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云梦泽篇 沼泽取灯
幽深的迷雾中，一叶小舟缓缓向前划动。
船头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红衣少女，她扎着两团发髻，白嫩的小圆脸上随意搭着些刘海。只是一双赤红的桃花眼生得妩媚异常，看起来不太符合她的年纪。
船尾划桨的是一架森森白骨，两簇幽蓝色的火焰在它空荡荡的眼窝处跳动，远远看去像是迷失在黑暗中的魂灵。
兴许是周围太暗了些，少女点亮一盏油灯，放在船头。
油灯浅黄色的光芒映出一方小小的天地，这才让人足以看清这里的情况。原来船身下黑色的水域竟是黏稠的沼泽地，沼泽上漂浮着各种无法辨认的尸骨，犹如地狱。
就算是成年人也难免心生骇然的可怖之景，少女却视若无睹，甚至百无聊赖用手指拨弄油灯檐上的铃铛。
突然，一只沾满淤泥的黑手“啪”一声搭在了缓慢行驶的小舟上。
紧接着，一颗因遍布秽物而丑陋不堪的头猛地冒了出来。也许是因为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头的主人犹如缺氧的鱼一样使劲喘着气。他开口，声音残破不堪，恶臭的污泥随着他的话断断续续喷出来：“求求您放过我，我c我再也不敢了”
少女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发生丝毫变化，她平静地向一旁挪了挪，避免衣服被弄脏。
“你怎么还没死透啊？”少女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突然间，刚刚还在划船的白骨一下停止了动作。
头骨转向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人，骨头一节节摩擦的咯吱声缓慢又诡异。来人被那双跳动着幽蓝火焰的双眸盯得心慌不已，若早知道这个小姑娘这么可怕，他们是断然不会找她麻烦的！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来人还欲开口，那架划船的白骨却突然猛地举起手中的船桨，对着他的头直直杵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寂静，少女抬起衣袖挡住飞溅的泥水。
片刻，归于平静，宛若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少女动动手指，白骨重新开始划动船桨。
北海深处有幻境名为云梦泽，由云梦老人掌管。云梦老人手中引魄灯，两百年一结，可唤回破碎的三魂七魄，窥见前世今生。
修行之人皆知若三魂七魄散去，哪怕是如今世间第一人的雪国帝君莲止也难救。而窥见前世今生，则意味着可以改变命数。因此，云梦老人手中的引魄灯是无数人梦中所求，可惜有市无价，几乎无人得以窥见其面目。
每隔两百年，云梦老人都会举办引魄会，广邀十洲异能人士参与。谁能赢得引魄会，就能得到引魄灯。就算没有最终获胜，只要能活着抵达云梦泽，都会得到云梦老人准备的礼物。
仅是受到邀请也是不够的，引魄会设有重重关卡，首先需取得“钥匙”才能获知去云梦泽的方法。
这次的钥匙，便是“枯荑灯”。
枯荑灯，也叫枯荑火，生于离岸沼泽，为枯萎植物吸收沼泽内尸体养分生出的火种。万株得一，火呈青绿而不灭。
离岸沼泽终年弥漫黑色雾气，因其诡秘浩淼闻名。无论是人类c精怪还是动物，一旦进入离岸沼泽，都难以活着出来。越往深处去，则越是尸骨累累。
由此可见，少女此刻已身处离岸沼泽深处。
要说她的实际年龄并非十二三岁，变成这样只是方便行动。没想到却被一伙专挑少男少女炼器的魔府之人盯上，想用她的血祭器。
若说觉得她可爱盯上她也就罢了，但这些人居然想要放她的血？能忍吗，不能忍。
于是她费了一点功夫将这几个人全部扔进了沼泽，顺便抢了一条小舟。她出发的时间本来就晩，收拾这些人又用了些时间，外沿处的枯荑灯几乎都被他人所得，故而她只能向更深处寻去。
想到这里，少女觉得有些烦躁。
在她看来云梦老人这番折腾实在麻烦，所以她自己根本没打过引魄灯的主意。这离岸沼泽一片漆黑，她就这么坐在这舟上，除了发发呆c玩玩骨头，什么也做不了。
正想着，前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缕青绿色的亮光。
少女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来。
待小舟驶得近了，少女看清楚了青绿色亮光的原貌。
一方小小的藓丘上，枯萎的草叶纠缠成提灯一样的圆环状，圆环中央，青绿色的火种跳动如脉搏。
盯着那青绿色，眼前竟生出了无数幻影。
少女急忙侧过头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幻影已然消失无踪。
这枯荑灯，果真是神奇。
少女心中暗暗赞叹，而就在她俯身欲取灯之时，一道凌冽的指风迎面扑来！
少女急忙起身，只听得“噗”一声，枯荑灯熄了。
少女懊恼，所有书中都记载枯荑灯“万株得一，火呈青绿而不灭”，这怎么突然就在自己眼前灭了？
来不及发愣，少女收起轻松的神态，眼神一凛，对着指风传来的方向低呵：“什么人？！”
一声低笑隔着化不开的浓雾传来。
紧接着，少女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低沉，却是动听的，只是他说出来的话，让少女如坠冰窖。
“驭尸驭骨，至阴至邪之术。入化境者不多，艳尸楼楼主是一位。北帝君有一徒，素喜红衣，十三岁于破军台以一曲‘六道莲华’舞名动天下。没想到，竟是同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我说的可对，子夜？”
驭尸驭骨之术，根据尸骨瞳孔中的火焰颜色可以判断施术者的级别。
这种禁术会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仅是知道此术的存在，更勿论知道具体级别划分。
就算知道，他自己也说了艳尸楼楼主只是入化境中的一人，凭什么认为她就是楼主？
