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云梦泽篇 灯居
“我不该听这个故事”子夜听完就后悔了。
虽然她知道来寻灯之人大多确有所求,但鹤君兮这种情况不由让她心生动摇。
珠王是一代明君,除了鹤君兮,想必祖洲的子民也等着澹台舒荣醒过来。
而她若是没得到灯,最多就是生不如死几天。虽然这个生不如死的痛苦程度相当让她崩溃。
纪沧行轻笑:“你还挺善良。”对他而言除了他在意的人,别人怎样他毫不关心。
子夜就当是夸她了。
“你要引魄灯何用?”纪沧行问她。
子夜知道纪沧行会直接问一定是因为他没查到,不由有点小得意:“不告诉你。”
他来云梦泽的理由也没告诉她,他们之间各自有着很多秘密。
“你啊”纪沧行也不生气,反而是笑了:“只要你想要,灯就是你的。”
“这么自信?”
纪沧行但笑不语。
有纪沧行和鹤君兮在,一路上遇到的障碍几乎没有任何困难。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走出了迷雾之原。
“这迷雾之原也不过如此!”澹台鸢好了伤疤忘了疼,刚感慨一句就被鹤君兮横了一眼,乖乖闭嘴。
双胞胎已经等在出口,见着他们笑眯眯鞠了一躬:“恭喜各位通过迷雾之原,请随我们前往灯居。离规定时间还有十二个时辰,届时我家主人会来迎接各位。”
灯居就是云梦老人居住的地方。
灯居坐落在云梦泽中央,一座座小小的楼阁被重重回廊连接成一片。楼阁外漂浮着万盏长明灯,灯光如呼吸般忽明忽暗,宛若星辰汇聚的宇宙。
这次双胞胎连问也没问,就把子夜和纪沧行带到了同一座楼:“请两位在此处歇息。”
子夜:“”
子夜还不想上楼,就在院子里看那些在半空中漂浮着的长明灯。
纪沧行陪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笔墨,问她:“可要放灯?”
子夜上元佳节时也会去看别人放灯,但她自己没有放过,因为不知道许什么愿望。看看纪沧行,又看看眼前的灯,子夜觉得那就放一个吧。
此时的纪沧行已经取下了面具,紫金色眼眸中盛着漫天的灯火。还是那副十八九岁少年的模样,眉目如画,俊朗无双。
他将笔和灯递给子夜,子夜想了想,刷刷写了几个大字:纪沧行比我笨。
她也没遮着,纪沧行看着她写,然后笑起来:“不许愿?”
“不了,”子夜将笔还给他,“愿望太重,灯就飞不高了。”
纪沧行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笑意提笔在另一面写下几个字:好,我比你笨。
然后将灯递给她,让她来放。
看着纪沧行写下的几个字,子夜心中有一丝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她伸手将灯举过头顶,指尖微微放松,长明灯就升空而起,飘向那飘渺又寂静的苍穹。
收回视线的时候,她发现纪沧行一直都在看她。他的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她看不懂,但却是温暖的。像是斜阳入春水,潋滟千里。
纪沧行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那一瞬间,万千白色蝴蝶从她身后幻化而出,扑闪着翅膀飞向夜空。流沙般的光屑洒下,如梦如幻。
“喜欢吗?”纪沧行问她。
“你还挺会讨女孩子开心。”子夜评价。
“我只是想讨你开心。”纪沧行俯身:“子夜,不是谁都值得让我费心思。”
然后趁着子夜发愣,轻轻吻了她一下。
“流氓!”子夜捂着唇后退两步,瞪他。
“你也该习惯了才是。”纪沧行任她的长发在指尖滑落:“你不如变回来?你这幅模样我会有罪恶感。”
然后子夜就说了一个字:“滚。”
纪沧行笑出声,他的子夜果然很可爱。
晚上,子夜在房间内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硕大的木桶,水面上飘满了花朵,暗香浮动。虽然可以用仙术保持衣物的洁净,但将全身肌肤都浸入温水中的美妙触感却是仙术无法代替的。
纪沧行在一屏之隔的寝卧画画,因为他不允许子夜离开他的视线。
画的依然是海棠,就像是那晚他在艳尸楼,看海棠和月光都落满了她的裙裳。
纪沧行无法忘记那时的感觉。当她变回来的那一眼里,他仿佛看到了千万年一瞬的流光,于是夜幕灼灼,烫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觉得心突然收缩成了一团,然后被缓缓展开,留下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的褶皱。
好像他等待了千百年,就是为了那一个瞬间。
然后他放下笔,静静绕过了屏风。
子夜被突然出现的纪沧行吓了一跳,下意识扬起手泼了他一脸水:“你干嘛,吓死我了。”
她信不过纪沧行这只禽兽,身上早就裹了浴巾,再加上本来就是少女的模样没有身材可言,倒也不慌乱。
