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关于记忆2
外婆打电话说想我了，我说过几天就回家了。家里还是和往常一样，除了恍惚间岁月留下的痕迹，好像并没有其他变化，从很小的时候，老姨离开之后，家里便没再重新装潢过，我问外婆为什么，外婆每次都说，老了，经不起折腾了，等你带男朋友回家的时候在装。
外婆总是这样想着，好像这个事情明天就会发生一样，但是，回过头，已经快要二十年了，转眼，我都成了给他们出主意，拿主意的大人了。我知道，在外婆眼里我还是个孩子，从来没有变过，但在我的眼里，他们已经不再是大人了，而是也变成了需要人照看的小孩子。
以前感觉外婆是一个不通晓情理之人，什么事都和她说不通，还总是说我，你是小孩子懂什么，那个时候的她对我而言，就是不可理喻的。长大之后，便能理解了外婆，才发现，其实外婆是一个很通晓情理之人，只不过那个还没长大的自己，不能理解罢了。就像以前和她说什么，两句话都能不乐意，可是现在，彻夜长聊都嫌太短。
外婆总说没人陪她说话，也没人爱听她说话，我告诉外婆，因为你通晓的情理那些人还是没能悟明白，等她们悟明白了，自然能够好好聊了。以前那个时候叛逆，在父亲这件事情上总感觉是自己受了委屈，和外婆说话的时候总是想要话语权，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证明是他们错了。
但是现在回头想一想，果真那个时候太小了，话语权从来不能证明什么，就想吵架吵赢了不一定代表就是多有道理。现在，我不和他们争论对错，也从不想要话语权，而是什么事情都多方面分析，多角度和他们说，最后再落到自己的那个想法上，没有什么争论，可是慢慢的，就越来越有话语权。
这个时候才发现，真正的成长是什么，我们能够包容别人的不好和错误，也能正视自己的错误。本性上我们都是不喜欢被否定的，难免很多固守城池的时候误伤了别人，也让别人误会了自己。所以成长，有时候也是我们学会了如何说话，又如何在说话中慢慢地让别人听话。
回到家后，又重新整理了一下以前的东西，无意间还找到了之前误以为被烧掉的东西，写过的那些信啊，传过的纸条，还有当时的日记。我没有一字一句的重新读下来，可却也大略的看了一遍，感觉那个时候的自己，和现在，也没太大差别，要是说一定有什么的话，某些人某些事上，已经没有那个时候偏执。
然后在一个泛黄的信封里，发现了以前写给父亲的一封信，那是给他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打开信封的时候，我都忘记里面是什么了，直到从里面掉落一张半截的面巾纸，面巾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了六个字：“爸爸对不起你”。
我的心颤了一下，突然想起了那年，在学校给我开家长会的父亲，哽咽的打来电话和我说“对不起”，记得他当时问我，可以把这封信带走么，我告诉他，别带走了，我不想任何人看见，或者拿它做文章。我的心意，知道就好。
信封里还有当年班主任发的成绩条，班级前三，年级前十，算不上多优秀，但也不至于让他掉了面子。时隔六年之久，再次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情平静了好多，可能是更能够面对自己失去的那一切吧，不像以前，提都不能提。
一封信，从头读到尾，想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再看看现在，果真，执念这种东西不是说出来的。曾经的我也那么真挚的想过原谅，只是啊，命运弄人。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很多。不长，不短，刚够青春留一道疤。
也或许，是自己的心越来越硬了，很难再去感动什么，也很难再让自己接受什么。看着那封信，我居然想要笑，不知道是笑自己的天真还是什么，我竟然有点点不敢相信，曾经的自己那么豁达。但一想，也是，那个时候啊，我还没有头痛的毛病呢。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爸爸”
如果没有错，这应该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叫你一声，也是你第一次给我开家长会。我也不清楚此刻是什么心情，说句实话，给你写这样一封信，我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转瞬间，今年我17岁了，17年这代表着怎样的意义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有太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转，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其实，在我6岁那一年，一切的因果我都大致知晓，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也是那一年我才知道现在的这个名字，你知道吗，从你选择进入我的生活开始，一切都变了。
如果说我没有恨过或许你都不会相信，是的，我曾经恨过，也告诉过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去选择原谅，从你决定抛弃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应该明白会有这一天，也该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初衷。
