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雪乔姑娘

    司徒瑾与单云端坠入山崖当夜。

    北风呼啸,长夜沉寂。

    伏昍如御风直行数里路,将不少教徒悉数甩掉,唯有一人始终穷追不舍,且武功确属上乘。

    两人交手之际,皆是气势磅礴,不分伯仲。

    不知是谁出手更快,一人蒙脸黑布被撕下c另一人面具被击飞,皆是现出了各自的真面目。

    宵分,原路折返的伏昍回到了许氏裁缝铺。

    只是这裁缝铺已然不同昔日,里里外外皆是透露着无声的肃然,雪悄然停下了,也不曾有雨。

    身负有伤的伏昍这次并未侧翻入院,他在铺子外徘徊了一阵子,待确认此处着实分外寂静异样后,他先是轻推前门c径直进屋,再往里,厅内香烛点燃,白帏可见,必是有人刚去世不久。

    待伏昍走到院内,伴着如笛声尖锐的风声,只见那裁缝铺的年轻伙计穿戴孝衣,跪于地,往身前铜盆内焚烧纸线。

    伏昍手中仍握着费尽周折偷来的冰山雪莲,一时无语凝烟,待认清确然发生了何事之后,他也上前跪下,为等不及再见最后一面的许婆婆烧些钱纸。

    后半夜的风更是刚劲。

    伏昍等不回司徒瑾与单云端,不知他俩去向如何,心有焦虑;现又因许婆婆过世,难以再问出与自己身世相干的内容,更是烦闷。

    他本意要离开,不过问任何事。

    谁知许婆婆那孙侄子叫住了将要离开的伏昍,道:“伏公子,婆婆生前受着一个秘密,也命我不要与外人提及c任何外人”

    伏昍听他继续道。

    “婆婆在天之灵,不知她是否会后悔没能将那秘密告之于你,”年轻伙计顿了顿,又道,“我想,那个婆婆守了多年的秘密与伏公子有关,还请伏公子先听我说完。”

    传闻多年前,西岭山庄庄主唐城璧有一女,名为唐雪乔,此女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唐雪乔本生性好动,不喜女工c倒对习武练功热衷得很。待十有五年而笄,她终被唐城璧要求学些女子该学的东西,昔时,已在西岭雪山下开有裁缝铺几十年的许婆婆便是受唐城璧派人请用,每五日上一次西岭雪山,授与那雪乔姑娘一些刺绣之活。

    也是从那时起,许婆婆与雪乔姑娘成了忘年之交,素来随和的雪乔姑娘常与许婆婆谈及在这山庄事务c寄以想法之言c或是近来有何烦琐事扰心。

    许婆婆每五日上一次雪山,从雪乔姑娘年岁十五,至她成年待嫁,从未断绝。

    也是经过这数年的累积,许婆婆发觉雪乔姑娘心事更重了。

    一日,见唐雪乔忧心忡忡,向来都是唐雪乔言之她听之c从未主动问及她一切事宜的徐婆婆,开口问了她。

    然雪乔姑娘只是笑笑,称自己没事,不愿多谈。

    许婆婆从未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上山陪同雪乔姑娘刺绣c闲谈,自那日起,西岭山庄便不再派人下山接送徐婆婆入山庄。

    许婆婆自然也有打听到,听村落里的人说,是雪乔姑娘不听唐城璧的话,被软禁了起来,不让她到处走动c也不让她离开山庄半步。

    再见雪乔姑娘,是半年后的雪季。

    那年初雪也下得很是凶恶,雪虐风饕,一夜白茫茫。

    经一夜的雨,次日,徐婆婆还未醒来,便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响。

    她行动平缓前去开门,谁知,门外那敲门人竟是雪乔姑娘。

    半年未见的唐雪乔,虽憔悴显而易见,仍一如先前柳眉秀眸c秀气脱俗,只是再往下,已上年岁的许婆婆实在经不住瞠目惊道:“雪c雪乔姑娘你这是?!”

