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双生（一）
屋内一灯如豆。
昏暗的灯光下，坐着一个妇人，那个妇人的肚子极鼓。她伸出一只手搭在肚皮上，轻轻地抚摸着，嘴里轻轻哼唱一支曲子，语调轻柔舒缓。
本该是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与之极为不符的是，妇人的脸色蜡黄蜡黄的，显得极为憔悴。一张脸很是瘦削，可以清楚地看见脸颊两侧高高凸起的颧骨，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窝。
甚至于搭在肚子上的手，都因为过于干枯而显得有些可怖。
我耷拉下长耳朵，努力地踮起小短腿，透过窗户的缝隙警惕地窥探着屋内的情况，生怕错过了一丝风吹草动。
“师傅，我们在这儿干嘛？”我压低了声音问。
师傅的神情倒是安闲得很，不慌不忙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我继续往屋子里看。
门“吱呀”地一声打开了，从外面进来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味极重的褐色液体。
我敏锐地从中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正要提醒师傅，没想到师傅已经发现了，按住我的手，“再等会。”
那个男人走近了些，烛火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一张蜡黄的脸，一双眼睛呆滞而无神。
“老婆子，今天的补药我已经熬好了。”看着那个妇人的肚子，男人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好好养着身子，那大夫说了，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
那个妇人伸出干瘦的手，颤颤巍巍接过了那碗药，中途还停下喘了喘，似乎连做这个动作都极为费劲。
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恍惚的笑意。
“来，我扶着你上床去休息。”男人将妇人搀起，两个人交握的手是同样的干枯，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包着骨头。
片刻之后，灯灭了，屋内再无动静，只剩下两人略微艰涩的呼吸声。
师傅拉着我，脚步轻轻地离开了。
师傅说，拜过了掌门，便是正式入了御仙门，之后便可以同他一道下山历练了。
这历练，自然是捉鬼。
“师傅，徒儿乖乖在屋子里等您回来不行吗？”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师傅在我的头上敲了一记，“然后你坐等着吃？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不跟我一块去，你就没得吃。”
“这鬼啊，需得你亲手捉来，吃着才有成就感，才会更美味。”
胡说！
“再说了，你看你，如今都胖成什么样子了，”他戳了一下我圆滚滚的肚子，“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收了头猪做弟子。”
师傅，说话留点口德啊！
明明最近已经瘦了很多好不好！
于是我便跟师傅下了山，亲自体验这“捉鬼的乐趣”。
对修仙之人而言，对于恶鬼，最好的方法是教化，化去他们的怨气，让他们乖乖去投胎；实在无法教化，方才可采取极端的手段除之。
以前师傅对于不肯乖顺的恶鬼，处理方法是直接丢进容器里炼化。
如今却多了另一途径，便是拿来喂我。
下山之后，师傅便带着我直奔这个小镇，罗盘能直接指出鬼的大概方位，至于鬼具体在哪儿，还得一处处寻。
费了许多时间，师傅才终于在一个屋子前停了下来。那时天已经黑了，师傅便拉着我蹲在人家的窗户外巴巴地听人墙角。
“看了这么久，你看出点什么来了？”此时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屋子，到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那个妇人喝下的东西明显有问题，而且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对劲，”我回想了一下那两人的情状，“他们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但举止却像耄耋老翁。”
“你能看到那个妇人肚子里的是什么吗？”师傅一边铺床榻，一边问我。
他做这个动作十分熟稔，不甚整齐的床铺立刻变得没有一丝褶皱。
真是贤惠啊，我在心里默默感叹。
“肚子里的，不该是胎儿么？”那妇人肚子那么鼓，明显是有孕。
“你看不见？”师傅转过身，坐到了桌边沏了一杯茶，然后递给我。
可以看见鬼，但是却看不见那个妇人肚子中的东西吗？
那个妇人的腹中，根本不是什么胎儿，而是一团浑浊的黑气。那两个人还用了生血小意养着，这是打算养个怪物出来？
