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候腐草为萤(一)

    孟华宓跟在牙婆身后,和其他几个十二三四的女孩一样,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身侧,脚步轻缓,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她们从一个小巧别致的月洞门进入到一处庭院,在假山林中穿行了许久,行过小桥流水,才远远瞧见了几间厢房。牙婆轻车熟路地领着她们走进其中一间。

    “萧姑姑,没让您久等吧,路上有些耽搁了,”牙婆咧着嘴讨好地笑着,卑躬屈膝地给萧蕖作揖,“您瞧瞧我新收的这批孩子,一个个水灵着呢!”

    虽然被叫做“姑姑”,但萧蕖也不过才二三十岁的模样,生得是花容月貌,一身浅碧色交颈撒花襦裙,外罩深色褙子,端坐在降香黄檀木轿椅上,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只端起桌上的茶盏,掀起白瓷盖撇了撇茶沫子,浅斟细饮,只一个简单的饮茶动作,却好似行云流水一般,娉娉袅袅。

    良久,萧蕖才抬起头来,端的是一双妙目,不自觉地流转着绵绵情意,声音娇缓,“第一排第二个c第五个,第二排第一个c第三个和最后一个留下,其余的你且带走罢。还是老样子,银子去月娘那里支。”

    牙婆闻言喜不自胜,连连作揖道谢:“多谢姑姑,耽搁您的时辰了,下次我老婆子一定早到。”

    萧蕖没回话,漫不经心地一摆手,牙婆就领着人离开了。

    “你们跟我来罢。”

    孟华宓一行五个女孩亦步亦趋地跟在萧蕖身后,绕过了山水大插屏,这才步入正房大院。萧蕖走进正中央的一间堂屋,“支呀”一声推开门扉,迦南香袭人而来,萧蕖素手微抬撩起珠玉垂帘,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好似山间溪水潺潺,在整个堂屋里回荡,不绝如缕。

    走进了,渐渐能听得娇嗔细语和嬉戏调笑的婉转女声。

    “夫人,人带来了。”

    萧蕖端庄恭敬地对处于主位的霓夫人行以一礼,原本热热闹闹的谈话声一下子停歇了,环绕在霓夫人左右的女子无一不是千娇百媚,姿容上乘,她们或坐或立,或倚或靠,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孟华宓几人,目光傲慢而挑剔,有几人甚至嗤笑出声。

    霓夫人一挥手,萧蕖就规规矩矩地退到一侧。萧蕖单看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但是在这些女子中间一下子就成了毫不起眼的陪衬。

    “抬起头来。”

    霓夫人声音很轻,但却带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足以震慑人心,叫人难以忤逆她的意志。

    孟华宓闻言乖乖抬头,身体战战兢兢地颤动着,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手心都汗湿了。

    小时候娘亲说这勾栏章台一类的烟花之地,看似繁华奢靡,流光溢彩,实则肮脏腌臜,清白人家的女子是断然不能去的,即便只是从门前经过也是要坏了名节的。如今,娘亲尸骨未寒,她便被舅舅卖了,跟着牙婆东奔西走,被大户人家挑挑拣拣,终于,还是沦落至此。

    “我们飞鸿楼与别处不同,姑娘们有两条出路,姿容上佳,为人伶俐的赐紫檀木名牌,入桑榆轩修习,学成之后可卖艺不卖身,其他人便赐楠木名牌,入红绡阁,得姑姑□□之后就直接到前院服侍。”

    霓夫人眼睫低垂,似是悲悯,又好似漠然,“从左手起第一个紫檀c第二三四个都是楠木c最后一个”

    霓夫人眯着眼睛打量着孟华宓,模样出落得倒是水灵,但就是过分拘谨了些,也木讷。别的女孩都知道笑起来会漂亮些,唯有这女孩紧紧抿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实在晦气。罢了,可惜了这好模样。

    “楠木。”

    霓夫人话音刚落,就有姑娘将名牌一一递到她们手上,上面也不是她们自己的名字,都是之前的姑娘用过的花名,每一个花名背后都是无数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可悲而短暂的一生。

    孟华宓拿到的是写着“清瑶”的楠木名牌,虽然心中万般不愿,但也只能认命。她正欲起身,跟着萧姑姑离开,却听得一道深沉的嗓音,如古琴铮铮而来,也沧桑,也寂寥,也缠绵。

    “且慢,我瞧着最后一个女孩很合眼缘,不如便把她给了我罢,正好我银浦榭也缺个丫鬟。”

    孟华宓原本根本不敢抬头看堂屋里的姑娘们,闻此一言,实在抵挡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寻声望去。

    却见那出声的姑娘是坐得离霓夫人最近的一位,一身石榴红齐胸广袖香云纱襦裙,外罩曳地蝉羽纱裙。云鬓堆鸦,绾着碎玉凌虚髻,耳著明月珰,肌肤胜雪,蛾眉微蹙,一双美目揉碎着清辉,那目光缥缈伤悲,好似梨花一枝春带雨。

