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叶博元
落花城中的悦来客栈算是个档次不高不低的大众客栈,肖玉一行之所以选在这里过夜,是因为这客栈附近有几家成衣店铺。
下榻客房之后,肖玉本来打算帮胖和尚渡贤置办一身行头,但晚饭时刚一提起,便被渡贤和尚婉拒了。
华灯初上,渡贤和尚盘坐于自己房中,双目似闭似睁,双手端放在腹前,一下下地转弄着挂在身前的佛珠。
常言道:隔墙有耳,此刻,肖玉和石凡房内的那双耳朵,便长在胖和尚渡贤的头上。
“石头,你知道行走江湖c在外住宿,最需要注意什么吗?”
“恩,知道。出来之前胖婶和琴姨都交代过了,要住得好,睡得舒服。睡前要热水泡脚,若是住店有条件的话,还要泡澡解乏”
“停c停c停,谁和你说这些了?再说了,胖婶和我娘亲又不是江湖大侠,她们说的都不是关键。”
“那关键是什么?”
“哼,还好你是和我一起出来的,要不是我熟读武侠传记,江湖经验丰富,保不齐今夜就给你长个教训。
告诉你,行走江湖在外住店,最关键的是:不c能c睡c觉。”
“不能睡觉?那我们住店干什么?”
“笨石头,我问你,那些是什么。”
“行李。”
“对嘛,行走江湖若是有人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把我们的行李偷了,那还行走个屁啊。所以在外住店,就得小心盗贼。”
“哦,那为什么之前盗贼不趁着我们露宿野外,在马车上睡觉时来偷行李?”
“额额自然有不能下手的理由。既然书上写了,盗贼喜欢夜闯客栈,那我们就要提前防范才对。”
“哦,那怎么办?我们就不睡觉了?”
“嘿嘿,幸好我提前想到了妙计。今晚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你先睡,等到了后半夜,我叫醒你,我再睡。嘿嘿,这样的话既能防范盗贼,还都能睡觉。”
也许是一路车马确实累了,没聊多久,渡贤便听见了隔壁石凡的轻微鼾声。
胖和尚笑着摇了摇头,一方面觉得两个少年天真有趣,另一方面则是想起了沿途夜里被自己打发走的鬼祟毛贼。
当他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去隔壁告诉肖玉,让他安心休息的时候,胖和尚竟然笑出了声。
原来,自告奋勇要承担前半夜守夜任务的肖玉,也打着呼噜睡过去了。
——
月色朦胧,叶家大宅的一处花榭凉亭之中坐着一个中年人,他身材微胖,脸上满是无奈和愁思。
他偶尔起身来回踱步,大多时间则静坐沉思,他正是叶家的大老爷,家主叶槐的长子,大小姐叶梓滢的父亲,叶博元。
叶博元出生在落花城的首富之家,自幼衣食无忧。
因家风醇厚,家教森严,年轻的叶博元虽然算得上落花城最顶尖的富家子弟,而且风姿不俗,勤勉谦逊,与人为善,毫无嚣张跋扈c仗势欺人。
也许是家族天赋所致,也可能因为自身悟性有限,幼年之时,叶槐曾寻来不少武道名家,希望叶博元能成为武道高手。
但事与愿违,叶博元不单天赋差得可怜,而且对武学功夫全无兴趣,反而对自家经营的那些药材百看不厌。
随着年岁渐长,叶槐见叶博元于武道并无前途,便将其派到自家药行照看生意。
本以为如己所愿地与药材相伴,便可自在从心了,但不成想,一次陪同外州大宗子弟采购药材的时候,叶博元竟无意中将其得罪。
虽然对方只是在叶家长辈面前唠叨了几句,但叶博元却很是委屈,自此之后,药行的生意他也不愿用心了。
就这样,叶家的大公子,竟然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叶家闲人。虽然未曾作出什么有损门楣,违逆家规的事,但在叶家,也成了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叶博元不善交际,性格随遇而安,既然在叶家不受重视,他自己也乐得清闲,拜别家中长辈亲友之后,二十多岁的叶博元便辞家游历去了。
说是游历,也只是一路向西,一头扎进了建州的山野林间,寻草药c访山民,寄情山水。
在一次踏雪登山之时,叶博元失足跌落山谷,侥幸活命,但却摔伤了腿。
幸得一进山狩猎的猎户所救,带回家中调养。
接下来便如同话本小说一般,猎户家年轻貌美的女儿悉心照料,正值年少举止不俗的富家公子与清纯善良的乡间姑娘互生情愫。
干柴c烈火以青春年少为引,迸发出了火花。
虽没有文定聘礼,但乡间山民也不讲究这些,就这样,叶博元与那年轻女子在山坳的小村子里过起了采药狩猎为生的小日子。
