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云梦泽篇 月下海棠

    “那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要来十洲大陆?”

    “这个么,我就不能说了。”梨迦摸摸下巴,一脸狡黠的笑:“你只要知道,梨迦是我的真名就行了。至于我为什么来这里,我说过吧,我这个人啊,只要做的事情能让我开心就好。我  从‘乾’世界来这事,你可记得替我保密,小阿黑。”

    梨迦点到为止,恰到好处的保留。子夜评估了一下他话的可信度,暂且把他划为可以好好相处的对象。

    只是,能穿过传说中无法接近的归墟海来到这里,可见梨迦不仅是神,而且地位应该还不低。

    “对了,那两个女童,是被坤八房的客人杀的。”梨迦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补充道:“那个人,有一双紫金色的眼睛”

    子夜猛地就愣了一下,纪沧行?

    “好了好了,我可真是困了,回去休息了。”梨迦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撤掉结界,起身回了自己的坎六房。

    子夜走到自己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脚尖转向坤八房的方向。

    待走到坤八房,准备敲门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纪沧行,但内心又觉得这个行为并没有什么意义。就这么游移了几下,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子夜一时就有点想跑,却被里面的人一把拉了进去。

    木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上了锁。

    子夜被眼前的男子牢牢抵在门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的下颌,他笑:“想进来就进来,犹犹豫豫干什么?”

    这个人既是纪沧行,又不是纪沧行。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容貌俊朗,长身璧立。紫金色的眼瞳中像挂着一弯新月,月色绰约,有少年花下吹箫,落了一身月华花影。他回眸,昨夜的霜露便也坠成了星光。

    子夜被惊艳到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眨眼:“纪沧行,你不要脸!”

    他明明是个几千岁的老妖怪,居然用化容术把自己变成十八九岁的少年。虽然他这个样子确实是少年如玉,风采卓绝。

    如果再给他一马一剑子夜脑海中浮现出鲜衣怒马的少年打马走过新树墙下的场景,她仿佛看见了他身后的衣袂像风一样掀起纷纷落花,散尽了世间红尘。

    “怎么?”纪沧行轻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不一样,我本来就小。”子夜回神,推了推他:“你变成这样做什么?”

    纪沧行这次倒是顺着放开她,牵着她进了屋:“我现在叫阿白,身份是你的哥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只是看着她,恍惚就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老了。这个想法本身其实就很可笑,五千多年的岁月在他的一生中不过沧海一粟,“老”这种概念原本就应该属于普通人。

    他不仅不老,容貌也不会随着时光有半点变化。只是想想她货真价实的十八岁,他一时心念微起,将自己变成了和她一般年纪的模样。好像这样,他就和她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五年前第一眼看上她的时候就把她抢走,亲手带着她长大,像是哥哥一样。虽然以他这个年纪说哥哥是有点无耻了。

    对于她他是越看越喜欢。先前她从三楼坠落的时候他原本想出手,却看见她用了红莲业火。红衣蹁跹,周身流火灼灼,那时的她美艳不可方物。

    后来她被假楼主带出去,他便也不再担心,只是出手解决了那两个女童。他知道,他的子夜不是总需要他保护的女人。他只需要像一个纵容孩子的家长一样,任她自由做她想做的事,在她闯祸或是退缩的时候帮她解决好一切就行了。

    “”子夜不知道纪沧行是怎么想的,她觉得纪沧行可能是脑子被驴踢了。

    “你一直都在船上?”她继续问。

    “嗯。”纪沧行点点头:“我也有事去云梦泽。”

    纪沧行在软塌上坐下,顺手搂着子夜的腰把她放到了自己大腿上。子夜想起身,刚挣扎一下,就被纪沧行摁了回去。

    “我们能不能好好坐着说话?”子夜试图和纪沧行讲道理。

    “现在不是好好坐着?”纪沧行有些疑惑地皱眉,子夜觉得他这样绝对是装的。

    “不是这样你放开我。”

    “说什么呢。”纪沧行伸手在她眉间点了一下,语气了带了一点警告:“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似乎是觉得这样并不能满足,纪沧行又伸手捏了捏子夜的小脸:“我现在尚且能克制,但若是基本需求也得不到满足,到时候可别怪我。”

