿酒喝酒,还向阿娘拼命夸耀自己的那一套酿酒工具。
怪不得喝成酒糟鼻子。幸好人还清爽,看着不讨厌。
她说:“吃饭睡觉,喝酒念经,该干啥就干啥,就是修行。”
拉木觉得“修行”也太容易了。
阿娘却说:“静心师太是真正的佛者。”
除了那四样,静心师太确是没把其他放在眼里。佛箱里的白花花的银子都被她填了后面竹林里的小路的坑,上面压上几块她找来的好看的石头。大概银子养竹,尼姑庵后的竹林颇为雅致,有几分禅意。
“阿娘怎没亲戚?”
静心师太不会主动过来看阿娘,阿娘又害怕出去,生活也太孤单了。
拉木很是心疼阿娘。
山寨里大概也就拉木和神婆家没亲戚走动了。
“有一个孪生弟弟在山下,也不知他怎样。”
“他不来看阿娘?”
“他太忙了。不过对我,事事是放在心上。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他送的。阿娘用的药材,他都一一过问,选了最好的送来。”
阿娘说起拉木从没见过的舅舅,就笑意盈盈。家里的一切用度,确都是上上等。山寨中户户人家都过得不错,但比起拉木家,还是差远了。
“就是你阿爹,也是他选的。他说,阿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会对我好的。”
“拉木,你六岁生辰时,那方‘绿烟砚’就是他送你的。”
夫子见了那砚台,极是诧异。说天下也只有两方。还说放在阳光下,砚中会烟雾腾腾,自动生水。
“绿杨烟里红杏闹。山下该是开春了。”
夫子的眼蒙蒙的,好似穿过无数皑皑的山峰,来到红杏绿杨飘摇的春里。这份失态让拉木很是不理解:绿杨c红杏,这些该是山上山下常见的吧?用得上这么向往?
不过,拉木的心中总算舒服了。
后来,阿娘就下山生了春儿。拉木问起来,阿娘就抿嘴笑:“是呆久了些。我放心不下你,一直想回来,但你舅舅不放人。他几乎把所有的名医都找来了,直到我调理得差不多,才让我回来。”
“我听说族长把你接过去了。他家的饭菜你可习惯?睡得可好?你都瘦了。”
拉木也放下对春儿的嫉妒:阿娘还是把他放在心上的。
再后来,春儿长大了些,跟着他去学堂,拉木就把砚台送给她用。
“这是舅舅给的,可不能摔坏了。”
谁知傻春儿第一次使用,就将它推到地上,摔坏了边角。
他很懊恼,气得好几天都没理她。
阿娘看出来了,问了春儿,又笑着说他:“不就是个名贵些的砚台么?因些许小事跟妹妹生分,不值得。”
她找出好几方来,让他选一个。
拉木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想给她个教训罢了,哪里是为了砚台。”
阿娘也点头:“你这样惩罚春儿,确是到了点子上。她就是怕你不理她。”
拉木更不好意思了。
阿娘有点不一样了。他想。
自从春儿一天天长大,家里的气氛确活跃了很多。
一向喜欢打猎的阿爹变得很喜欢呆在家里。喜欢关上他和阿娘的房间门,跟阿娘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渐渐地,拉木发现,阿娘愈发起得晚了,而脸色却日益娇艳了起来。
春儿就渐渐的移到他的房间了。
拉木也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什么。
不过,懒春儿虽讨人厌,但长得好,人又机灵,谁也挡不住她的笑,拉木更是如此。
拉木细细打量火光中的阿娘。
阿娘穿着件紫色的衣裳,边角绣着的牡丹花栩栩如生,绿叶上压着累累的花朵。火光中,她长长的睫毛垂下,侧影的弧线很柔和。
这件衣裳,是阿爹从山下带来的。去年归来,他带来很多首饰衣裳。
他亲手给阿娘插上一支珊瑚红嵌明珠的薄翅蝴蝶簪,簪上垂下的一颗红宝石微微晃,下面的一张脸顿时夺人眼目。
“很好看。”阿爹放下手,欣赏了片刻,“这才勉强配得上。”
阿娘一向穿着素净简单,不见任何饰品。可这样一装扮,确实,很娇美大气。
“阿爹也给我带一些。”春儿却指着阿娘头上的钗子撒娇,“我不要珠珠花,要阿娘这种的。”
阿爹忍不住大笑。
阿娘也忍不住了,抱着她亲:“阿娘的,不就是你的?”
春儿很像阿娘,长大些,更像。
“你怎么啦?”
阿娘在炉火旁,慢慢放下绣花针:“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拉木赶紧摇头:“没有。”
春儿听了,也娇娇的笑:“阿娘,我摔了一跤,哥哥吓坏了。”
这个小机灵!
阿娘心疼了,赶紧抱她进去:“让阿娘看看,有没有摔着。”
拉木就将水倒进水锅,放在了密封的铁皮的上面,又开了铁皮炉子的小窗,加了两块木柴。
他看着长长的铁皮炉子,在墙角直角往上,一直伸啊伸,伸到屋顶的烟囱中。
他听着松木在铁皮炉子中“噼里啪啦”的响,觉得整个屋子都是舒适的暖洋洋。
“这东西真是好用。可取暖,又可烧东西。”
他向阿爹夸过。山寨里其他人家可没这东西。也幸亏有这东西,到了雪季,家里全暖洋洋的,气血奇亏的阿娘才会熬过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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