那女子虽然美丽,但并非向只可远观的妩媚娇花,做得来家务打得了猎,而叶博元则采药换钱贴补家用。
说不上神仙眷侣,也算得了夫唱妇随。
总有花熟蒂落时,没到两年,女子怀上了身孕,此时的叶博元才想到了回家之事。
自己毕竟是长房长子c叶家的大公子,娶妻生子,自然要拜见家族长辈。
另外,他也想将这个可能从未在意过荣华富贵的单纯女子,接回家中,去享受那无需操心柴米油盐的生活。
几年未曾回家的叶博元,步入那扇许久未见的大门,没有喜笑相迎,也没有特别的责怪问询。
作为家主的父亲,也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在外面跑疯了?”便再无下文。
叶博元正准备将在外妻子与即将诞生的孩子告知家族的时候,没想到父亲叶槐竟率先来到了叶博元的小院。
叶槐一脸喜庆地告诉他,城中一世家欲与叶家结亲,让叶博元准备迎娶媳妇。
长子婚配,叶槐满心欢喜。而此时的叶博元却措手不及,急忙将近几年隐居山村的一切全盘托出,当然着重地说明了那山村女子和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
叶槐听闻,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意更甚。长子娶妻有后,叶槐当场表态:待到迎娶那世家小姐之后,便着手将那猎户女儿接回叶家,补办酒席,帮长子将其纳为妾室。
以叶博元的身份,三妻四妾算不得什么事。
本以为此番安排能顺了叶博元的心意,但没想到,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叶博元,坚持要为那个猎户女儿讨来一个正室的身份。
几番父子论战,最终叶博元被禁足在家。而这一禁足,便是两年。
两年之后,当叶博元再次来到那所山间茅屋之时,曾经明媚可爱的女子已卧在病床上,骨瘦如柴,据说是相思成疾,郁结心衰。
那女子见到叶博元归来,苍白的脸上全是笑意,她留着泪嘱咐他,好好照看两人的孩子,不要太过悲伤;更劝他,再找个知冷知热的善良姑娘,并叮嘱他,他日娶妻,定要带她言谢。
谢代己照料夫君,谢代己照料孩子。
不久之后,女子离开了人世,叶博元带着他和她的女儿回到了叶家。
而那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女孩,便是叶梓滢。
对于自己从外领回的叶梓滢,叶家众人说不上有多亲昵,但叶博元却视若珍宝。
一次在他托着女儿逛集市的时候,一鹤发童颜的百花谷长老拦住了他,声称叶梓滢根骨非凡,是修炼习武的好材料,欲收之为徒。
叶博元尚在考虑之时,消息传进了叶家。
叶槐倒屣而迎,满脸谄媚地将百花谷长老迎进了叶家大门。
自那之后,叶梓滢成了百花谷兰长老的弟子,除大事归来以外,一直居于百花谷。
而叶博元,再次成了那个深居简出的孤家寡人。
一次无意之中,叶博元知道了当年自己解除禁足的原因。
原来,曾经自己与那个本要嫁与叶家的世家小姐,由双方家族做主,已交换过了文定之物。
但自己宁肯禁足也不愿负乡间旧爱的事,竟深深打动了那位温良淑贤的世家小姐。
世家小姐不愿连累叶博元,更有意成全,竟以死相逼,让自家解除婚约。
婚约虽然解除,但两家关系却不如曾经那般亲近了。
后来,小姐因曾有婚约,只能下嫁于建州本地一个声名不显的小家族。
而叶博元知道这一切,还是因为那个小家族惹恼了一个晋州的帮派,被满门屠杀,在建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自那之后,叶博元更加沉默,终日与花草药材为伴。
如今在落花城中,叶博元顶着叶府大老爷的名头,但他知道,背地里也有不少人说他窝囊,说他没出息。
在外面,他没有一城首富嫡系长子应有的那份尊崇大气;在家里,平辈晚辈面前他也没有大老爷的威严权势。
但叶博元从不在意这些,终日养草种花,亦无抱负,更无野心。
叶博元在凉亭之中,回想着刚才父亲叶槐和自己的一番对话,这是近些年来父亲和自己的唯一一次单独对话。
即便是家族决定将自己的女儿嫁到青阳城铁家的时候,父亲也没有和自己交谈过什么。
此时的叶博元回味起父亲刚刚所言,面沉如水。
“青阳城铁家是大门豪阀,即便是叶家有意攀附,也未见能入得其眼”
“我叶家虽财力雄厚,更掌握着建州药市的半壁江山,但只不过是个穿金戴银的靶子。一旦建州或整个中原发生变故,唯有自家武力底蕴才能守得住家业,那些供奉靠不住的”