    子夜不想去想他这个“到时候”是指什么事,气鼓鼓地坐着不动了。

    突然间,除了纪沧行身上的茶香,她好像还嗅到了一股花香。

    视线循着香味望过去,子夜看到了窗前几案上的一幅画。

    一树红色的海棠,花色在浅薄的月光下变幻,甚至有花瓣簌簌落下。

    子夜想起纪沧行的身份。东海花非花,丹青妙手。笔下之花可以假乱真,月下观之,有花香盈袖,美人隔花起舞。

    “你画的?”子夜问。

    “嗯。”纪沧行并没有看那副画,专心把玩着她的头发。

    “我看看。”子夜来了兴致,起身就要过去看。纪沧行不想放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摇摇头,松手陪她来到几案前。

    一株鲜艳带露的海棠,落花婉转又轻盈,摇曳一地风月。浓郁的春色就在花蕊间绽开,明明只有一株花,水光山色却都清晰。

    子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伸手微微抚过画卷。指尖顺着海棠的经脉,一直落到花瓣上。

    花气浮动,恍惚中,子夜就看见花中幻化出了一位红衣美人。长袖轻舞,腰肢婀娜温柔。抬腕低眉间,子夜看清了那双熟悉的红色桃花眼。

    “纪沧行!”子夜懊恼,这人以幻术入画,画的竟然是她。

    “无妨,只有我看。”纪沧行安抚性地摸摸她的头。

    子夜气得想咬他,根本不是谁看的问题,谁允许他把她画进去了!

    “还是说,你害羞了?”纪沧行伸手握住她的手,子夜下意识挣脱了一下,虽然没什么用。

    “谁害羞了?你画得又没我好看。”虽然有些窘迫,但子夜并不想在气势上输了。

    “是是是。”纪沧行笑了,眉眼间一片温柔之色:“自然是没有你好看的。”

    他将子夜轻轻按到几案旁的椅子上,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像是在比划什么位置。

    “别动。”纪沧行拍了拍不太老实的子夜,提起搁在笔架上的一只小画笔,蘸了一点玉碟中的朱砂。

    温润却有些微凉的笔尖轻轻落在她眉间的那一刻,子夜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种微微苦涩,却又温暖的情绪波纹一样在心底晃开。

    纪沧行的眼神很专注。紫金色的眼底安静又温柔,像是夕露无声湿了花蕊,月上东山,回首已然花开满径。

    他的手非常稳,宽大的袖袍抚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茶香。

    空中的流云飞逝,月光也不断变换。子夜静静望着纪沧行,心里一片氤氲。

    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无数次。

    纪沧行停笔,指尖微微在她额间停留,笑:“这眉间一点花印,果然衬得人比花娇。”

    子夜接过纪沧行递给她的镜子,看到自己眉间被他画上的海棠花印。

    小小的海棠花柔和了她眉眼中的艳色,衬得人越发娇软妩媚。

    子夜伸手想摸一摸,被纪沧行顺势抓住了手。他俯身,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如墨的长发垂下来,丝丝缠绕。

    温热的吐息弄得子夜耳朵有些微痒,纪沧行和她一起看着镜中的人影,微笑:“可还喜欢?”

    子夜点点头,纪沧行确实画得很好。尚未完全盛开的海棠,花瓣很小,但脉络都清晰。月光的映照下仿佛马上就要怒放,散发出阵阵芬芳来。

    子夜又想起纪沧行以幻入画画的她,若不是平日观察入微,是断然画不出那样生动的人影的。思及此,子夜面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红晕。

    “那你可不要擦了。”

    “我考虑考虑。”子夜小声哼哼。

    “那位澹台家的王姬,需不需要我帮你?”纪沧行又问。

    他果然好像什么都知道。不过他知不知道梨迦是从“乾”世界来的呢?

    “不用。”子夜并没有把澹台鸢放在心上,这种程度她自己绰绰有余。推她下楼的账,下次和她慢慢算。

    天色逐渐破晓,子夜想回去补个觉,意料之中被纪沧行强行留在了他的房间。

    “在我这里也可以睡,我守着你。”纪沧行如是说。

    已经认知到自己无法逃脱这一事实的子夜也就懒得再挣扎,靠在纪沧行身边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没有梦到莲止,而是梦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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