    她察觉到孟华宓探究的目光,嫣然一笑,一双眼弯成了皎皎新月,孟华宓被那一笑晃了心神,只觉天地都失了颜色。

    “倒是个气运好的,”霓夫人意味深长地瞥了忘忧一眼,复又重新打量孟华宓,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深意,“你就拿着牌子跟着忘忧去银浦榭当差罢。”

    孟华宓眼见着其他女孩都跟着萧蕖走了,她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跟着走也不是,站在原地不动也不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忘忧见状用帕子掩着唇笑,“跟我来罢。”

    言毕袅袅娜娜地起身,仙袂飘兮,环佩铿锵,她执起她的手,莲步轻移,带着她离开了堂屋。孟华宓恐她手心的汗水会污了她的手,但她却毫不在意,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孟华宓在她身后能嗅到麝兰馥郁,沁人心脾。

    银浦榭依假山抱碧水,池中栽着几抹圆荷,池畔杨柳依依,晓风拂过摇曳生姿。端的是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一派富贵清雅的气象。

    忘忧亲呢地拉过孟华宓坐在铺着绫罗织锦的榻上,低声细语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清瑶。”

    “不是名牌上的名字,是你真正的名字。”

    “孟华宓。”

    “倒是个佳名,听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怎的会到了此处?”

    孟华宓垂下眼眸,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其实我是金陵孟家的姑娘,但因为我娘亲得罪了当家太太,也就是我的嫡母,就被发配到乡下的庄子上。后来我爹去燕京当官,举家乔迁,我和娘亲被留在金陵,为了生计只好去投靠舅舅,舅舅家也不富裕。娘亲前几日刚去世,舅舅就把我卖给了牙婆”

    忘忧闻言心想:这孩子怕是当朝礼部尚书孟昴的庶女,可惜福薄,堂堂千金贵女却沦落至风尘。

    只是主上远在燕京,从未来过金陵,怎会认识这孩子呢?

    忘忧刚才在堂屋里一看到孟华宓就觉眼熟,联想起曾在主上书房见过的女子画像,画上女子一身宫装,俏丽无双。孟华宓虽然眉眼稚嫩,孩子气未脱,但和那画上女子眉眼气韵十分相像,想必待她长成以后就会出落成那画中人的模样。

    虽然暂时想不通,但救下这孩子准没错,大小是个人情,要是主上一时高兴,同意许她自由就再好不过了。

    “以后不要把你的身世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乡下丫头,家里揭不开锅了,被家人卖了来的,记住了吗?”

    孟华宓看忘忧一脸肃穆,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郑重地点点头。

    “真乖,”忘忧笑着揉了揉孟华宓的头,“我现在带你去你的寝居沐浴更衣。”

    孟华宓全身浸没在浴桶里,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水里混着安息香和沉水香等名贵香料,香味混着蒸融的水汽潇潇袅袅地氤氲开来。

    孟华宓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明明几天前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现在她竟然在这雕梁画栋的屋宇沐浴,不由想到忘忧姐姐的温软笑靥,她何德何能能得此恩遇。

    孟华宓起身,披上忘忧放在桌上的衣裙,那裙装层叠繁复,孟华宓穿了许久也没穿明白,她想叫忘忧来帮她又不好意思,只好自己一个人瞎倒腾。

    “清瑶,还没好吗?”忘忧轻轻敲了几下门,“这孩子,不会睡过去了罢。”

    忘忧推门而入,孟华宓羞得赶紧用衣服遮住含苞待放的娇躯。忘忧见状明白过来,笑道:“跟我还害羞个什么劲,来,姐姐帮你。”

    忘忧为孟华宓披上府绸中衣,她的指尖微凉,蔻丹嫣红,划过孟华宓好似玉凝的肌肤,分外好看。

    孟华宓老老实实地任忘忧摆布,呆呆地看着忘忧,心里想着,世上怎会有这般漂亮又温柔的人呢?莫不是天女下了凡?

    “记住怎么穿了吗?”

    忘忧在孟华宓腰间系好玉佩,抬头问道,却见孟华宓木木地凝视着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茫然地望着她。忘忧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个性子,要是真让她到了红绡阁,怕不是要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那下次再教你罢,我先来给你绾发。”

    忘忧素手灵巧地上下翻飞,不多时就绾出一个双平髻。孟华宓生得袅娜纤巧,一双杏眼清凌凌的,像一帘养在深院的雨,带着一种隔世的寡静,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只是淡上铅华,就姣若春花,媚如秋月,难以想象长成之后该是怎样的倾城风华。

    忘忧觉得主上的那副叫她惊为天人的画儿,该是只画出了眼前之人的万分之一风采。

    忘忧端详了孟华宓许久,叫孟华宓不好意思地垂下双眸,“忘忧姐姐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再给你簪上簪子,”忘忧为她簪上玲珑点翠镶珠银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衬你。”

    “走,用膳去,再不去都要凉啦。”

    忘忧执起孟华宓的手,这一次,孟华宓紧紧地回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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