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京城的春天,比往日来的更早了一些。

    天边的太阳,懒洋洋的升了起来,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久久未见的温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已经有沿街叫卖的货郎的声音,此起彼伏。各间巷里坊市,也纷纷打开了门,迎接这春日的鲜艳芳菲天。

    巷口的王大妈,早早地出了摊,鸭血粉丝汤的香气,吸引了众多老饕前来品尝。看着那鸭血在锅中翻滚,鸭肠起起伏伏,另一锅的粉丝煮的恰到好处,便被捞起,对于众多食客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王大妈的对面,是炸油条卖豆浆的张大婶,若有人不想早餐来一顿鸭血粉丝汤,去吃张大婶的豆浆油条,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何况张大婶的相公,张大郎也在旁边支了一个摊,他所做的小葱鲜豆腐花,也是令人食欲大开的清新美食。

    小巷中的居民,每日早餐若不想自己开伙,便是来这巷口选一家摊点,一饱口腹之欲。然后便开始了在城中忙碌的工作生活。然而说是忙碌,但居民们的行动中,却丝毫不见痕迹。提笼遛鸟,唱戏听曲。街边茶馆,市外酒肆,随时可以见到居民或结伴而行,或端茶笑谈。街边茶铺说书人的旧年掌故,也是吸引众人的最佳去处。

    里坊之中,平民的生活,便是这么简单。

    而将目光向京城两处漂移,便是京中的东西二市。在东市中,不仅有笔行,酒肆,铁行,印刷行等街边店铺,还有赁驴人,奏胡琴者,杂戏名家,说书名嘴,不一而足。而在西市,多是黑发褐目,高鼻深梁,异域奇货,琳琅满目。在这里,既能见到来自辽远西域的商旅,也能逢上北方草原的牧客。若有心,还可以寻访到大洋彼岸的来使,他们与京城中人长相并无不同,甚至还更为温婉了一些。据说他们自称月涯来使,而称紫禁城中那位帝皇为日出皇帝。每每论及此,京中百姓总是有了很多谈资。

    从两市向北看,便是官僚富商的住宅区域了。这里与百姓间里坊颇有不同。高门深院,静谧悠远。或有金碧辉煌,极尽奢华而不逾矩者,或有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之园林。街上偶有车辘滚滚,马车夫却也不会扬鞭高语,与两市的繁华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向北走,便是官衙属地。吏部,礼部,兵部,中央六部皆坐落于核心位置。以他们为辐散,官衙各部,分布有序,来往人众,或绛色官服,步履匆匆,或褐色小轿,起起伏伏。来往官员,虽然官服穿着相似,然而神态却各不相同。

    官衙再向北望,便是禁城皇宫了。朱红色的城墙耸立,暗铜色的铜钉镶嵌在硬木大门上,若是大朝会之时,正门洞开,可以直接站在门前远望那远处矗立的大殿。几位大学士,便是在这禁城之内办公,而今上也是居住于此。

    让我们将目光转回南边,沿着从皇城的正门延伸出来的那一条大道,我们可以看到京城九门之中的承天门。这条大街以青石板铺路,可同时并行十数辆马车而运行无阻。街上行人如织,却丝毫不见拥堵。男男女女,行走在辽阔的大街之上。男的有的青衫飒爽,腰间配一剑,有的褐服短打,拉着货车或是挑着担子,有的一抹白须,提着鸟笼,悠哉自得的哼着小曲,有的缓步慢行,手握书卷,仿佛在想着什么一样摇头晃脑。女的多在马车之中,小轿之上,街边楼宇,开窗偷眺,还有三两男女,并行一起,互相笑谈。街上行人,也未曾露出诧异之色。民间都称这条大街为南北御街。而这条大街正式的名字,叫做天街。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京城,天机阁。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端坐在天机阁三层阁楼,面前摆着一张茶几,几碟干果,在茶几旁边,摆着的是红泥火炉,紫檀茶壶,还有一些烹茶工具。这些物件,若放在荒野远郊,怕是珍惜无比,但在京城之中,也很是寻常。巷陌闾里,茶馆诸肆,谁家也有一两套这样的用具。

    老人身穿道袍,手中并无其他物件,手指却藏在宽大袖中,不正常的飞速捻动。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对面坐着的一位僧人,默然无语,似是在比较谁会先开口说话。

    僧人一袭暗红袈裟,盘膝而坐,禅杖放在腿上,微微闭阖双眼,亦是如老僧入定一般,话语无有。

    道袍老人终于一笑,说道:“怎么,你这月涯国师,在我这老朽面前打哑谜不成?”

    僧人终于张口,与他苦大仇深的中年人面目不同,他发出来的声音竟然清澈见底,如山上泉水响彻,终于流到了这一壶烹茗之中一样:“我想问的,你都知晓,天机能泄露多少,是由你来定的,而非是我。”

    “呵,”道袍老人笑道,“天机,人命,相关几何,能说几多,你以为在我口舌之间,然而,却不是由我来定,是由这贼老天而定的。”

    僧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道袍老人笑道:“昨夜两颗流星,一坠西北边疆,至今无何消息传来。一坠京城,甚至激发了京城的护城大阵。这是天灾,也是天象。”

    僧人开口:“不知象征着什么?”