水珠顺着纪沧行的发丝滴下来,他不恼,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子夜。
子夜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将浴巾往上拉了一点。
纪沧行就笑了,全身松下来往屏风边上一靠:“放心,我没想干什么,不用这么紧张。”
子夜抱着腿往下沉:“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只是突然想看你了。”纪沧行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他只是在看她吃饭或者睡觉,再平常不过。
“有什么好看的。”子夜瞪他。
她这样湿漉漉瞪着眼睛的样子让纪沧行觉得很可爱,不由想逗逗她,于是狭长的紫金色眼眸意有所指地瞟了她一眼:“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还看!”子夜气得伸手又扬了他一头水。
明明是被泼了水,纪沧行却像是心情很好,手抵在下巴上低低笑出了声。
子夜觉得没法和这人讲道理,用手指了指外面:“你先出去,要看等会儿看!”
“好。”这次纪沧行倒很好说话,转身便出去了。
子夜真是一点都猜不透纪沧行到底在想什么,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人从容温雅,像是花间月下潇洒恣意的隐士。实际接触之后,她才发现这人不仅脸皮厚,不要脸,还爱耍流氓。
她没碰到过这样的人,更没有人敢对她耍流氓。
可是她又拿他没办法。
子夜烦闷地揉了揉头发,将身子重新靠在木桶上。她觉得她可能是遇到克星了。
子夜将视线投向窗外,对着夜色发呆。
窗外有笛声传来,那笛声穿过秋月春风,带着细雨飘雪落在蔌蔌檐花里。
悠扬婉转,寸寸相思。
吹笛的人是鹤君兮。他斜倚在屋顶之上,披了满身光华。长明灯在他周围起起伏伏,像是黑色海上的轻舟。
鹤君兮难得没有束发,三千青丝如流瀑,融入他身后的黑暗中。他的眉间有难掩的倦色,他想起了舒荣。舒荣喜欢倚在他身边听他吹笛,看他的眼神都是充满小星星的。
而如今,舒荣已经沉睡五年了。
五年对过去的他而言只是弹指之间,但舒荣沉睡这五年他仿佛已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五年前他就只身闯过云梦泽,但云梦老人告诉他,引魄灯两百年一结,早一年都不行。
他只能庆幸还好只是五年,而不是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这五年间他也试过搜寻以往被他人所得的引魄灯,但尚未有结果。
因而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亲自把灯带回去。
只是那个自称“阿白”的男人,虽然戴着面具且压制着自己身上的气,但鹤君兮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鹤君兮想起很多年前,他途径永夜城的时候。
永夜城地处南海尽头,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个永远没有白昼的城市。
天空中的浮岛上有曼珠沙华盛开,在巨大圆月的映照下投射出如血的辉芒。
这里关押着十洲各国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各种半魔c精怪c非人之物在此聚集,那些世间最诡谲的邪术c最骇人听闻故事大多来源于此。
永夜城由影骑守卫,然而这是一群比罪犯更让人心生骇然的存在。影骑所到之处,无人不颤栗臣服。他们铁血无情,手段残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镇压住永夜城的妖魔鬼怪。
这里是十洲大陆最阴暗的一角,看不到光芒,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到过永夜城的人,都说此生不愿再靠近半步。
永夜城有一处角斗场,被无限期关押的囚犯在此角斗供人观赏赌注,获胜者可以减刑。血腥和残酷是它的代名词,没有任何限制的角斗刺激着人们残忍的本能,数不尽的财富也随之流入永夜城。
鹤君兮在角斗场见过一个男人。
手执一柄长剑,剑招狠而快。三天时间在角斗场屠杀了一百五十名犯人。
他记住的,便是这个人一轮红月下嗜血的紫金色双眸。
戾气森然,宛如魔神。
虽然他们身上的气质截然不同,但他就是没由来想起了这个人。
不过囚犯即便是减刑释放,也终身不得离开永夜城。大概是他多心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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