虽然自己此刻穿着红衣，但世间喜红衣者千万，又凭什么肯定她是北帝君的徒弟？
只是这人竟能用指风灭了枯荑灯，断不能掉以轻心。
子夜的心思短短时间内转了数圈，虽心中骇然，却面色如常。她开口，声音里故意带了点少女的娇俏：“且不说什么艳尸楼楼主，世人都知道北帝君的徒弟如今也有十八岁了，我怎么看，也不像呀。倒是你，为何弄熄我的灯？”说到这里，子夜不由得有些生气。
黑暗中响起船桨荡开的涟漪声，几盏装着夜明珠的宫灯渐次亮起。
缓缓驶来的是一只青檐雕栏的小船，虽不大，却分外精致。船身挂着重重帷幔，用金线绣出锦绣图腾。
船帘被掀开，大步走出来一个身着雪青色绣兽纹窄身锦服的年轻男子，他的眉目生得俊秀，却分外冷峻。男子做了个“请”的姿势，连声音也是没什么温度的：“主上请小姐上船。”
子夜略微踌躇，起身小步跳上了船。
男子替子夜将船帘拉开，自己则守在外面，并没有跟进去。
奢侈。
这是子夜进入船舱后想到的第一个词。
因她为闻到了雪莲焚香的味道。千金难求的药材雪莲，这人竟用来焚香。
船舱内放置着铺着层层羽垫的精致软塌，着墨色银纹长袍的男人斜倚其上。他坐得随意，长发未束，浑身都透着一股闲散。
比刚才那个年轻男子更为深邃的眉眼，清隽从容。子夜一直以为自己的师父莲止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没想到这个人并不输于莲止。
他抬眸，子夜便正对上那双紫金色的眼瞳。
这是一双罕见而漂亮的紫金色眼瞳，宛若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流光。风过，流光便洒落一地风月，泼墨成山河风华。就是这样一双漂亮又大气的眼睛，沉淀了千秋绝色。
而这双眼睛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纪沧行。”男人淡淡报出自己的名字，看向她的目光含着浅淡的笑意。
纪沧行？子夜默默回味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过名字这种东西本来就虚虚实实，他说的不一定是真名。
子夜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直入正题：“你让我上来，我上来了。那么我的灯呢，你怎么赔我？”
纪沧行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少女，自五年前破军台惊鸿一瞥，他就总会想起她。并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惦记，他还不至于对小女孩感兴趣。但就是不经意间总会想起，甚至想起她的时候心里是有温度的。
这种感觉很危险，他并不需要。所以一开始他是想让她消失的。
但是后来，她离开莲止，学驭骨之术，成为艳尸楼楼主。旁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完成的事情，她仅用了两年时间。这让纪沧行觉得，很有意思。因此他舍不得杀她了，反而想把她放在身边看着。
“化容术可不好学，子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纪沧行根本不接她关于枯荑灯的话，转而回答她那句“不像十八岁”。
子夜愣怔了一下，随即咬牙腹诽：感情这个人，是个老妖怪！
修行者可以通过不断提升修为来保持容貌年轻，也可以通过化容术随意将自己的容貌改变成小孩c青年或是老人。化容术并非真的不好学，而是只有修为和修行年限皆高于施术者许多才能看出对方使用了化容术。
子夜本人确实只有十八岁，但她体内有一股两千年的修为。平时不用，而化容术为了避免被看穿用的是这股修为。
纪沧行能看出来说幅什么？说明他是个活了两千年以上的老妖怪！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活了几千年的人打交道，但子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犯怵。毕竟她是货真价实的十八岁，当初莲止收她为徒的时候曾震惊十洲仙府。
子夜认真掂量了下若纪沧行加害于她，自己那两千年的修为胜算如何。但是她面上还是笑着的：“我不叫子夜，我叫阿黑。现在可以说说关于枯荑灯的事了吗？”
子夜不就是黑么？这孩子真不会起名字。纪沧行想。
“我并非有意弄熄你的灯。”她句句离不开枯荑灯，显然是不想和他过多纠缠。纪沧行觉得警惕性高是好事，再不谈谈这灯怕是要惹恼了她，于是开口：“我知道一处定有枯荑灯，你随我去看看？”
并非有意？哄鬼呢？
子夜一点都不信他的话，但还是问：“何处？”
纪沧行面上就有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更深处。”
见她略有思索，纪沧行又慢慢补充了一句：“反正你愿不愿意，都得跟我得去。”
那还问她作甚么？子夜气结，坐着不动了。她不知道这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感觉并不是想害她。
“雁阵，走吧。”
“是。”
接到纪沧行的命令，船舱外名叫雁阵的男子应了一声。随后小船缓缓划动，向离岸沼泽更深处驶去。
“子夜，你知道星尾鲸吗？”纪沧行问她。
一听纪沧行还是叫她“子夜”，子夜就知道这人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油盐不进。故而也懒得再解释，没好气地开口：“不知道。”
纪沧行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子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到底是去哪里？”
“我不是说了吗，更深处。”纪沧行紫金色的眼眸似笑非笑：“也就是，离岸沼泽的深渊之地。”
子夜的寒毛一下子就都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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