    道袍老人想了想,说道:“昨夜日月无恙,诸天星宿,无有改动,只有这两颗流星,不知何来,只知何往。流星亦是星辰,既是星辰,便有人命相关。然我观星良久,未曾见到有此等事情发生。且地气未动,只有流星,不知何故?我夤夜算来,未曾有丝毫头绪。”

    僧人道:“你若不知,难道我还要去逍遥观,众妙门等处寻访不成?又或者大道书院,琅琊书院?卜算一道,你天机阁向来不是自称第一?”

    道袍老人摇了摇头,笑道:“天机难测,谁敢称首。不过是下面弟子以讹传讹,自卖自夸罢了。我实不知,你何不去问大道书院朱夫子,又或者,你家灵山首座?”

    僧人摇头:“我已问过灵山首座,首座有言,他亦是不知此等异象为何。若流星降临,地气涌动,那必是圣人降世,或是灾祸将临。然而,无有地气,只有流星。从前,首座也未曾见到。而观我佛门,诸多典籍,也从来未曾记载过此等异事。”

    道袍老人笑了笑,道:“天机可测者,不过一二而已,朦胧之中,七八之数。流星之时,或许后人可解,然我修为不达,是解不开这个天象了。”

    僧人点了点头,叹息一声,提起紫檀壶。

    “俗世万千,何人又可尽知?”道袍老人也叹了口气。

    京城,内阁大学士,杨首辅府。

    当今武英殿大学士,内阁首辅,杨荣的轿子停到了门前。

    轿夫把轿子慢慢放稳,门前管家忙上前掀起了门帘,扶着一位五十岁许的老者出了轿子。老者头戴乌纱帽,身着赤色官服,一脸笑眯眯的样子,须发乌黑,眼眸有神,一双剑眉,看得出年轻时候应也是美男子之流。他笑着说道:“好了,老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用你搀扶么?快随我去后院,今早你来报喜说幼娘又生了一子,我便早已经心不在焉了。”

    说罢,老者直接甩开管家的搀扶,健步如飞的走进了大门。

    后院,一名典雅端庄,二十岁许的女子正坐在藤椅之上,怀中抱着一名正在睡觉的婴孩,旁边的丫鬟们都凑在藤椅边上,笑着看这名婴孩嗜睡的模样,却不敢高声相语。

    老者冲了进来,当看到这一幕之后,脚步也不由得放慢了,他走到了女子的身边,低头看了下怀中的婴孩,伸出光滑的手,抚摸了一下婴孩的头发,顿时眉笑眼开,笑着低声道:“幼娘,你辛苦了。”

    “多谢老爷。”女子想站起来行礼,却被老者按在了藤椅上,老者笑道:“不必虚礼了。昨夜流星坠京,我不在家,没想到你就在此时分娩,是我的不对。”

    “请相公为这孩子取名。”女子轻声道。

    老者说道:“不急,不急,待我好好思虑过后,于他百日之时,给他取名。”

    女子笑盈盈的道:“多谢相公。”

    西北,秦州。

    秦州,素来有八千秦川之称。其地山峦多逶迤,河流多喧豗。表里山河,八千天险。其西北萧关,扼守山岭险峰,外抗蛮夷,内驻军兵,为内地军民,提供了一道较为坚实的保障。

    在萧关内的宿阳村,本来是军户的家属聚落,经过了五十余年的发展,内里所住的已经不都是军户了,还有关外迁到关内的居民,以及附近迁徙而来的村民,村内的住户,也已经增加到了一百八十余户了。日常乡里墟烟,也是较为繁荣。土围市集,常常也有他村村民和乡间货郎前来交易。

    然而繁荣的景象,却在昨夜,被毁的一干二净。

    对于宿阳村村民来说,昨夜的情景,简直如噩梦一般。

    昨夜子时,天际两颗流星,一颗往东南方坠落,另一颗,恰巧就落在了宿阳村。宿阳村没有萧关的那样的防御大阵,流星不偏不倚,正正砸中了村落河流的另一侧,溅起的冲击,将村落毁的一干二净,分毫不剩。

    在村间依稀可辨的小道上,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大约三十余岁,粗布褐衣,久历的风霜使他看起来很是老态。女的身形瘦弱,荆钗布裙,但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在香甜的熟睡。

    女的脸上兀自挂着泪痕:“大郎,我们的家,这,这可怎么办还有他们,他们,都死了,怎么办啊”

    男的虽也愁容满面,但还是强自安慰道:“没事,我们都没事,就好。”

    妇女低下了头,哭着道:“我,昨天去镇里,还跟李大娘约好,回来向他讨点布,做孩子的百衲衣。现在,呜呜呜”

    男人抱着女子,看着她怀中的婴儿,沧桑的脸上,布满了愁苦。

    远方的天际线,一抹晨光照耀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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