“与铁家联姻,靠上天鼎山,那即便是其余各州的大门大派c武学世家,也不敢称我们是‘有俩臭钱的土财主’了”
“铁家铁如龙的正室夫人,子嗣送往天鼎山,对梓滢而言,再难寻到如此好的婆家了”
父亲叶槐说的这些道理,叶博元都懂,自始至终他只是默不作声,临出门前,父亲用久违得要追溯到幼年时的柔和语气,让自己劝劝女儿。
但问题的关键是,对于那个年近四十的铁家少家主,自己的女儿明显并不满意。
如何开口,说些什么,叶博元在凉亭之中从入夜徘徊至今,仍没想好。
“爹。”一声不失恭敬,但却并无许多亲昵的声音传来。
“滢儿这么晚了,怎么不早些歇息啊。”叶博元眼神有些躲闪,说话有些吞吐。
叶梓滢没有说话,她看着凉亭的一根根柱子,看着花榭下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又抬头看了看周围一间间雕梁画栋c精致绝伦的华美建筑
这是她的家,她并不那么熟悉,甚至未曾寸寸走遍的家。
在她懵懵懂懂刚记事的时候,她生活在那个四季美景羡煞世人的百花谷,但在那时她便知道,自己在落花城有个家。
那个家拥有落花城最气派华贵的宅子,那个家是师姐妹们都羡慕不已的落花城叶家。
她每次回来,纵然从没有长久居住在这所宅院,但家中的男女老少都十分宠爱自己,尤其是那个总是满脸慈爱的爷爷。
反而是她的父亲叶博元,从没有一脸惊喜地迎接过自己,也没有恋恋不舍地送自己回往花谷。
几年前,处于熬炼筋骨阶段的叶梓滢受不住苦,跑回叶家。
整个叶家的叔伯婶姨都在柔声安慰,只有自己的父亲,仍是雷打不动地拾掇着自己的那些花草。
但也是那次回家,她第一次被父亲抱紧怀里。
看着眼前一脸无措的父亲,叶梓滢淡淡说道:
“当年我怕苦逃回家,所有人哄着劝着安慰我,但仍旧执意要将我送回花谷。我其实心里知道,家族害怕我离开花谷,更不敢因我得罪花谷。
但那次,只有你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太苦受不住的话就回家来。’
记得当时,爷爷还说你没出息,你却只是抱着我笑。”
说到这里,叶梓滢的嘴角也泛起了笑意,但眼睛转瞬便用力盯在叶博元的脸上,“但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你没有抱住我?!为什么这次你躲在了屏风的后面?!”
看着女儿抽搐的嘴角,含泪的双眼,叶博元淡淡地说,“你是叶家的闺女,不能说委屈,但也算不上幸运啊。
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曾有一字提到过自己?
铁家势大,大到可以随时入得天鼎山,大到即便他们不主动提亲,叶家也会极力攀附。
铁如龙虽然年仅四十,但算得上壮年,更是铁家的下一任家主。
若若你真的嫁了过去,受不了委屈”
“那你想过我的幸福吗?!”叶梓滢似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看着女儿灼灼的眼眸,叶博元笑了,他想起了那个纯真可爱的猎户女子,想起了她在病榻上眼泪的笑脸,还想起了那个未曾见过一面的世家小姐。
幸福,他不知道女儿想要的幸福是什么,他只知道若是当初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那大户人家的小姐,那也许,他和她还有她,应该都会幸福。
“想过。”正在这时,凉亭外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叶槐慢步行来,“你是叶家的闺女,若有一日,叶家蒸蒸日上c欣欣向荣,你可以不感觉到与有荣焉。
但若有一日,叶家破败人尽可欺,族人亲友皆如丧家之犬,你可会难过自责?
滢儿,很多时候,不难过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看着身前自己曾经最喜欢的爷爷,看着他日渐苍老的脸上满是对于家族前途的担忧,叶梓滢无言以对。
她突然笑了起来,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但笑脸中却满是无奈和凄凉。
她用力地抬起头,想要把即将夺目而出的泪水,倒灌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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