这样的养小鬼的方法，普通人是肯定不可能知道的。
“我不用喝水的。”我摇摇头。
师傅把手收了回去，把那盏茶递到了自己的唇边，“是我忘了。”
“师傅，我们不是来捉鬼的吗？刚刚那个屋子里有鬼吗？”
“屋里的那两个人一幅羸弱之相，神色萎靡不堪，明显是被什么吸食了精气。”
师傅修长的指节在桌子上敲了敲，目光有些晦暗，片刻之后开口，“连笙，你怕鬼吗？”
一听师傅提到鬼，我顿时感觉到有些饿，“师傅，连笙不怕。”
世界上，还有比鬼更美妙的食物吗？不存在的。
“有的鬼，长得极为可怖，眼球凸出，五官错位，还可能血肉模糊，你也不怕？”
这个我仔细想了想，然后虚心求教，“会影响口感吗？”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师傅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顿了片刻才回我，“大抵是不会的。”
“那连笙便不怕。”不就是形状难看了点嘛，这有什么，照吃不误。
“世间有很多常人见不到的东西，有的很美好，有的很可怖，小连笙，你想都看看吗？”师傅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师傅都能看见吗？”
“都能。”
“那师傅可会觉得可怕？”
掌门给他开了眼之后，他便能见到许多之前见不到的东西。
初时确实觉得可怕。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一只吊死鬼在床头眼睛直楞楞地看着你，都会觉得受到了惊吓。
甚至整夜无法安眠，怕在黑暗的角落里忽然出现什么可怖的怪物。
白日里却把这一切的忧惧都压下。
“子怙，你是我教导过的心性最坚毅的弟子。”掌门柳歌赞许地看着他，自此，那些忧惧被他压得更深，无人知晓。
无知无觉是可悲的，但倘若能一直无知无觉下去也是一种幸福。
“初时定然会，但习惯了也就好了。连笙，你自己选择。”
他心里总觉得连笙还小，一面心疼它不想让它经受他所受过的担惊受怕，一面又隐隐希望连笙能足够坚毅，足够站在他身边，陪他走下去。
“那便看看吧。”
师傅让我闭上了眼。
孟子怙把手放在连笙的百会穴上，然后用神识去探查。
他要找的是藏在连笙脑海中的一个开关，只要一打开，便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的鬼怪了。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他正要退出来，却瞥见连笙脑海中的一处有些异样。
一片白光之中，隐隐有人声传出来。
“没想到你居然有了灵气，这死寂之地，终是没有那么空旷了。”
“嗯，虽然看不见你，但是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今日送来的鬼极多，你可还好？”
“有点撑，不过还好。”
“都说人世间繁华，你可想去看看？”
“你会陪我去吗？”
“我怕是去不了，不过你若是去了，回来时可以同我讲上一讲。”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说话？”
“他们让我”
“不要！！”
这些对话很熟悉，熟悉得让他觉得心悸。
其中，一个声音是连笙。
这是，连笙记忆的碎片。
他走近些，想要听个清楚时，那些碎片便如雾气一般，在那团白光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好了，把眼睛睁开吧。”师傅的声音带了点苍凉。
刚刚脑海里恍然出现了一些声音，但只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我晃了晃脑袋，头像针扎似的痛了一下。
“怎么了？”瞥见我的动作，师傅立刻关切地看了过来。
“没什么，”那痛很快便过去，我便没有告诉师傅。
不是说开了眼么，我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师傅，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呀。”
“明日你就知道了，今日先歇息吧。”
“我们同睡一间？”无怪乎我会这样发问，下山的路上师傅还教导我，在山下要避嫌，不能再睡在一间房里，否则会招人闲话。
我当时还小小地抗议了一下，这些日子都习惯了，一下子要自己一个人睡还真是有点小惶恐。
“嗯。”
说好的要避嫌呢？
师傅从乾坤袋里拿出了我的小被子，抖了抖之后铺在了床榻靠里的一侧，“睡吧。”
居然还带着这个柔软而又蓬松的小被子！
“师傅万岁！”
孟子怙看着已经在身侧躺下的粉嫩嫩的一团，伸出手揉了揉那对长耳朵。
避嫌也是要的。不过不是现在，如今连笙刚开了眼，他担心半夜醒来，它会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
在他身侧看得见的地方，他方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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