    那唐雪乔已身怀六甲,腹部明显鼓起。

    “婆婆,”唐雪乔面容虽急切,语气却使不上力气,“且先让我进去可好。”

    “姑娘别急,快进来。”许婆婆自然不敢怠慢,忙将她搀扶入屋内。

    唐雪乔进了屋,也不过多寒暄,直言道:“婆婆,雪乔已没有时间与您解释太多,出门太急也未准备周全。”

    紧接着,唐雪乔从怀中取出一小袋银两,又道:“这里的钱足够雇一辆马车与我上京,雪乔也是走投无路这才劳烦您,剩下的钱就由婆婆收下吧。”

    “雪乔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哎自老头子病逝,我早已将你视为至亲,你若是有何难事我必定助你,哪怕仅是绵薄之力,”许婆婆听闻也急了,甚是带了些啜泣声腔,道,“可你不与我说,我又怎知你究竟发生了何事。”

    唐雪乔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挥散不去的尽是无望。

    只听她缓缓道:“我这有一封信,待我彻底离开西岭雪山,还请婆婆再将信打开。”

    许婆婆接过那信,只觉手中沉甸深重。

    她知雪乔姑娘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听从雪乔姑娘的吩咐,为她联络马夫准备马车c再备上锦囊与信纸。

    趁着雪未封山,唐雪乔只身一人与马夫连夜上京,像是一腔孤勇的将士不报回首之心,又似铸成的铜墙铁壁弓箭不入。

    只是许婆婆秉烛读那封信时,才发觉,不过是她将雪乔姑娘看得过于无畏了。

    “许婆婆,当您读起此信时,雪乔已在前往京城的路途中了。

    漫漫长路,勿问归期。

    兴许婆婆想问,雪乔腹中孩儿的爹爹是谁,那雪乔便给婆婆讲一个故事吧。

    曾有一位女子,自小不喜她家父的一切安排。

    她不该习武,所谓无才便是德。

    她不应读四书五经,那是正派做法。

    她不能与心仪少侠相爱,须听从长父安排与从未见过面的世交之子成亲生子。

    可她最终还是违背父意,与她父最信任的手下互慕相爱,还不小心怀上了身孕。

    事情败露,最终她被软禁不得离开视线半步。

    那女子,便是我唐雪乔罢。

    婆婆,您可知若我不上京将这孩儿生下,我的亲生骨肉定会一出世便被我父赶尽杀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我听闻江湖大派门宗玄已归入朝廷,江湖人更是不敢动他一分半毫,若我孩儿得以门宗玄宗主孟嶂收留,我唐雪乔此生也便圆满无憾了。

    还请婆婆千万要替我守住这个秘密,我在锦囊里写上我孩儿的名字。

    男童女童皆字昍。

    不论是男童或是女童,愿我的孩儿此生如日向阳,千万不要像娘亲这般被困于这茫茫雪地中。

    唐雪乔 亲启。”

    寒夜寂寂,更无人处月胧明。

    许是寒风吹到脸上如刀割,否则伏昍又怎会潸然泪下,他如此催眠自己,后又急忙使力撇嘴,抬头向上方望,问道:“那我娘后来发生了何事。”

    他早就知道,他娘如今已不在了。

    只是不知,当初碰巧听来的人物,竟是他苦寻十八载的娘亲。

    那年轻伙计又轻声道来:“婆婆说,她后来朝西岭山庄的人打听到,雪乔姑娘前往京城途中艰难将孩儿诞下,却保不住自己,是那名马夫收了银两答应将孩儿与锦囊一同送到京城门宗玄后门下。”

    西岭雪山后山,水帘洞天密层内。

    司徒瑾听闻先前沈风所言,心中百感交集,难以平复:“后来呢。”

    沈风被单云端点了穴,实在动弹不得:“夫人的遗体被送回山庄,教主原以为让她服下冰山雪莲能令她起死回生,结果也只能保留夫人容貌不会衰老。”

    司徒瑾沉声不接话,沈风又继续道:“入土一载,是我将她的遗体盗走,藏于这处,不让任何人得知。”

    这下,司徒瑾更是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这般爱雪乔姑娘,为何让她只身一人上京,为何不在她父亲面前为她挺身而出,又为何没有保护好她。

    可话到了嘴边,他实在无法开口。

    两人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中,几个时辰前,单云端换掉了沈风的衣物,再次混入西岭山庄为司徒瑾寻解药。

    就连沈风的面具也一同摘下。

    司徒瑾也正是自此之后,才明了为何沈风能够断定伏昍是他与雪乔姑娘的孩儿。

    若从面容三分像断然,太过草率,可沈风与伏昍左眼上方的胎记一模一样,世间实在难有此等巧合。

    随着一阵仓促脚步与人声,司徒瑾急忙回望。

    见是单云端带着伏昍回了这密层,可还未等司徒瑾开口言语,落地后的伏昍一脸杀气地冲了过来,直直怒吼:“废物!还我娘命来!”

    内力暂失的司徒瑾随即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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