但我说了，是曾经，时间真的好伟大，可以治愈很多东西。不知不觉间，我慢慢的长大了，现在的我，已经忘了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也开始去原谅很多东西。只是很多时候，我也是很疑惑，我很努力的去做，去谅解，我感觉自己做到了，可为什么，和你之间好像永远都有一道隐形的墙，太厚，太厚。明明看见你就在前方不远处，明明伸手便可拥抱，明明试着朝你的方向很努力的再走，但是那道隐形的墙却怎么走不过去。但我真的很努力了，从叫你“爸爸”开始，我就一直在努力。
我是一个平凡的人，想要拥有的也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幸福，只是我没有想到，这样的的拥有，竟然会是一种奢望。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妈妈”的时候，她便离开了，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叫一声“爸爸”的时候，你也离开了。一个家，母爱，父爱，这是我人生永远的空白。
我还记得自己最怕最怕的是什么，我怕老师留的作业是关于写父母的爱如何如何的伟大，我害怕看见这样的优秀作文，我害怕看见就像上次学校播放的关于父爱母爱的教育片，这些年，我一直害怕这样的字眼。我总是在想，哪怕曾经只是一年的爱，我都会感谢这份生命的赐予，至少我可以很骄傲的告诉自己，我不是一个没人要没人爱的孩子。
我的生日是11月11日，身边的人告诉我是光棍节。可我怎么就感觉，像是命中注定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我应该失去一切，一个人要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这样认为。
你还记得那次吗，因为学费的事情，我们俩个又大吵了一架，或许是那个时候的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了，但你真的明白那是为什么吗。我怕了，是真的害怕了，我害怕对你的接受c期望c谅解会让我再一次失去所谓的希望。
我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的要和“她”离婚，或许我不应该提这件事情，但我还是想说，对于你说的这句话，只会让我更加失望而已。你是一个有家的人，有自己的孩子，当你的脑海里闪过“离婚”这两个字的时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会失去一个家，你会让自己的孩子也失去一个家，让他们从此生活在痛的国度里。
即使我无法选择原谅“她”，但我也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人，那一切都是你的责任。希望你能够和他们生活的很好，不为别的，也为孩子考虑一下，我不想有另一个我，无论如何，别再让你的人生存在遗憾和悔恨。爱你现在的家，或许对我来说也是最好的一种补偿，因为那样，我才感觉到，原来我的父亲是一个负责任的人。我的父亲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他应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或许，太多往事我不该提及，过去的过去了，发生的发生了，又能怎样呢，珍惜现在的一切，才会让生活变好，对你，对我。
外婆曾经告诉我，不叫你“爸爸”，你会心寒，我想你是会的，但那时的我，对你没有任何的准备，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曾经多少次，我的心不只是寒而是已经碎了c死了呢，那些年，那些往事，真的让我绝望过。
身边有很多人说，我活的也挺好的，吃得饱，穿的暖，甚至有时候比别人还好，还要要求什么呢。我却一直想说，我失去的也是任何人都拥有的，只是，外在的尚可通过后天努力得来，但是内在失去的，要怎样才弥补的了。你看，外婆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可是就连在她面前，我都不敢脱下重重的盔甲。我的痛和伤又有几人能够懂得。
其实，我只是累了，是真的累了，有很多时候我都想过“离开”，但是我没有，我害怕别人说我太过于软弱，然后我就一直假装自己过的还挺快乐的。
那一次，爷爷走的时候，我也去了，因为一滴眼泪也没掉，很多的人都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冷血，可是又有几人看到，那个回到家后，蒙着被子嚎啕的我。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难道真的是血缘管着的吗。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对你说这么多，甚至现在都没有勇气重头看一遍。终有一天，我也会长大。你的儿女众多爱，但若有一天你老了，需要我，我还是会去照顾你，毕竟这份生命是你给的，尽管它已重到我承受不来，但也因如此，我学到了很多。其实，我也应该感谢你的，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换个角度，或许也挺好吧。
说了这么多，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有太多事没说的，就算了吧。只是希望，花了这么大代价换来的，希望我们都能学会珍惜。
最后，谢谢你这次来帮我开家长会。
信看完了，突然想起纳兰性德的一首古诗：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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